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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裂秩 若要祭我, ...

  •   “辰时三刻。”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二人几欲引爆的对峙。

      巫星垣缓缓踏入星阵,神火映照下,她眼底仿佛翻出埋藏多年的执念与贪焰,不再伪装成那位温恭的“协祭者”,而是真正的旧朝祭司,残烬中的守火人。

      “真正的祭祀,要开始了。”

      随着咒语再起,地心深处传来一声低鸣。星台边缘的祭坛微微震颤,三阶七柱之上,一道道血红符纹从石缝中浮现,如伤口初裂,缓缓渗出热意。

      她的声音从神火间穿出,带着几近癫狂的沉醉:“你以为你在引星?”

      她目光如炬,望向赵镜辞:“三公子,你只是被我引来的星柱罢了。”

      “天命之星既已现世,”她语声颤动,却非畏惧,而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今日,便是王朝复起之时。”

      执法者陆知衡未曾阻止,只是侧首注视她,神色无悲无喜,像在旁观一场注定写入天书的宿命试炼。

      赵镜辞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却透着一丝难以掩盖的悲悯:“前辈,莫再执迷。逝去之人,已不在此世。”

      巫星垣却笑了,笑声如铁锁断裂、如旧碑碎裂。

      “三公子,你我本是一路人,又何必装作不识?”

      她声音温柔,却透着无情的杀意:

      “你引天璇,我启祭坛,二人因利而合,利尽则散。如今你不过是一枚星引,一具献身之器。”

      她手掌一扬。

      七柱之顶,神火陡然升腾,赤金光芒在星图之上震荡回旋。天地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远山云动,风止鸟绝。

      星线骤紧,赵镜辞只听骨骼错位之声脆响如雷。巫星垣则开始念诵早已湮灭于史册的前朝咒文。古语一吐,空气便随之震荡。

      “前朝神印在上,今日以执法者陆知衡为‘天位’,巫者星垣司‘地位’,观星者赵镜辞居‘人位’,三位归一,祭引新王——”

      “旧神之血,应归旧朝之躯!”

      话音落下,星火轰然绽放,火舌化形,一只金红色的凤凰虚影自柱顶腾空而起,仿若焚世而来,破空直扑赵镜辞。

      金红色的火凤凰张开羽翼,一声长鸣,骤然坠落。

      火羽未至,祭坛温度便骤升至极点,星石焦裂,空气发出被灼烧的尖啸。

      赵镜辞身上的星线闪烁不定,似有一瞬将断未断。凤凰长喙直刺他胸膛,却在离他数寸之地被无形之力阻挡。星线震颤,将火舌牢牢挡在身外。

      可火焰依旧侵蚀着他。皮肉焦糊,血气蒸腾,赵镜辞的脸色却依旧未变。他只是看着巫星垣,轻声道:“你能烧掉这具身体,却烧不掉命数。”

      巫星垣口中的咒语更加密集,字句如飞,几无停顿。

      火凰扑来,赤翎燃烧,喙如利刃。它一口咬住赵镜辞肩头,试图将他拽离星线所在的阵心。

      可星线如牢笼,不动如山。赵镜辞在剧痛中仍稳悬空中,一动不动。

      下一瞬,星盘骤然亮起,万线齐鸣。凤凰仿佛被那无形的网弹回,跌入阵图之外,化作一道金焰再度融入神火之中。

      巫星垣瞳孔微缩。

      赵镜辞低声道:“祭不可逆,强取者,必逆天命。”

      星线回震,灼火未歇,他语气却更轻了些,像在怜悯什么:

      “你以为是忠心可焚新朝,却终究换不来旧秩重来。”

      “一场旧梦而已,烧尽便罢。”

      “一场旧梦?”巫星垣冷笑一声,“三公子年轻,竟不记得昭元旧事。”

      “正好,“赵镜辞说道,“也让执法者大人听听,在你所谓的‘旧秩’之下,苍生究竟何等疾苦。”

      巫星垣枯瘦的手指划过星盘,笑声中似浸着前朝风雪:“你口中的‘顺天’,不过是将先朝付之一炬,把黎民抛下山崖。”

      “昭元元月正月,南山以东的百姓饮灰水度日。山地干裂,婴孩夜啼不止,老者饿死路边,连入殓的粗布都被官府征去补税。”

      她语速缓慢,像是在揭开一道道陈年旧伤。

      “饥民易子而食,官仓却粟米盈溢。凡间降下黑雨,禾苗尽腐。朝廷却称‘风调雨顺,瑞兆初显’。”

      “星使失位,天子不出。百官闭门造律,生民自投草窠。”她凝视赵镜辞,眼中映着将熄的星火,“倒是我们这些被称为‘余孽’的巫人,还能给村子送些芋头糠粉。”

      赵镜辞自小长在锦绣堆中,十岁方至熙城,幼时所学所闻皆是“巫乱天序”、“昭元失德”。可如今这些言语落下,却仿佛在星线间也卷起无声风雷。

      “所以你便要用我之血,换你心中旧王?你救过百姓,如今却将旁人推入火海……”他低声道,“前辈既通祭理,怎会不知‘祭献之法,不可妄取’?”

      巫星垣却笑了,眼中蕴着一整个废墟王朝的冷意。

      “成大事者,不拘小祭。”她缓缓地说,“老身观星多时,早知占星台上必然出现天命之人。寻你如探囊取物,连符水你都甘之若饴。不知是三公子赤子之心,还是……”她说得凉薄,“天命所趋?”

      “以人命续天命,借亡魂铸高台。”赵镜辞嘴唇泛紫,“你与那俯瞰重视者,有何分别?”

      火焰明灭之间,执法者垂眸不语,唯有星线震颤如弦。

      赵镜辞强忍剧痛,字字铿锵:“你要的是故纸堆里的冠冕;我要的是焚尽祭坛后,连神明都不可渎玩的青天。”

      若我不能活着离开,赵镜辞想,那便让这天位之人,也别再高坐神台。

      凤凰光晕渐黯,他任由额间鲜血蜿蜒而下。时机将逝,最后的星轨正在闭合。

      他知道,要再说几句——那火兴许便能消逝……

      “我不阻你复国,也不劝你收手。”他咬破舌尖,维持清醒,“只可惜,我不会为了另一个腐朽的王朝,成为祭品。”

      他望向高台上那人,执法者未动分毫,连目光都冷得像星辰——果然不会插手,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火焰似乎在这一刻熄灭。

      巫星垣跪坐于祭坛之前,将一沓黄符一字排开,手指迅疾翻动,口中念诵如流:

      “魂识为桥,命数为线,神印落位……”

      她每念一字,黄符便随风自燃,青烟升起,星阵中却烙下猩红印痕,像是鲜血滴落的痕迹。

      她要作地魂之印,赵镜辞作为人命之线,与陆知衡的天授神意,重唤先朝荣光。

      “若神不赐命,便由人来改命。天极既断,便由我填补……”

      她顿了顿,转身面向赵镜辞,空洞的眼窝居然充满希冀。

      “以此观星者之命为祭……”

      她又抬头仰望陆知衡,语气带着近乎虔诚的敬意:“由立于天命之巅的执法者作信……”

      “三才合一,星门当开!”

      火焰渐渐褪去,余温依旧灼热,赵镜辞全身如针刺般剧痛,耳边只有断断续续的词句:魂识、命数、神印……

      那一瞬,赵镜辞忽然明白了。烈火虽已熄灭,可祭祀仍会完成,不因他挣扎,也不因他抗议。

      唯有打破秩序本身,才能止住这场执法者冷眼旁观的牺牲。

      “执法者大人,”他咳着血笑,“您还不管吗?”

      陆知衡衣袂无风自动,声若冰玉相击:“并未越界。”

      赵镜辞收敛神色,哑声问:“那若我……偏要越一步呢?”

      他举起染血的匕首,猛地划过掌心,握住了最亮的一根星线——天璇。

      执法者所在之星,居于天枢之左,掌神律之衡,平百川之命。星图崩裂,命理混乱如风暴席卷。

      巫星垣猛然抬头,却已来不及阻止。

      赵镜辞以血为引,将破碎的星线紧紧拽入自己的肩头,拉向神位之极。

      “人命之线,已牵天极……”赵镜辞眼中也像燃着火,“你若不动,我便引你落位。”

      星图剧烈震荡,陆知衡脚下的星图宛如被无形利刃割碎,裂出一道细若蛛丝的金痕。他抬起手,五指摊开,掌心微光闪烁,天地间竟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某条秩序悄然偏移。

      他冷冷地俯视赵镜辞,观星者眼中并无半分求生的意思,全是逼他落位的疯狂。

      陆知衡眸光如寒玉初裂:“你不该碰那条线。”

      “碰了,”赵镜辞笑着,唇边血色未褪,:“执法者大人,便不可再说‘并未越限’……”

      陆知衡眼中毫无波澜,平静到几乎淡漠,仿佛只是在复述律条:“你以凡身,动神位,毁祭规,扭命数——罪不止越界。”

      “那如今,我越了。”他缓缓抬头,气息虚浮,“你……管不管?”

      陆知衡沉默片刻,目光并未离开赵镜辞,低声道:“你既违天,我便有责。”

      赵镜辞冷笑一声,眼中尽是嘲讽:“终有一日,能见执法者亲自动手,草民……实在感动。”

      星盘轰然失衡,整个祭坛深处浮现出第二重星环,古老禁忌的星纹浮现出极旧朝代的印记,一道刻着血咒的星门应召而生。

      赵镜辞的盲眼望着不远处血气肆意的星门。门的四周杂乱无章地环绕着忽明忽暗的光。幽深如地府,明亮如天光。他看不透,却也知道,自己已经逃不开了。

      自从他选择将血滴入星盘,巫星垣又引他喝下符水……他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颤动,不止是气息紊乱,还是在笑。

      “……执法者大人金口玉言,那我……”他抬起手,血淋淋地按在胸口,“便顺命。”

      陆知衡目光凝固。

      赵镜辞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以血为印,手臂一挥,将天璇引入自己的方向。

      星盘剧震,锁阵松动。

      赵镜辞猛地扑出半步,脚踏星图,身影跌入献祭之位。

      他浑身鲜血淋漓,手指却仍牢牢地牵着星线,眸中燃着将死之火:

      “大人可不能渎职……”

      高台之上的陆知衡蹙起眉,深潭般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赵镜辞将星线横在前胸,再进一寸便会贯穿心脏。

      “祭品总不能在祭祀之前就殒命……”赵镜辞说道,“可星线既乱,便要归位。大人,你当如何?”

      一阵风过,陆知衡便站在赵镜辞身侧。

      他本该高悬天极,俯瞰命数,执掌星律。此刻,却自天枢之左步入阵心,立于人间之火与血咒之光的那一侧。

      赵镜辞的唇角扬起,血与笑交织。

      “很好……”他仍死死地握住星线,掌心血流不止,顺着阵纹蜿蜒而下,“这才公平。”

      陆知衡静立不语,神色无澜,星火在他眼底摇曳。

      他身侧的星图最先发生异动。细碎的金纹晕开,命盘塌陷如沙。四象震动,天序失衡。

      巫星垣终于色变。

      她筹谋许久,先决便是:执法者,不可入局。她穷尽一生不敢触碰的禁忌,如今眼前此人,却以血为引,将执法者强拖至阵心。

      三才错位,星盘崩裂。火光忽明忽暗,祭坛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从根而裂。

      她几乎咬碎牙关,猛地咬破指尖,强行引咒:“魂识为桥,命数为线,我以此身——”

      “住手。”

      赵镜辞低声喝道,一把将她从阵心处推开,自己则半跪在星火与血咒交汇之中,身影被灼烧得摇摇欲坠,却不退半步。

      火光撕裂他的衣袍,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流下。

      “你不必祭魂……”他气息薄弱,可斩钉截铁,“以我一命,加上三魂,足矣。”

      巫星垣愕然,血污满面,神情震动。

      自先朝覆灭,她便将执念刻骨铭心,将复国视为生命。看当朝荒谬无序,她更是彻夜难眠。

      十日前,她倚老卖穷,在县吏鞭下,他出手救她;十日后,她暗下符水,谋他命数。他却仍要救她一命。

      她曾以为他只是天命误落的弃子,不过是掌中筹码、局中之器。

      谁料这枚棋子竟自作主张,逆势落子,欲将整座棋盘掀翻。

      “你要活着。”赵镜辞低声,“活着……才能看到你昔日的王朝彻底覆灭,才能让你身后的那些人——看清你以血铸权的结局。”

      巫星垣只觉得脑中轰鸣如雷。百般算计、执念与希冀,皆在刹那间土崩瓦解。她试图挣扎,试图否认,奈何心底那抹冷意,如潮水般汹涌,将她一寸寸吞没。

      她已彻底败了,败得一无所有,败得体无完肤。

      赵镜辞不再看她。

      他转过头,盲眼空空,却精准无误地伸出手,扯住陆知衡纯黑色的长袍。

      血咒之火燃起,映照着赵镜辞被灼烧的半边脸庞,竟犹如孤注一掷的囚徒。

      “大人,该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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