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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所见 不视凡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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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什么?”赵镜辞反问。他的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没能分辨对方问句的意图。
舟行得极稳,像被什么无形的意志托住。陆知衡没有作答,他的沉默像水纹一样,将赵镜辞的问题平静地淹没。
赵镜辞毫不在意,一双盲眼直直地盯着陆知衡额下三寸——正是双眼的位置。
若是旁人不知他双目已盲,只怕真要误会他能看清眼前的一切。
“我是否能看到,大人难道不早就猜到了?”
小舟颠簸,赵镜辞的视线却丝毫不飘。他嗤笑一声,话锋一转:“可若是大人实在无话可说,那我们便聊聊——”
他话没说完,手已习惯性地探向胸前的玉坠。那块玉热得几乎无法久触,像是失了镇压的力量。耳边的低语重新喧嚣起来,一根根地钻进骨头,把每一道旧伤都翻出来缝合一遍。
赵镜辞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仿佛只是掩饰性地摸了摸伤口,语气却还带着那股难辨的调侃:“算是为报你这一玉之恩……”
“你为何能动天璇?”陆知衡单刀直入,没有一点犹豫。
“呵……”赵镜辞笑着,“大人言辞直白,一语断情,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弃舟而逃。也亏得是我……”
“你怎么?”陆知衡问道。
赵镜辞的手颤抖起来,疼得快抑制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从容,继续说:“我命好,得巫者垂青为人祭,与执法者同舟共渡,至死尚不得清静,还要受此等……”
他说不下去,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陆知衡忽然前倾,探囊取物,手到擒来。一眨眼,那块玉又落入他掌中。
赵镜辞猛地向前一扑,似要起身,小舟却被湍流激荡。他眼前骤然发黑,身子一晃,只得死死抓住船沿。怒意像火,从喉咙一路烧上眉心。
“大人这又是做什么?”他声音沙哑,牙关打颤,话几乎控制不住,“还没到尽头,就已将我当成死物?”
陆知衡却不答,只垂首打量那枚灼灼发烫的玉,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他分神注视的东西。
“还给我!”赵镜辞伸手去夺,拳头却落了空,话语沉入河底。他咳出一口血,捂唇咳了两声,从袖中抽出巾帕——薄帕几乎握不住,好不容易擦净,他又开口,颤抖着吐出字句:
“第一次,你从阿吉手中拿走它;第二次,从我的前襟掏走它;这已是第三次……”
他咬住最后几个字:“你到底是神,还是贼?”
陆知衡仿佛听不见,或是根本不屑一答。连眉都未动一下,淡然地将玉放回赵镜辞手中。
原本通体漆黑的玉,如今染了点红。
陆知衡垂下的指节收拢,掌心掩去一抹异样的光泽。
赵镜辞握着玉坠。那片玉不再滚烫,而是缓缓逸出一股温和的力量,像在替他镇压体内奔涌的痛。那些声音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刺骨,顺带连旧伤的疼痛也缓了一分。
他终于安静下来,像是突然记起自己是谁。他仔细将衣襟抹平,坐下后神色也随之冷却,仿佛方才那点失控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这次他将玉坠藏得很深,仿佛这样就能将脆弱一并藏住。
舟中静得过分,连水声都像在绕着他们走。
“你为何能动天璇?”陆知衡的声音骤然响起。在这片安静的天幕下,扰人如一滴水落入静河。
“大人是当真想知道……”赵镜辞冷冷地说,“不然怎么都舍得动用神力,只为不让我这个小小凡人发疯。”
陆知衡既不肯定,也不反驳,只垂眼看他,沉默如常。
赵镜辞反问:“连大人都不清楚的事,我又怎会知晓?”
“巫者动星,靠的是祝术,是传承。我能动星线,靠的是神力。你……却不是靠这些。”陆知衡说得很轻,没有沾染上任何情绪。
赵镜辞低头,用指腹摩挲着旧伤,眉间紧锁,似乎是在犹豫。片刻,他低低叹了一声。
“我靠的……大概是血。”
他顿了顿,又说:“我若说星盘能识我血,大人信么?”
“可你能看见。”陆知衡说道,语气如陈述,像一句落定的判词。
赵镜辞不答,冷着脸:“那又如何?
“你的这双眼……”陆知衡那双灰白的眸子,语气未变,却像是终于露出些许探究,“……并不寻常。”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落入舟中,涟漪浅而平静,却沉得住。赵镜辞没有接话,只是静默了片刻。
他自记事起,眼中所见便是如此。所谓阳光,于他只是温热的律线流转;所谓风,不过是规则在枝叶间低声颤动。那些色彩与形状,如同隔着一层薄纱,模糊而遥远。
母亲常常轻声道歉,言语中满是怜惜,说做她的孩子,太苦了。
可他却在这苦楚中,窥见了旁人难以触及的世界——法则的纹理在黑暗中隐约闪烁,律动如星辰游走,冷冽而清晰。那是常人眼中不可见的轨迹,却是他眼中唯一的光。
“——不视凡物,却见法则。”陆知衡轻声道。
赵镜辞忽然笑了:“大人倒是看得清楚。”
他的语气依旧淡淡,却像阖上了一扇门:“草民赵镜辞,守法良民。这年头,生一双盲眼,也成了罪过?”
赵镜辞不再言语。他袖口之下的指节握紧又松开,开始摆弄衣角,像是要将所有褶皱都抚平。
陆知衡没有接话,只偏头望向原处。
舟行其上,星河悄无声息地变了色。清澈的蓝逐渐加深,漩涡环绕,有的地方泛着紫气,另一些则如浓浆般冒出黑色的泡。
原本缠绕的星光忽而如水流一样散开,化作一道道交错的脉络,在河底映出一张广袤无际的星网。
河渐变为湖,小舟仿佛停驻不动,景色却自两侧疾驰而过。再往后,连星网也深不可见。
水似乎不在流动,而是从四面八方交汇,最终平滑如镜,毫无波澜,像一块蒙尘的天幕。
赵镜辞感觉不到风,也听不到浪。唯有耳畔那若有若无的低语,如旧梦回声,仿佛在宣告他们正步入某种不可回头之境。
陆知衡依旧坐得稳如山石,眉间没有起伏。
玉在掌中微热,仿佛残火未熄。赵镜辞握得极紧,像一松手,连仅存的宁静也会随之散去。
湖面尽头隐隐透出一道光,不辨晨昏,却刺得人心头发紧。
那里的水似乎正逆流而上——仿佛那里才是真正的源头。
“到了。”陆知衡平静地说,率先迈步,踏出小舟。
赵镜辞起身,正欲效仿,却猛地被舟身剧烈一晃打断。湖又变成了狭窄的河,河水泛着浑浊的紫黑色,已经不复最初清澈湛蓝的颜色。一道星网自水底浮现,随河流翻滚而上,霎时缠住了小舟四角。
赵镜辞站立不稳,跌落在小舟之内。星网像活物般跃出水面,瞬间缠住了他脚踝。
这些发生得极快,一瞬的功夫,小舟便已驶离岸边一大段距离。
赵镜辞支撑得辛苦,双手支撑在船沿上已经握得发白。舟下河水翻涌冒泡,泛起紫黑色的烟气,不知是热是寒,可绝不是什么能全身而退的地方。
陆知衡站在不远处,正抬头看着那一段逆流而上的水。过了片刻,他仿佛才注意到赵镜辞的窘迫,抬手一挥,河水不再沸腾,星网也安静退至河底。偏离轨道的小舟缓缓驶回岸边,仿佛顺从某种无法抗拒的意志。
只是那星网,似是颇为不甘。放松时卷走了赵镜辞长衫下摆处的一截布料。那片布料一入黑水,便如水入滚油,“滋拉”一声,无影无踪。
赵镜辞深吸一口气,掌心收紧,指节几乎泛白。
这次陆知衡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他下了船。
赵镜辞走得极慢,像是脚下还缠着那道看不见的星网。衣角残破,鞋面沾湿,整个人就像从黄泉里爬回来似的。陆知衡也不催促,只在一旁安静地等。
“我若是……”赵镜辞终于走到那片金色轮廓的身侧,兀然开口时,惊起几只星光闪烁的鸟。
他问了下去:“若是被那河水吞噬,会如何?”
陆知衡淡淡地说:“灰飞烟灭。”
“如那片布料一般?”
陆知衡点点头,说道:“魂飞魄散,永不轮回。”
“若是我一人前来,岂不是一上船便要被撕碎?”
陆知衡仍看着他,思索了一会,答道:“也不见得。”
赵镜辞恍然想起一个问题,脱口而出:“那这祭祀……岂不是功败垂成?”
“不,”陆知衡说,“只要人祭在星门内死亡,便是圆满。”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大费周章……让我一开始掉入河中,不就万事大吉?”
陆知衡摇摇头,潭水般的眼眸深不见底,他说:“人祭死亡的地点,会影响王朝的气运。”
赵镜辞垂头低笑,像是在笑一个荒诞的梦:“那可多谢大人,暂且保全我一条贱命……”
他抬起头,对上陆知衡的眼,神情已无波澜:“毕竟,王朝的气运,可全压在我身上呢。”
他说得很轻,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涉的旧事。
“我若是死得太过随便……怕也是不合规矩。”
话音落下,河水忽地漾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寂静。星光似是被抽走,天幕随之一沉。
远方仅存一点微光,碎落在水面,深深浅浅,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