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视之渊》低温小语

3、第二个见鬼的人 夕阳的余晖

　　夕阳的余晖透过图书馆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橘红色光斑。林知站在哲学区书架间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量子物理导论》的书脊。皮革封面上凸起的烫金字母已经有些磨损，触感粗糙而真实——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距离和谢谌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但他提前来了。部分是为了避开楚瑶的纠缠，部分是因为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待在宿舍。那具尸体、那个灵魂、谢谌神秘的话语……所有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斜射的光线中缓缓旋转。林知深吸一口气，闻到纸张、墨水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泥土味。楚瑶还在附近。

　　自从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楚瑶的灵魂就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像之前那样喋喋不休地缠着他。但她并没有离开——林知能感觉到。有时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有时是眼角余光捕捉到的模糊白影，都提醒着他那个亡灵的存在。

　　"你果然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林知猛地转身，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谢谌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阴影里，不知已经在那里观察了多久。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泛着青灰。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呈现出近乎黑色的质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知。

　　林知弯腰捡起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要说什么？"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加干涩。

　　谢谌没有立即回答。他缓步走近，黑色皮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古籍，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斑驳，但依稀能辨认出《灵视者编年史》几个字。

　　"看看这个。"谢谌翻开书页，指尖停在一幅插画上。

　　林知凑近看去。插画中，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月光下的墓地中央，身边环绕着半透明的人形阴影。年轻人的表情扭曲着，双手抱头，似乎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阴影并非随意飘浮，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全部朝向年轻人的胸口汇聚。

　　"这是三百年前的记录。"谢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一个被证实的'灵视者'。"

　　林知的呼吸变得急促。画中人的姿势和他小时候第一次看见祖母灵魂时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脸上混合着恐惧与困惑。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知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注意到谢谌翻动书页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但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谢谌合上书，发出一声轻响："因为我和你一样。"他顿了顿，"或者说，我曾经和你一样。"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图书馆的日光灯突然闪烁了几下，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林知注意到谢谌的影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浓重，边缘清晰得不像自然光下的投影，而且……那影子似乎比正常情况下的要高大一些。

　　"楚瑶不是第一个。"谢谌突然说，目光越过林知，看向他身后的某个点，"这所学校建校六十年，至少有十二个学生在旧实验楼里失踪或死亡。"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书脊，节奏规律得像某种摩尔斯电码，"而且……他们的灵魂都不见了。"

　　"不见了？"林知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正常死亡的灵魂会在一周内自然消散。"谢谌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某种金属质感，"但那些学生的灵魂……就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阵冷风突然从紧闭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了林知的刘海。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那本《量子物理导论》的书脊已经被他捏得变形。

　　"直到楚瑶出现。"谢谌继续说，眼睛紧盯着林知身后的某个点，"她的灵魂不仅没有消失，还主动找上了你……这很不正常。"

　　林知突然意识到谢谌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他缓缓转头，看见楚瑶的灵魂正悬浮在阅览室中央，长发无风自动，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她……她在说什么？"林知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谢谌的表情变得凝重："她在警告我们。"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周晓雨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颊因奔跑而泛红："林知！原来你在这！我找了你……"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阅览室中央的空气——确切地说，是盯着楚瑶悬浮的位置。

　　"你……你们看见了吗？"周晓雨的声音发抖，手指紧紧抓住门框，指节泛白，"那里……有个女生……"

　　林知的心跳漏了一拍。楚瑶的灵魂转向周晓雨，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她的嘴唇蠕动着，这次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太好了……现在有两个人能帮我了。"

　　周晓雨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林知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感受到少女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那、那是什么……"周晓雨死死抓住林知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为什么我能看见……"

　　谢谌快步走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瓶子，倒出几粒深蓝色的药丸："吃下去。"

　　"这是什么？"林知警惕地问。

　　"缬草提取物，能稳定神经。"谢谌不由分说地将一粒药丸塞进周晓雨颤抖的手中，"她现在的状态很危险，第一次灵视冲击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精神损伤。"

　　周晓雨机械地将药丸放入口中，艰难地吞咽下去。她的瞳孔仍然放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林知扶着她坐到最近的椅子上，注意到楚瑶的灵魂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环绕着周晓雨，像蛇观察猎物般缓缓游动。

　　"为什么她突然能看见了？"林知压低声音问谢谌。

　　谢谌的目光在周晓雨和楚瑶之间来回扫视："灵视能力是可以传染的，特别是在有媒介的情况下。"他指了指楚瑶，"这个灵魂太强了，她在主动建立联系。"

　　周晓雨的呼吸逐渐平稳，但脸色仍然苍白如纸："那个女生……她是不是就是失踪的楚瑶？"

　　林知和谢谌交换了一个眼神。谢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林知轻声承认，"她……她死在旧实验楼。"

　　楚瑶的灵魂突然凑近周晓雨，近到几乎要贴上面颊："我被杀了。"她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回响，"凶手还在学校里……你们必须帮我。"

　　周晓雨猛地向后仰去，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谢谌迅速挡在她面前，右手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楚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被烫伤一般后退。

　　"够了。"谢谌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想要帮助，就别伤害他们。"

　　阅览室陷入一片死寂。林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周晓雨急促的呼吸。楚瑶的灵魂悬浮在几米外，长发像水草般飘动，脸上的表情从愤怒逐渐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三天前的晚上，"她终于开口，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我被骗到旧实验楼的地下室……"

　　楚瑶的叙述断断续续，有时会突然卡住，像是记忆出现了断层。

　　"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关于我母亲的事。"楚瑶的灵魂在空中缓缓飘动，"我母亲十年前在这所学校任教时失踪了……我一直想查明真相。"

　　林知注意到谢谌的表情微微一变。

　　"地下室很冷……"楚瑶继续道，声音开始发抖，"墙上画着奇怪的符号……红色的，像血……他把我推到墙上，然后……"

　　她的叙述戛然而止，双手不自觉地摸向脖子上的淤痕。周晓雨捂住嘴，眼中泛起泪光。

　　"你看清凶手的样子了吗？"谢谌问。

　　楚瑶摇了摇头："他戴着面具……但我记得他的声音……很特别，像是……"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林知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接着是楚瑶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来了！他找到我了！"

　　应急灯亮起的瞬间，楚瑶的灵魂已经消失无踪。阅览室里只剩下三人急促的呼吸声。

　　"我们必须去旧实验楼。"谢谌突然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今晚。"

　　周晓雨颤抖着问："为什么是今晚？"

　　谢谌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灵视者编年史》，翻到某一页："因为今天是朔月之夜，灵界的屏障最薄弱。"他指着书页上一幅阴森恐怖的插图——一个漩涡状的图案，周围环绕着扭曲的人形，"如果楚瑶说的是真的，那么凶手很可能在进行某种仪式……而今晚就是关键。"

　　林知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看不到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不知为何，他想起小时候外婆讲的故事——朔月之夜，亡者会暂时重返人间，而生者的灵魂也最容易迷失。

　　"我去拿手电筒和工具。"谢谌说着，已经朝门口走去，"一小时后在实验楼后门集合。"

　　周晓雨抓住林知的手臂："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林知看着谢谌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楚瑶消失的地方，缓缓点头："我们必须知道真相……为了楚瑶，也为了我们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图书馆顶楼的阴影里，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