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视之渊》低温小语

2、假装正常的高中生 林知站在教

　　林知站在教室门口，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门框。透过门上的小窗，他能看见历史老师王教授正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教室地板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斑。同学们大多昏昏欲睡，有几个偷偷在课桌下玩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们脸上。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如果忽略那个正站在他身后、用冰冷的手指戳他后背的楚瑶的话。

　　"你不进去吗？"楚瑶歪着头问。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诡异的回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一缕阳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林知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铁锈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下唇咬破了。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教室门。

　　"报告。"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历史老师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林知？"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这都上课二十分钟了，你去哪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林知低着头，看见自己的球鞋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是刚才在实验楼蹭到的吗？他的胃部一阵绞痛。

　　"我...身体不舒服。"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晓雨转过头，冲他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发梢染成了时髦的栗色，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林知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却在路过第三排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楚瑶正蹲在那里，笑嘻嘻地伸出一条腿。她的校服裙摆纹丝不动，仿佛处在真空中。

　　"啊！"

　　林知踉跄几步，膝盖重重磕在讲台边缘。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耳边响起一阵嗡鸣。

　　"林知！"王教授皱眉，"怎么回事？"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林知感觉耳根发烫，血液涌上脸颊。他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上，把滚烫的脸埋进臂弯里。课桌表面冰凉，带着木头和油漆的气味，让他想起小时候躲进衣柜里的感觉。

　　楚瑶的身影出现在课桌旁。她蹲下来，歪着头看他，长发垂到地面却没有沾上一丝灰尘。"你生气啦？"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委屈，像是被主人冷落的小狗。

　　林知没有抬头。他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混合着铁锈，从楚瑶身上散发出来。这味道让他想起外婆家那个多年未打开的地下室。

　　"别不理我嘛。"楚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指尖像冰锥一样冷，"我只是想和你玩..."她的语调突然让林知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橘猫，总是在他写作业时跳上书桌，用爪子扒拉他的钢笔。那只猫后来被车撞死了，林知是第一个发现它尸体的人。他记得自己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很久，而那只猫的灵魂就蹲在旁边，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小主人对着它冰冷的身体哭泣。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并不能真正切断联系。

　　"林知！"王教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请你回答一下，秦始皇统一六国后采取了哪些措施巩固中央集权？"

　　林知抬起头，发现全班同学都转过头看着他。楚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讲台边，正饶有兴趣地翻看王教授的教案。她的手指穿过纸页，像穿过一层雾气。

　　"呃...统一文字，度量衡..."林知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楚瑶突然飘到他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他能看清她瞳孔里扩散的血丝，和脖子上那圈紫红色的淤痕。

　　"你知道吗？"楚瑶轻声说，呼出的气息带着墓地的阴冷，"我死的时候，脖子上缠着的就是一根量衣尺。"她伸手比划着，"这么长，上面还有刻度呢。三十二厘米...正好是我的颈围。"

　　林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了？"王教授一脸莫名其妙。

　　"我...我想去医务室。"林知的声音发抖，"真的不舒服。"

　　王教授叹了口气，皱纹在额头上堆叠起来。他摆摆手："去吧。周晓雨，你陪他去。"

　　周晓雨立刻跳起来，像只敏捷的小鹿。她拽着林知的胳膊就往外走，手心温暖干燥。一出门，她就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怎么了？从早上就不对劲。"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蜂蜜般的琥珀色，里面盛满担忧。

　　林知摇摇头。楚瑶跟在他们身后，像只顽皮的小狗，一会儿摸摸周晓雨的头发——她的手指穿过那些栗色的发丝，没有任何阻力——一会儿又飘到前面做鬼脸。经过走廊拐角的穿衣镜时，林知注意到镜子里只有他和周晓雨的倒影。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周晓雨担忧地看着他，"你黑眼圈好重，像被人打了两拳。"

　　"嗯。"林知含糊地应着。他不想说谎，但更不可能说出真相。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彩绘玻璃窗，在地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光斑。他想起小时候去过的教堂，那些彩绘玻璃上的圣徒像也是这样，庄严而疏离地俯视着信徒。

　　医务室在二楼拐角，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阳光透过心形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校医不在，房间里弥漫着酒精和消毒水的气味。靠墙的铁柜里整齐排列着各种药瓶，标签已经泛黄。

　　"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周晓雨把林知按在靠窗的病床上。床单浆洗得很硬，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味道。

　　楚瑶立刻占据了周晓雨刚才坐的椅子。她双手托腮，好奇地打量着医务室，双脚离地三寸轻轻晃动着。"我死前来过这里。"她指指墙角的一个绿色铁皮柜，"那天我头晕，护士阿姨给了我一颗水果糖。"她的表情突然黯淡下来，"是橘子味的...我再也尝不到了。"

　　林知闭上眼，假装没听见。阳光透过眼皮，将世界染成血红色。他想起楚瑶尸体脖子上那圈淤痕，想起她说的"量衣尺"。是谁会用这种东西杀人？为什么选择楚瑶？

　　"喂。"楚瑶戳戳他的脸，指尖像冰锥一样冷，"你真的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不想。"林知小声说，嘴唇几乎没动。

　　"骗人。"楚瑶笑了，声音像风吹过碎玻璃，"你明明很想知道。你的心跳加快了哦。"她突然凑近林知的耳朵，"而且...凶手还在学校里。他可能会杀更多人..."

　　林知猛地睁开眼，正好看见周晓雨端着水杯走回来。阳光在水面上跳跃，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好点了吗？"她递过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谢谢。"林知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稍微缓解了那种紧绷感。

　　周晓雨在他旁边坐下，病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对了，你听说了吗？"她压低声音，眼睛闪闪发亮，"高二(7)班有个女生失踪了，都三天了。"

　　林知的手一抖，水洒在了裤子上。冰凉的湿意立刻渗透布料，贴在大腿上。

　　"哎呀！"周晓雨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抽出一张印着卡通图案的纸巾，帮林知擦拭水渍。楚瑶飘到周晓雨身后，好奇地观察着这一切。

　　"那个女生..."林知艰难地开口，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楚瑶？挺漂亮的一个女生，据说成绩也很好。"周晓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有人说看见她上周五晚上去了旧实验楼..."她突然打了个寒战，"就是那个闹鬼的实验楼。"

　　林知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楚瑶的灵魂突然飘到周晓雨面前，几乎要贴上去："告诉她，我在那里！告诉她！"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擦玻璃。

　　"别说了。"林知猛地站起来，水杯从手中滑落，在瓷砖地上摔得粉碎。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像钻石一样闪烁。

　　周晓雨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没事吧？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没事。"林知勉强笑了笑，感觉面部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就是有点累。"他蹲下来捡玻璃碎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出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鲜红得刺眼。

　　"别动！"周晓雨抓住他的手腕，"我去找扫把。"她快步走向储物间，马尾辫在脑后活泼地跳动。

　　楚瑶蹲在林知旁边，盯着那滴血："你的血...好香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陶醉的表情，"活人的味道..."

　　林知猛地后退，后背撞上病床铁架。疼痛顺着脊椎窜上来，但远不及楚瑶这句话带来的恐惧强烈。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附在身边的灵魂一无所知。她真的是被谋杀的吗？她为什么要缠上自己？她说的"凶手还在学校里"是真是假？

　　周晓雨拿着扫把和簸箕回来，麻利地清理了玻璃碎片。"走吧，"她拍拍林知的肩膀，"快下课了，我们回教室拿书包。"

　　他们刚走出医务室，就撞见了谢谌。他靠在走廊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旧书，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看到林知，他合上书，走了过来。书脊上的烫金标题一闪而过——《死灵之书》。

　　"你好点了吗？"谢谌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得像要看穿什么。林知注意到他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深紫色，像是陈年的葡萄酒。

　　林知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撞上墙根："好...好多了。"

　　周晓雨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认识？"

　　"不熟。"林知说。

　　"同班。"谢谌同时开口。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楚瑶的鬼魂突然躲到了林知身后，像是害怕谢谌。她的手指抓住林知的衣角，虽然没有任何实质的触感，但林知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后背蔓延开来。

　　"那个..."周晓雨看看手表，表盘上的Hello Kitty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快下课了，我先回教室拿书包。林知你要一起吗？"

　　"你先去吧。"林知说，"我马上来。"

　　等周晓雨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谢谌立刻抓住林知的手腕。他的手掌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看到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谢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屏幕上是一则本地新闻：《某中学旧实验楼发现女学生尸体，疑似失踪多日的楚某》。配图是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但林知还是认出了那间生物实验室的门。

　　"他们发现得真快。"林知喃喃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水下传来的。

　　"警察会调查所有可疑人员。"谢谌盯着他，深紫色的眼睛深不见底，"特别是像我们这样出现在现场的人。"

　　"我们什么都没做！"

　　"但你知道的比他们多。"谢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金属质感，"那个灵魂还跟着你，对吗？"

　　林知没有回答。楚瑶正躲在走廊拐角，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看他们。阳光穿透她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听着。"谢谌突然凑近，林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铁锈味，"今晚八点，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见。我有话对你说。"他的呼吸拂过林知耳畔，冰冷得像十二月的风，"别告诉任何人。特别是...那个跟着你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得像一棵青松。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知脚边。

　　林知站在原地，感觉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任谢谌，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神秘的男生知道得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那本《死灵之书》是什么？为什么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会变色？为什么楚瑶这么怕他？

　　"我不喜欢他。"楚瑶飘回来，嘟着嘴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少女般的轻快，但眼神阴郁，"他身上的味道让我害怕。"

　　"什么味道？"林知下意识问，随即后悔自己的多嘴。

　　"像是...烧焦的符纸。"楚瑶歪着头想了想，长发像水草一样晃动，"还有铁锈味。"她突然凑近林知，冰冷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脸颊，"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下课的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林知深吸一口气，朝教室走去。不管他愿不愿意，这场由亡者开启的游戏，已经开始了。而谢谌...似乎是唯一知道游戏规则的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