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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者的委托 林知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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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个认知很清晰,就像他知道自己有一头柔软的栗色头发,知道自己的眼睛在阳光下会呈现出琥珀色,知道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一样确定。
梦里总是这样——灰白的雾气像液体般在走廊里流动,墙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而那些站在阴影里的人影,他们用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们不说话,只是伸出手,苍白的手指穿过雾气,像要抓住什么,又像在无声地哀求。
"林知同学?林知同学!"
一个声音突然刺破梦境。林知猛地睁开眼,额头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的脸正贴在课桌上,而周晓雨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卷成筒状的课本,显然刚才就是用它敲了他的桌子。
"你又睡着了!"周晓雨撇着嘴,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发梢染成了栗色,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李教授刚才叫你回答问题,全班都看着你呢。"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窃笑。林知直起身子,感觉到后颈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切在课桌上,将他的笔记本照得发亮。他这才意识到现在是下午第二节课,而他居然在物理课上睡着了。
"对、对不起。"林知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有些发涩。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后门。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
那是个穿旧校服的女生,长发垂到腰间,发梢有些分叉。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脖颈上有一圈明显的淤青,像是被什么粗糙的绳索勒过。她安静地立在门框边,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地钉在林知身上。
林知迅速低下头,假装翻书。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又来了。
自从上个月开始,这些"东西"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起初只是远远地徘徊在操场边缘或教学楼拐角,后来逐渐靠近,甚至试图和他说话。他试过无视、逃跑、甚至偷偷去城郊的寺庙求护身符,但毫无用处。那些透明的身影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周围。
"林知!"周晓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李教授让你去黑板解这道题。"
林知这才注意到全班同学都在看着他,讲台上的李教授皱着眉头,眼镜后的眼睛流露出明显的不悦。他慌忙站起来,却在起身的瞬间看到那个女生的灵魂正缓缓穿过课桌间的过道,朝他走来。
她的嘴唇蠕动着,林知能辨认出她在重复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悬浮在地面上,校服裙摆一动不动,仿佛处在真空中。
"我...我去趟洗手间!"林知突然说道,声音比预想的要大。他顾不上看教授的反应,几乎是逃出了教室。
走廊上冷得出奇。
十月的阳光本该温暖,但此刻走廊里的温度却像是寒冬。林知快步走向楼梯口,呼吸急促。他能感觉到那个女生跟在他身后,虽然听不到脚步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等等..."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知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起来。转过拐角时,他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人。
"——看路。"
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知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那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谢谌。
全校出了名的独行者,成绩永远压林知一头的年级第一。此刻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扶住林知的肩膀,眉头微蹙:"你慌什么?"
林知能闻到谢谌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说不清的、像是古老书本的味道。他的手掌很凉,即使隔着校服衬衫也能感觉到。
"我没..."林知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女生灵魂,在谢谌出现的瞬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般扭曲了一下,随即消失了。不是普通的消散,而是像被强行拽入了某个看不见的漩涡。
谢谌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那里有什么?"
"没有!"林知后退半步,感觉后背已经渗出冷汗,"我...我先走了。"
他转身冲下楼梯,心跳如雷。直到跑进空无一人的旧实验楼,林知才敢停下来喘气。这里因为电路老化已经废弃半年,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林知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的心跳终于平缓了一些,但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疼。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求求你..."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知浑身僵住。那个女生就站在他面前,这次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扩散的血丝,和脖子上清晰的指痕。那些淤青呈现出紫红色,显然是死前不久造成的。她的校服领口有些歪斜,露出锁骨处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
"我叫楚瑶,"她的声音像隔着水波传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是被杀的...凶手还在学校里。"
林知的喉咙发紧:"为什么找我?"
"因为只有你能看见我啊。"她歪着头笑了,嘴角裂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帮我找到真相...否则,我会一直跟着你哦。"
她的身影倏地消散在空气中,但那种阴冷的感觉还留在原地。林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它们"时的情景——那是祖母葬礼后的第三天,他看见她站在自己的床边,慈祥地笑着,身上还穿着下葬时的那件藏青色旗袍。当时他只有七岁,吓得尖叫起来,把全家人都吵醒了。
"怎么了,小知?"父亲冲进房间时,祖母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奶奶...奶奶在这里..."他抽泣着说。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了林知。"不许胡说八道!"父亲厉声说,"不许再说这种话!"
后来林知学会了沉默。他学会了假装看不见那些游荡的身影,学会了在它们靠近时转移视线,学会了控制自己不要对空气说话。十年来,他几乎成功了——直到最近,这些"访客"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
"咚"。
一声闷响从实验楼深处传来,打断了林知的回忆。那声音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循着声音走去。
走廊尽头的那间生物实验室门缝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林知的心跳又加快了。他应该转身离开,应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应该像过去十年做的那样,对异常视而不见。但楚瑶的话回响在耳边——"我是被杀的"。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深吸一口气后,他推开了门。
一具尸体仰面倒在讲台边,脖颈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睁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惊恐。死者穿着和林知一样的校服,长发散落在地面上,脖颈上的淤青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和楚瑶灵魂的模样,一模一样。
林知的胃部一阵绞痛。他后退几步,撞上了身后的实验台。几个烧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颤抖着掏出手机,却在按下报警电话前停住了。
如果警察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他该怎么回答?说是一个鬼魂带他来的?他们会把他当成疯子,或者更糟——当成嫌疑人。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找到你了。"
林知猛地转身,看到谢谌站在门口,逆光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回到林知脸上,表情依然平静得可怕。
"你跟踪我?"林知的声音发颤。
谢谌没有回答。他走进来,蹲下身检查尸体,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高中生。当他抬起死者的手腕时,林知看到那上面戴着一个熟悉的手链——由蓝色和白色的珠子串成,中间挂着一个银色的小铃铛。
"这是..."林知突然想起上周校园论坛里的寻人启事。高二(7)班的楚瑶,已经失踪三天了。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手腕上戴着这条独特的手链。
"她死了至少36小时了。"谢谌说,声音低沉,"但尸体没有腐烂的迹象。"
林知突然意识到实验室里确实没有尸臭味,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陈旧书本的气味。他看着谢谌熟练地检查尸体,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这么了解这些?"
谢谌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直视林知:"和你为什么能看见鬼魂的原因一样。"
林知感到一阵眩晕。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能看见鬼魂。谢谌是怎么知道的?他和楚瑶的死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楚瑶的灵魂会在谢谌出现时消失?
太多问题挤在脑海里,但林知还没来得及问任何一个,远处就传来了警笛声。谢谌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迅速站起来,抓住林知的手腕:"我们得走了。"
"可是尸体..."
"现在不走,我们就解释不清了。"谢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拉着林知从后门离开,穿过杂草丛生的后院,直到跑进教学楼侧面的小树林才停下。
林知甩开他的手,呼吸急促:"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能...能看见那些东西?"
谢谌没有立即回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有些事不是巧合,林知。"谢谌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楚瑶找上你是有原因的。而我会告诉你一切,但不是现在。"
他后退几步,身影渐渐隐入树影中:"小心那些鬼魂。不是所有死者都值得信任。"
林知想追上去问清楚,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站在原地,看着谢谌消失的方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当他转身准备回教室时,一个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
"你逃不掉的。"楚瑶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带着诡异的笑意,"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你帮我找到凶手..."
林知没有回头。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开脚步。阳光照在身上,却驱散不了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意。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