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医不了因果病 ...
-
---
徽州府许家宅邸深锁的厅堂里,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许世安垂着头,视线黏在掌中那个小小的湘绣荷包上。丝线细密,针脚灵动,勾勒出一枝斜逸的秋海棠,仿佛还带着山东秋日干燥爽朗的风息。那是秋棠的手艺,是他从千里之外的临清带回徽州的一点温热念想。
“老爷!老爷!”急促的呼喊猛地撕裂了死寂,老家仆许福踉跄着撞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一张老脸煞白,皱纹里沟壑纵横,填满了惊惧,“夫人……夫人她……”他喘得厉害,喉头咯咯作响,后面的话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死死勒住,只剩一双浑浊的眼珠惊恐地瞪着许世安。
许世安的心骤然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潭。荷包从无力的指尖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那抹鲜活的秋棠色,瞬间被厅堂深处无边无际的阴冷吞噬。他猛地站起,带翻了沉重的酸枝木圈椅,椅脚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她知道了?”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许福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夫人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雷霆震怒,已经……已经派人去临清了!”那“去临清”三个字,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尾音。
窗外,徽州特有的连绵梅雨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嚣。雨水顺着高翘的马头墙檐倾泻而下,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整座许宅死死罩住,也勒紧了许世安的咽喉。
* * *
几乎在同时,徽州许府正院那间华美却压抑的内室里,空气也凝成了冰。周氏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精心描画过的脸。细长的远山眉,唇上点着最时兴的樱桃红口脂,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里,却淬着比窗外冷雨更寒的毒火。她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精致的徽州蟹壳黄烧饼,酥皮金黄,香气隐隐。
一个身着深蓝布衣、风尘仆仆的壮实汉子垂手立在下首,大气不敢出,正是周氏的心腹张全。
“说。”周氏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指尖轻轻捻起一块烧饼,酥脆的皮屑簌簌落下。
张全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声音压得极低:“回夫人,小的们……按您的吩咐去了临清。那秋氏,确在城西槐树巷赁了个小院,清静得很……她……她已有近五个月身孕了。”
“咔嚓!”一声脆响。
周氏手中那块小巧的蟹壳黄烧饼,竟被她生生捏得粉碎!滚烫的油酥馅料和焦黄的饼皮碎屑,从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缝间簌簌落下,沾污了华贵的织锦桌布。她脸上精心维持的平静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仿佛精美的瓷器上猛地炸开一道狰狞的裂痕。
“好……好得很!”周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渣,“许世安!你好大的胆子!我周家助你起家,你竟敢……竟敢在外头养下野种!是要让我周家颜面扫地,是要让我周玉容绝嗣吗?!”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染着口脂的嘴唇微微哆嗦,眼中那团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这满室的富贵和铜镜中那张扭曲的脸一同焚毁。
“备车!”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绣墩,“去临清!立刻!”
* * *
临清城西,槐树巷深处那座小小的院落,曾是秋棠在这异乡唯一的暖巢。院角那株老槐树,枝桠虬结,撑开一片浓荫。此刻,这方小天地却成了冰冷的囚笼。
正屋的门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把守。屋内,秋棠蜷缩在冰冷的砖地上,单薄的夏衫被撕扯得凌乱,露出肩头一片刺目的青紫。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此刻却因恐惧和寒冷而紧绷着。她双手紧紧护着腹部,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惨白的脸颊上。
周氏端坐在屋内唯一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秋棠,眼神冷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冷茶,那细微的吞咽声在死寂的屋里被无限放大。
“给她。”周氏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一个婆子立刻上前,动作粗鲁地将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重重顿在秋棠面前的地上。碗里盛着大半碗浑浊的水,上面只可怜地飘着几片稀烂的菜叶,连一粒米星都看不见。碗底沉着些不明的黑色碎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腐气味。
“夫人开恩……求您……看在这未出世的孩子份上……”秋棠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挣扎着想爬过去抓住周氏的裙角。
周氏猛地抬脚,绣着缠枝莲的精致鞋尖狠狠踹在秋棠护着小腹的手腕上。
“啊——!”秋棠痛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周氏收回脚,嫌恶地用手绢擦了擦鞋尖,仿佛沾上了什么秽物。
“孩子?”周氏冷笑一声,那声音像是冰棱摩擦,“一个外室贱婢肚子里的野种,也配叫孩子?也配姓许?也配叫我一声母亲?”她微微倾身,俯视着地上痛苦抽搐的秋棠,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我周玉容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下野种!想活命?可以。把这碗‘饭’给我一滴不剩地喝下去,或许……我还能发发善心。”
秋棠惊恐地看着那碗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浑浊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求生的本能和腹中胎儿的悸动在绝望中撕扯着她。她猛地摇头,泪水决堤般涌出:“不……不!夫人!我喝……我喝!”她几乎是爬着挪到碗边,颤抖着捧起那冰冷的粗碗,闭上眼,屏住呼吸,将那散发着恶臭的浑浊液体大口灌入喉咙。浓烈的馊腐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涩直冲脑门,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
“呕——咳咳咳……”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呕吐,刚灌下去的污物混着酸水黄胆喷了一地,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几乎窒息。
周氏冷漠地看着她狼狈呕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如同毒蛇吐信。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生死的残酷:
“看来,这贱婢的命,比她这张脸皮还要硬些。那就……换根绳子吧。”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眼神麻木而残忍。她们手中拿着的不再是普通的绳索,而是一根浸过水、沉甸甸、散发着皮革和汗渍混合气味的粗硬牛筋索。那绳索的颜色暗沉发黑,显然不是新物。
秋棠的瞳孔骤然缩紧,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向门口爬去:“不!放开我!救命——”
一个婆子轻易地揪住她的头发,粗暴地将她拖回屋子中央。另一个婆子熟练地将那根冰冷的牛筋索套上秋棠纤细脆弱的脖颈。绳索粗糙的纹理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收紧!”周氏冰冷地命令。
婆子双手用力,猛地绞紧!牛筋索瞬间深深勒入皮肉!
“呃——”秋棠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嘶。眼前的一切骤然被一片猩红覆盖,继而化为纯粹刺目的白,最后沉入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她瘦小的身体猛地一挺,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了几下,四肢无力地瘫软下去。
一个婆子伸手探了探秋棠的鼻息,又摸了摸她颈侧的脉搏,那微弱的搏动几乎感觉不到。她抬头,面无表情地对周氏禀报:“夫人,没气了。”
周氏看着地上那具似乎已无生息的躯体,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事毕的冷漠。她拢了拢衣袖,声音平淡无波:“寻副薄棺,抬到城外乱葬岗,埋了。手脚干净些。”
“是。”两个婆子应声,如同处理一件废弃的家具。
* * *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临清城头,暮色四合,将城外荒凉的乱葬岗涂抹得愈发阴森。乌鸦聒噪的啼叫在坟茔和歪斜的枯树间盘旋,更添死寂。四个许府的家丁,张全、李四、王五、赵六,抬着一口刷着劣质黑漆、薄得能透出木材纹理的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泥路上。棺材很轻,里面只躺着秋棠那单薄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张全走在最前面,忍不住低声咒骂,肩上的杠子硌得他生疼,“摊上这么个差事!”
“少说两句吧,”李四喘着粗气,声音带着恐惧,“早点埋了,早点回去洗洗这身晦气!”
棺材内,死寂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秋棠。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股微弱却极其顽强的暖流,如同地底深处涌动的岩浆,极其缓慢地,在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中艰难地重新流淌起来。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艰难地钻过被牛筋索勒得肿胀淤紫的喉管。
痛……无边无际的痛!脖颈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紧紧箍住,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肺部火烧火燎,渴求着空气,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牵扯着全身的骨头。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被巨大的水压碾磨着,却又被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腹中那个微弱却执着的悸动——一点点艰难地聚拢。
孩子……我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划破永夜的一道微弱闪电,瞬间击穿了沉沦的黑暗,点燃了求生的烈焰!
她猛地张开嘴,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试图吸入一口救命的空气。喉咙里发出可怕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沉重的棺盖死死压在头顶,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所有生的希望。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来。
不!不能死!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身体在狭窄的棺木里扭动,手指在粗糙的棺木内壁上疯狂地抓挠,指甲断裂,木刺扎入指尖,留下道道湿热的血痕。这徒劳的挣扎耗尽了本就稀薄的空气,窒息感如同巨石再次压下。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被黑暗吞噬的瞬间,她的手指在挣扎中,无意识地触碰到了自己衣襟内侧。那里,藏着她最后的秘密,也是她全部的希望——几块冰冷的、沉甸甸的硬物,被她用坚韧的丝线牢牢缝在贴身的夹层里!
金子!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恐惧和疼痛!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电光石火般成形!
她不再徒劳挣扎,反而竭力控制住濒死的颤抖,凝聚起最后残存的神智和力气。她艰难地调整着呼吸,让那破风箱般的声音尽量平稳下来,然后,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模仿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甚至是诱惑的腔调,朝着头顶那厚重的棺板喊去:
“外头的……几位好心的大哥!行行好!放我出来……我……我身上带着金子!黄澄澄的金子!谁放我出去……这些金子,全……全归你们!”
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魔力,穿透了薄薄的棺板,清晰地送入了外面四个抬棺人的耳中。
抬棺的四条汉子,脚步齐刷刷地钉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棺材里,那嘶哑却清晰的女声,像一把冰冷的钩子,瞬间钩住了他们的心脏。金子!黄澄澄的金子!这四个字带着难以抗拒的魔力,将他们满心的恐惧和晦气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张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将肩上的杠子往地上一掼,震得薄棺一阵晃动。他几步冲到棺材旁,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棺盖上,声音因激动而变调:“里……里头说话?真……真有金子?”
棺内,秋棠的心几乎跳出胸腔。她强忍着喉头的剧痛和眩晕,用尽力气回应,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和诱惑:“有……有!缝在……我贴身小衣里……好几锭……放我出去……全是你们的!我……我只求活命!”
“大哥!这……”李四也凑了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贪婪的光几乎要溢出来,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有些犹豫,“这……夫人那边……”
“闭嘴!”张全低吼一声,眼中只剩下对黄金的狂热,“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贱婢,夫人还能知道她埋哪儿了不成?动手!撬开它!”
贪婪彻底压倒了恐惧和对女主人的敬畏。四个人七手八脚,用抬棺的杠子做撬棍,合力撬动着薄薄的棺盖。劣质棺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秋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光线正一点点渗入,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砰!”
棺盖终于被彻底撬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劣质油漆味扑面而来。暮色昏沉的光线涌进棺材。秋棠蜷缩在狭窄的棺木里,脸色死灰,脖颈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散乱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睛却死死睁着,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求生火焰。
张全第一个探头进来,目光像饿狼般直接射向秋棠护在胸口的双手:“金子呢?快!”
秋棠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指向自己胸前衣襟的缝合处:“这……这里……缝着……自己……拿……”她声音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张全哪里还顾得上许多,粗鲁地一把扯开秋棠单薄的外衫,露出里面同样被汗水浸透的贴身小衣。果然,在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布料被细密地缝着,勾勒出几个方正的硬块形状。他眼中贪婪大炽,直接掏出腰间防身的短匕,“嗤啦”一声,粗暴地割开了那层薄薄的布料。
黄光!刺眼的、沉甸甸的金光!
三块小巧玲珑、却十足赤金的金锭,滚落出来,落在秋棠身下冰冷的棺板上,发出沉闷诱人的声响。在昏沉的暮色里,那金光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金子!真是金子!”王五和赵六也凑了上来,呼吸都粗重了,眼睛死死黏在那几块金锭上。
张全一把将三块金子全抓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头狂喜。他掂量了一下,迅速将其中的两块塞进自己怀里,将剩下的一块抛给李四,低吼道:“拿着!堵你们的嘴!”
李四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金子,入手沉实,脸上立刻堆满了贪婪的笑。王五和赵六眼巴巴地看着,张全又掏出些散碎银子丢给他们:“少不了你们的!快!把她弄出来,金子都到手了,还磨蹭什么?”
秋棠躺在棺材里,听着他们分赃的声音,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瞬,巨大的疲惫和获救的虚脱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等等!”李四忽然低喝一声,他捏着那块金子,脸上的贪婪还未褪去,眼中却闪过一丝强烈的恐惧和狠厉。他死死盯着秋棠那张惨白却依然能看出几分姿色的脸,还有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
“大哥……不能放!”李四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眼神却凶狠起来,“她见过我们了!她要是活着出去……夫人那边……我们几个,还有活路吗?夫人那手段……”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张全几人刚刚因得金而升腾的喜悦。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是啊,这女人活着,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周氏那狠毒的手段,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的!
刚刚松动了一瞬的生机,在秋棠眼中骤然凝固,化为比棺木更冷的绝望。她看着李四眼中那赤裸裸的杀意,看着张全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和升起的惊恐,看着王五赵六那不知所措却同样写满恐惧的脸,瞬间明白了。
“不……你们拿了金子……说好的……”她嘶哑地哀求,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张全的脸在暮色中扭曲着,贪婪和恐惧激烈地搏斗。终于,对女主人的恐惧和对自身性命的担忧,彻底压倒了对金子的占有欲。他猛地一咬牙,眼中凶光毕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动手!按回去!盖棺!”
“你们……言而无信……不得好死!”秋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凄厉绝望,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四个被恐惧攫住的男人,此刻如同最凶狠的野兽。他们扑了上来,不顾秋棠微弱的挣扎和抓挠,七手八脚地抓住她的胳膊和腿,像塞一件破旧的货物,粗暴地将她重新按回冰冷的棺底!
“砰!”
沉重的棺盖被他们合力猛地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掐灭了秋棠眼中最后一点求生的火焰。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冰冷,如同墨汁般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带着木材和劣质油漆的刺鼻气味。
“钉死它!快!”张全的声音在棺盖外响起,带着一种扭曲的狠厉和心虚的急促。
“笃!笃!笃!”
铁锤敲击棺钉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残酷地穿透厚重的棺木,狠狠砸在秋棠的耳膜上,如同地狱丧钟的轰鸣。每一声钝响,都像一根冰冷的铁钉,被硬生生钉入她的心脏、她的骨缝、她腹中那个微弱跳动的生命!
她躺在冰冷的棺底,身体因剧痛和绝望而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指甲在棺木上徒劳地抓挠着,发出令人心碎的“刺啦”声,留下最后几道带着血痕的印记。黑暗吞噬了一切。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在沉重的锤击声中,一点、一点地熄灭。
铁锤的敲击声终于停了。
棺外,张全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不知是汗还是雨水的液体。他看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金子,又看了一眼脚下这口重新被钉死、埋入深坑的薄棺,心头那股巨大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非但没有因金子入手而消退,反而更深、更沉地漫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 * *
徽州府,许家那间曾经奢华的正房内室,如今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厚重的锦缎帐幔低垂着,遮挡了大部分光线,只在缝隙里漏进几缕惨淡的光束,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曾经容光焕发、手段狠厉的周氏,此刻像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破布娃娃,瘫卧在雕花大床上。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浑浊的眼珠布满了血丝,只剩下怨毒和痛苦的光。最骇人的是她的脖颈,肿胀得如同发面馒头,皮肤被撑得青紫透亮,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紫色淤痕,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留下的印记。她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伴随着身体痛苦的抽搐,涎水无法控制地从嘴角淌下,濡湿了昂贵的锦缎枕头。
两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床前,正是名满江南的神医金淮与丁洋。两人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得如同能滴下水来。金淮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在周氏那肿胀得几乎辨不出原来形状的腕脉上,指尖传来的脉象混乱、滑涩,时有时无,如同风中残烛。丁洋则凑近了观察周氏脖颈上的淤痕,那诡异的青紫色和凸起的纹理,让他心头寒气直冒。
“脉象沉涩,乱如走珠,邪气深陷厥阴,直冲喉关……”金淮收回手,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丁洋捋着胡须,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电:“非风,非火,非痰……金兄,你看这颈间淤痕,青紫如鬼爪,肿胀如气闭……倒像是……古籍所载的‘鬼扼喉’!”
“鬼扼喉?”金淮眼神一凛,这个只在古老医案中见过的诡异病名,此刻却无比契合眼前的惨状。他猛地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随身的古朴药箱最底层,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十三根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针身细如毫芒,针尖一点幽蓝,流转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光。
“事到如今,寻常药石已难奏效,”金淮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唯有行险,以‘鬼门十三针’之法,强开鬼路,泄其邪祟!丁兄,你为我护法!”
丁洋神色肃穆,重重点头:“好!”
金淮屏息凝神,指尖捻起最长的一根银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不定。他目光如炬,锁定周氏肿胀脖颈上那若隐若现的穴位——鬼门十三针第一针,鬼宫穴!他手腕沉稳,正要对着那肿胀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穴位刺下——
就在针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呼——!”
一股阴冷彻骨、带着浓郁土腥和腐朽气息的旋风,毫无征兆地在紧闭的室内凭空卷起!烛台上的灯火猛地一暗,几乎熄灭,剧烈地摇曳起来,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鬼魅狂舞。
金淮捻针的手猛地一抖!那冰寒刺骨的阴风,仿佛有形有质,带着沉沉的死意,瞬间穿透了他身上的棉袍,直透骨髓!丁洋也骇然变色,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已按在了药箱上。
摇曳的、昏黄的光影之中,靠近雕花窗棂的那张紫檀木茶几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沾着点点暗褐色泥污的素色衣裙。她侧身坐着,姿态娴静,仿佛只是来此小憩。然而,当金淮和丁洋的目光触及她的面容时,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那是一张极其清秀的脸,眉眼温婉,依稀可见生前的秀丽,只是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寂的灰白。她的脖颈上,赫然缠绕着一圈深紫色的、如同蜈蚣般狰狞可怖的勒痕!她的眼神空洞,里面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直直地投向床榻上痛苦抽搐的周氏,又缓缓转向两位惊骇欲绝的神医。
“两位先生,”一个幽幽的、仿佛从九幽地底传来的声音,直接在金淮和丁洋的脑海中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且慢下针。”
金淮浑身剧震,手中的银针“叮”一声掉落在地。他活了六十多年,救人无数,何曾见过如此诡谲可怖的景象?饶是见多识广,此刻也只觉得头皮炸裂,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丁洋亦是脸色煞白,强自镇定,但按在药箱上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女鬼,或者说秋棠的魂魄,似乎对他们的恐惧毫不在意。她依旧侧坐着,灰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空洞冰冷的眸子,如同两口深潭。
“妾身秋棠,本山东临清一商贾之女,为徽商许世安所纳。此悍妇周氏,”她微微抬起枯瘦苍白的手指,指向床上痛苦翻滚的周氏,那指尖仿佛也萦绕着寒气,“因妒生恨,趁其夫远行,遣恶奴将妾诓来徽州。先以馊腐之食相逼,后以牛筋索勒颈,妾侥幸未死,她竟……竟命人将尚有气息之妾身,钉入薄棺,活埋于徽州城外乱葬岗!”
她的声音始终平淡,如同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那字字句句间透出的冰冷恨意和无边绝望,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烛火再次猛烈摇曳。
“那四个抬棺埋骨的家奴——张全、李四、王五、赵六,”秋棠的鬼魂继续说着,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刻骨的怨毒,“棺中求生,妾曾以随身藏金相诱,乞求活命。他们贪金开棺,取金在手,却又惧此悍妇淫威,竟……竟将妾身重新按回棺中,钉死活埋!”她灰白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绝非笑意的弧度,“闭气之仇,焉能不报?张全溺毙于水塘,李四失足落河,王五沉尸渡口,赵六……葬身去年捞尸的河湾淤泥深处……此四人,皆偿我闭气窒息之苦,死状……可还入得二位先生之眼?”
金淮和丁洋听得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窟。那些家仆离奇淹死的传闻,此刻被这厉鬼亲口证实,竟是如此血腥的因果!丁洋强忍着恐惧,颤声问道:“那……那周夫人这病……”
秋棠的鬼魂倏然转过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直直地钉在周氏身上,一股实质般的怨毒恨意如同冰锥般刺出:“此妇!先欲饿毙我于徽州深宅,再以牛筋索勒颈,最后将我钉棺活埋!此等深仇,岂能不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如同无数怨魂在哭嚎,室内的烛火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缕幽蓝的光在跳动,“我扼其咽喉,令其水米难进,透骨锥心!此乃天理昭彰,报应循环!岂是尔等几根凡俗银针可以化解?!”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位神医耳边。金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那掉在地上的鬼门针,此刻看来竟如此可笑。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房间。金淮看着地上那根寒光闪烁的鬼门针,又看看茶几上那抹灰白死寂的身影,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攫住了他。他一生悬壶济世,自问无愧于心,此刻在这厉鬼面前,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无力。
“姑娘……”金淮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姑娘言及因果报应,地狱轮回……老朽……老朽行医数十载,自问……自问一生行善积德,救人无数,为何……为何如今年逾花甲,膝下犹虚,竟……竟落得个孤绝无后的下场?这……这难道也是天道因果?”他问出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佝偻的脊背显得更加苍老。
那女鬼秋棠闻言,灰白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眸缓缓转向金淮。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洞穿灵魂的冰冷审视。
“行善积德?救人无数?”她的声音幽幽响起,如同寒风吹过冰隙,“金淮……徐州府外,三十七年前,那个与你角力、本可堂堂正正赢你,却被你袖中暗□□针,刺入‘鸠尾’死穴,呕血三日而亡的‘铁臂’刘三……他的冤魂,可曾有一日放过你?你的‘善’德,可曾洗净你指间那缕淬毒的阴狠?”
“轰——!”
金淮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秋棠的鬼影还要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撞翻了身后的药柜。尘封了三十七年的记忆,那场雨夜下的私斗,对方轰然倒下的身影,袖中那根染血的细针……如同最狰狞的恶鬼,瞬间冲破了他精心构筑了一生的道德樊笼,将他彻底吞噬!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浑浊的老泪,无声地从惊恐绝望的眼中汹涌而出。
一旁的丁洋目睹此景,亦是骇然心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着金淮瞬间崩溃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他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恐惧,对着那茶几上灰白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深的困惑,拱手问道:“姑娘……姑娘明鉴。那金兄……或有旧孽。可我丁洋,自问一生谨守医道,从未……从未做过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为何也子嗣艰难,年近五旬,仍膝下荒凉?这……这又是何因果?”
女鬼秋棠的目光,缓缓地从崩溃的金淮身上移开,落到了丁洋脸上。那审视的目光,冰冷依旧,却似乎少了几分怨毒,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你?”她灰白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冰冷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丁洋,你命中……子孙绳绳,瓜瓞绵绵。何来‘无后’之说?”
“啊?”丁洋彻底愣住了,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子孙绳绳?瓜瓞绵绵?这与他半生无子的凄凉现实,简直天差地别!他下意识地喃喃反驳:“可……可内子多年……”
“时候未到罢了。”秋棠的鬼魂打断了他,那空洞的眸子仿佛能看穿未来,“安心行你的医道,自有麟儿绕膝日。”
话音落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随即消散。
室内那彻骨的阴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烛台上几近熄灭的灯火猛地一跳,恢复了正常的昏黄光亮。茶几上,那抹灰白死寂的身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消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腐朽的土腥气。
金淮依旧佝偻着身子,僵在原地,浑浊的泪痕在惨白的脸上纵横交错,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被那一声“铁臂刘三”彻底抽走,只剩下一个被无尽悔恨和恐惧蛀空的躯壳。
丁洋则站在原地,心潮剧烈地翻涌。那厉鬼最后的话语,如同惊雷又似甘霖,在他枯寂的心田炸开。子孙绳绳……瓜瓞绵绵……这预言太过美好,美好得近乎虚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力量,深深烙印在他脑海深处。
他下意识地望向床上。周氏的身体停止了抽搐,僵直地躺在那里,大张着嘴,肿胀青紫的脸上,那双曾经写满刻毒和掌控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凝固的、极致的痛苦和惊恐,直直地瞪着帐幔的顶端,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气息,早已断绝。
* * *
时光如同徽州城外的练江水,无声流淌,转眼已是数十年后。
徽州府城,丁氏医馆的名号早已响彻江南。当年那场深宅厉鬼索命的骇人秘闻,随着周氏的暴毙、许家的败落和金淮的黯然离世,渐渐沉入了岁月的河底,只在茶余饭后的窃窃私语中,偶尔泛起一丝带着寒意的涟漪。
丁洋坐在医馆后堂那间洒满阳光的静室里,窗外的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落,随风轻摇,送来阵阵甜香。他已是须发皆银的老者,面容慈和,眼神温润。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咿呀学语的粉嫩小孙儿,胖乎乎的小手正努力去抓他雪白的胡须,引得老人开怀大笑。地上,还有两个总角小儿正为了一只竹编的蚱蜢滚作一团,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阿爹!阿爹!快管管他们,我的画稿要被扯坏了!”一个清脆的童音带着焦急响起。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眉目清秀如画的男孩,正小心翼翼地护着桌案上铺开的一幅尚未完成的墨线白描。画上,一尊衣袂飘举的菩萨已初具神韵,线条流畅而富有生命力。这男孩,正是丁洋最得意的孙儿,丁云鹏。
“好好好,爷爷的小画圣莫急!”丁洋乐呵呵地应着,将怀里的小孙儿交给旁边侍立的儿媳,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丁云鹏的头,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画你的菩萨,爷爷给你挡着这两个小皮猴。”
他抬头望向窗外,院中花木繁盛,几个稍大些的孙辈正在嬉戏追逐,更远处,隐隐传来儿子们研读医书或探讨药方的声音。真真是一派子孙绕膝、家宅兴旺的祥和景象。当年那厉鬼秋棠一句“子孙绳绳,瓜瓞绵绵”,竟如同神谕般应验,分毫不差。而每每思及此处,丁洋心头总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以及深藏心底、从不与人言的隐秘寒栗。那口薄棺里的金子,那四具河底的浮尸,那周氏脖颈上青紫的鬼爪印痕……还有金淮听闻“铁臂刘三”之名后骤然崩溃、最终郁郁而终的结局……因果之丝,原来早已密密织就。
“爷爷,您看!”丁云鹏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丁洋的思绪。孩子献宝似的将那张画稿举到他面前。画中菩萨低垂的眼眸,线条勾勒得极其柔和悲悯,仿佛蕴含着洞察世间一切苦难的智慧。
丁洋凝神细看,心头猛地一跳。那菩萨低垂的眼睑,那温婉沉静的轮廓……恍惚间,竟与数十年前那个深秋寒夜,在摇曳烛光下、于茶几上现身的灰白身影,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重叠!并非形貌的相似,而是那种穿透时光、洞悉因果的沉静神韵。
他握着画稿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窗外紫藤花的甜香依旧,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他却仿佛感到一丝来自遥远乱葬岗的、冰冷彻骨的阴风,拂过了后颈。
画中菩萨的慈悲面容,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愈发圣洁柔和。丁洋凝视着那双低垂的、仿佛能看尽红尘万丈的眼眸,指尖拂过那流畅而悲悯的线条,一个低沉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叹息,逸出唇边:
“鬼门十三针……终究渡不了人心鬼蜮。这世间的因果,又何须僧人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