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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祭 原来他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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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跪在地上,望向晦暗的天空。
风停云止,雷沉雨积,几乎与第四日一模一样。
那时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十分模糊。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当时在雕刻哪一块星域,只依稀知道,仅仅一晃神的功夫,原本已经修复完成的天莲又凋谢数朵。
可他心中却清晰许多,甚至在赵公子说出每一朵莲的位置时,他都能隐隐地赞同,仿佛被那阵无雨的雷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
不止他一人,他私下问过孙哥和马兄,他们都与他是相同的想法。
实在是太稀奇了,就和方才县吏大人突如其来,将一块通体乌黑的玉坠塞入他的怀中一样。
“此为我祖传的玉坠,阿吉你年纪最小,可千万收好。”
玉坠贴在胸口,冷得像井底捞出的铁。可风一过,他却觉得它仿佛热了,又像在跳动——像是心,不像玉。
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记得赵公子说——“驱邪避祟,保命一用。”
阿吉来不及拒绝,就被那阵怪风卷到此处——左牛右羊,他像是占据了猪的位置一般。
他试图缓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巧合。
可风太静了,静得不像凡间的风。天上压着黑云,连鸟都不敢飞一只。他脑中轰轰作响,却无处可逃。
沉寂的时辰实在太长。阿吉一度怀疑自己的呼吸就要停滞。
风先回来了,祭坛仿佛活了,火焰颤动似在吐纳一般。
某种力量垂空而下,不可见、不容视,连光都在它面前拢成一线。
祭坛正中,一缕不可见的金线突然燃烧起来,自星图深处直贯云霄。
陆知衡一动不动,仿佛与那火线一同被点燃。皮肤下有什么在重组,记忆开始断裂,心跳也似在另一重天地共振。
光影从他眼中褪去,瞳仁之中倒映出星图全貌,天河回旋,斗转星移。他转过身,衣袍随之飘扬,衣角却无半分重量,仿佛不再属于尘世。
他本就立于祭坛最高处,如今更显得高不可攀,像是审视众生的神祇。
那位“陆大人”轻轻一抬手,左右两侧的牛与羊随之腾空,悬至半空,再瞬间坠入火海。火焰舔舐牛羊的血肉,油花‘滋啦’作响。他却感到彻骨的寒意——轮到他了。”
那人缓缓俯瞰,神色如霜如铁。目光一落,正好停在祭坛下,那个瘦小颤抖的少年工匠身上。
“你——”
他的声音低而稳,仿佛从星海深处传来,不容抗拒:
“抬起头来。”
阿吉哆哆嗦嗦地抬头,一眼对上那双冷冽的眼。
那眼神太沉太静,陌生得令人惶恐。怎么可能是方才那个说话吞吞吐吐、还想推掉点火差事的陆大人?
——不,这场景他也曾见过。
第四日,占星台上雷鸣却无雨,也是这个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把回忆拼凑完整,一阵风骤然将他卷起,直扑向那口还在燃烧、吞噬血肉的神火之中。
也许……这就是命……
“咣当!”
星盘剧烈震动。
赵镜辞仍拉着星线,盲眼紧紧盯着衣袂飘飘的男人:“等等……”
风变了方向,阿吉坠落在地,一块黑色的玉石从他的怀中滚出。
被突然打断,男人的脸上并无半分不耐。他神情淡漠,只盯着地上的那块乌黑玉坠。半晌,他将视线移到找镜辞的身上,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险些被误。”
他轻挥手,一片风将阿吉推到祭坛边缘。
“非祭者之命,不可误投其身。否则违道逆序,祸乱苍生。”
他的话像是从某部不容更改的律令中念出,不带感情,也不容置喙。
随即,他垂眸望向星盘,眉目未动,只伸出一根手指,向虚空轻轻一勾——
如同拨动天地间一根久悬的弦。
下一瞬,在幽极星域中沉睡的天璇徒然苏醒,越过星轨,回落到天枢之旁。
男人面色淡漠,摊开手掌。星盘上光纹炸裂,千丝万缕的星线自四面八方涌来,如锁链一般,层层叠叠,疾速缠上找镜辞的四肢。
赵镜辞挣不开,理还乱。他费尽心力才引成的星线,此刻却如受神谕召回,轻而易举地复位到既定之轨。
捆在他身上的,哪里是星线,分明是众人的命数。
巫星垣沉默不语,已不再念咒。阿吉瑟缩成一团,工匠们亦被困于七柱之下。无人可动,无人敢动。
星线越缠越紧,仿佛在一点点收拢赵镜辞的气息。
“你放了他们……”他一个个地点,“阿吉、孙哥、马兄、钱大人、那个巫者前辈……”
那人像是看透他心底的想法似的,缓缓道:
“你以为,”那声音从星图深处传来,仿佛宇宙的低语,“凭借区区己命,便可撼动天序?”
他的声音低沉,空灵,仿佛从星辰之间垂落。是从陆知衡口中说出的神明之音:
“你本就是祭。”
赵镜辞瞳孔震动,血色从脸上褪去,胸腔仿佛被无形之力一寸寸勒紧。
那股从符水而起的灼痛,已不再局限于心口。而是随着陆知衡的话音落下,如同暗示一般,形成一片炽烈的星海,在他体内翻涌、灼烧、撕裂。
他的脊背一僵。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也在被这股异力抽离,沿着星线逆流而上,被献给某个无形的神明。
那碗符水……根本不是观星的媒介。
而是祭品的引子,是献身的证明。
他才是供星之身。
陆知衡看出他的神情变化,轻轻抬手,星线一震。赵镜辞被猛地拉离地面,在空中如悬丝傀儡般挣扎着跌入祭坛之上。
没有风。
执法者的话语却在他的耳中响起:“如今你还要救那巫者?”
赵镜辞在半空中徒手握住那根细线,死死攥住,不让它再收紧一分。
他缓缓抬头,盲眼空空,却像是正对着那道神明的凝视:
“大人似乎记性不好……我说过,是所有人。”
陆知衡沉默片刻,语气间隐隐透出某种迟疑:“巫者以你为引,既为人祭……你为何仍要护她周全?”
赵镜辞冷笑一声:“我与大人不同,不是决断生死的阎罗。”
执法者自云霄之巅俯视,眼中无波,仿佛在剖析一个既陌生又荒谬的命题:“你明知那少年不过凡骨,命薄如纸……却为何将护身玉,赠与他?”
他的声音空远遥渺,如同星辰低语:“命数既定,并非凡人可改。“
赵镜辞缓缓抬头,盲眼空空,神情却静如止水。他语声低沉,仿佛火焰被压进水底,每一个字都裹着倔强的灼热:“可若从未尝试,又怎会知不能?“
星线依旧紧缠着他,像要将他生生绞入命轨的深渊。他却不挣不避,仿佛早已看透这场注定的献祭。
神明垂眸,俯视阵心中那个血色尽失的人类。声音落下时,轻如无风之夜飘落的一片羽:
“你该顺命。”
“顺命?”赵镜辞缓缓反问,声音一寸寸地压向高空,像是在同星穹本身对峙,“顺什么命?是大人口中的天命?还是……芸芸众生的人命?”
那人早已不再是方才那位镇守使,身上隐隐浮现着金色光芒。
“生老病死,命运轮回。既是人祭,便当遵其轨,循其道。”
神明之声如经卷缓缓展开,冷静而庄重,似在陈述天地之理,又似在宣判命数:
“占星者,既窥天机,便应知——命有定数,越之者,必反噬。”
赵镜辞闭了闭眼,唇角却忽地扬起一丝冷笑:“大人口中所谓的‘天机’,究竟是谁定下的?”
他睁开眼,目盲如昔,语锋却如剑出鞘:“若这天道,注定以无辜为牲、让生者为死者偿命……那我宁可不信!”
他的语调不高,却如针破黑幕,在无尽沉默中激起了一圈无声涟漪。
神明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星线相缠,众生皆为其一环。你不过是一段微渺——何以抗天?”
赵镜辞低声嗤笑,声音中不知是讽刺、是愤怒、还是悲悯:
“大人高坐星穹之上,却不敢正视人命沉浮。”
“你们困我于此,要的,不就是我一人?”
“那又为何惧我挣?怕我赌?怕我不肯跪?
他语声陡然冷下几分,如利刃般锋利:
“出头之人一死,剩下的就再也不会抬头……这,便是你们口中的天道?”
“还是说……”
他低笑一声,语气收锋为针,仿佛在风中贴耳而语:
“执法者大人,其实……只是喜欢看猎物,在你掌心挣扎的模样?”
“若真如此,我便成全你好了。”
星线未松,赵镜辞仍被困于阵心。
而那位本该出手的执法者,却迟迟未再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