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鬼宅处理得当,也可升官发财 ...


  •   ---

      临安城的风,入秋后便带了股钻骨缝的阴湿,吹过御街两侧林立的朱门绣户,也掠过城西那处盘踞已久的巨大阴影——王太尉旧邸。

      “三千贯?当真只要三千贯?”邢孝扬捏着那张薄薄的地契,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声音却拔高了几分,在自家湖州德清租住的逼仄厅堂里撞出回音,震得窗纸簌簌作响。这宅子小得连他多喘几口气都显得拥挤,更别说安置他那点日渐膨胀的、属于国舅爷的体面了。

      厅里烛火昏黄,映着他夫人邢氏那张忧心忡忡的脸。她绞着帕子,声音细细的,像被风吹得发颤:“老爷,天上掉的馅饼,怕是有钩子。临安城里,寸土寸金,那么大的宅子,这般贱卖……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她顿了顿,压低了嗓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都说那是个鬼窟!前几任主家,不是暴毙就是疯癫,夜里头鬼哭狼嚎,邪乎得很!”

      邢孝扬闻言,嘴角却向下一撇,扯出个倨傲的弧度。他随手将地契拍在油腻腻的榆木桌上,“嘭”的一声轻响。“鬼?呵!”他鼻子里哼出冷气,挺直了腰板,那身因旅途奔波略显黯淡的锦袍也仿佛瞬间焕发出几分属于皇亲国戚的光彩来,“我邢家是什么门楣?我姐姐是当朝皇后!我身上流的是天家贵胄的血!寻常人镇不住那点儿阴气,难道我这堂堂国舅爷还压它不住?贵气冲天,何惧魑魅?妇人之见!”

      邢氏被他堵得一口气噎在胸口,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再高声反驳,只嗫嚅道:“可……可这心里终究不踏实……”

      “不踏实?”邢孝扬眼珠一转,踱了两步,忽地站定,脸上露出一种自认算无遗策的精明,“好办!选两个胆大心细的丫头,让她们先住进去探探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她们住上十天半月,安然无恙,那便是外头以讹传讹,这泼天的富贵,合该落在我邢孝扬手里!”

      两个平日里手脚麻利、口齿也算伶俐的丫鬟,唤作春桃和秋菊的,被指派了这趟“富贵险中求”的差事。临行前,邢孝扬亲自训话,许下重赏,又反复叮嘱她们务必“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给我仔细瞧清楚了”。

      半月时光,在邢家人的翘首以盼中,竟也过得飞快。当两个丫鬟风尘仆仆地回来复命时,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惧,反倒因得了老爷的看重而带着点兴奋的红晕。

      “回老爷、夫人,”春桃口齿清晰,抢着回话,“那宅子可真是大!花园子比咱们德清这整个院子还敞亮,楼阁亭台,雕梁画栋,气派极了!奴婢们照着老爷的吩咐,白日里清扫查看,夜里就睡在主院西厢。头几天夜里是有点怕,可连耗子都没惊动一只,安安静静到天明!”

      秋菊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正是呢!别说鬼影,连怪声儿都没听见半丝儿。奴婢们连后园那口据说淹死过人的枯井都探头看了,除了些落叶,啥也没有!依奴婢看,定是那些眼红的人家,见不得这好宅子贱卖,故意编排出这些瞎话来吓唬人的!”

      邢氏听着,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也流露出对那“雕梁画栋”的向往来。连日来的担忧,被丫鬟们笃定的描述和那描绘中的华丽景象冲淡了大半。邢孝扬更是志得意满,抚掌大笑:“如何?我说什么来着?人言可畏,不足为信!准备收拾细软,咱们即刻搬去临安!这泼天的富贵,终究还是姓了邢!”

      ---

      车马辚辚,碾过临安城初冬微冻的街道,停在那座曾煊赫一时的王太尉府邸前。朱漆大门虽有些斑驳,但气派犹存,门楣高耸,石狮子威仪尚在。推开沉重的门扉,一股久无人居的、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寒气扑面而来。庭院深深,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显出几分寂寥,却也难掩其骨架的恢弘。假山池沼,曲廊画栋,处处透着旧日的奢靡。邢家人一路行来,最初的忐忑渐渐被惊叹和兴奋取代。

      “瞧瞧这柱子!这梁!啧啧,当年王太尉的手笔,果然不凡!”邢孝扬负手走在最前,指点着,志得意满。

      “老爷,这后花园的景致,待开春了必定极好!”邢氏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盘算着哪里该种牡丹,哪里该修个亭子。

      仆役们忙着将箱笼卸下,归置打扫,空旷的宅院终于有了人声和烟火气。夜幕,如同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布幔,无声无息地垂落下来,将这深宅大院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白日里的惊叹渐渐沉寂,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孔不入的寒意,悄然从青砖缝里、雕花窗棂的暗影中、以及那些幽深不见底的廊道尽头弥漫开来。

      邢孝扬夫妇安置在主院正房。奔波一日,邢氏只觉浑身酸乏,对着铜镜卸下钗环,随口唤道:“老爷,替我把那件素绒披风拿来,肩头有些凉飕飕的……”

      话音未落。

      一个嘶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枯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头顶漆黑的房梁深处幽幽飘落:

      “娘子……唤我何事?”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邢氏的耳朵里,冰冷刺骨。

      邢氏卸钗环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她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纸还白。她猛地抬头,惊恐万状地望向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梁顶,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坐在桌边正悠然呷着热茶的邢孝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应答惊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烫得他“哎哟”一声跳起来。他顾不上疼痛,同样惊骇地仰头,厉声喝道:“谁?!谁在上面装神弄鬼?给老爷滚出来!” 他抄起手边一个沉甸甸的铜烛台,虚张声势地挥舞着。

      梁上再无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觉。然而,那渗入骨髓的寒意和邢氏筛糠般的颤抖,都在无声地宣告着:那不是幻听。

      这仅仅是个开始。

      搬入新宅的第三夜,守库房的老仆半夜惊醒,只见一团幽绿色的磷火在墙角滴溜溜打转,火苗里竟隐约映出一张扭曲的、无声狞笑的人脸!老仆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第二天就卷了铺盖死活要走。

      第七日清晨,负责洒扫前厅的小丫鬟,在擦拭一面光可鉴人的紫檀木屏风时,猛地瞥见镜面般的屏风里,自己身后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人影!那人影穿着前朝式样的破旧官袍,面色青灰,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咧着嘴,直勾勾地盯着镜中的她!小丫鬟尖叫一声,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便有些痴痴傻傻,只会念叨“有鬼……屏风里有鬼……”

      更可怖的是邢孝扬年方十岁的幼子。他午睡醒来,竟对奶娘说,方才有个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辫的小哥哥来找他玩捉迷藏,那小哥哥的脸是青黑色的,眼睛是两个窟窿,没有脚,是飘着的……奶娘听得毛骨悚然,抱着小少爷去找邢氏,却发现孩子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一个乌青发黑、形如枯爪的指印!

      邢宅彻底乱了。白日里也人心惶惶,仆役们走路都挨着墙根,三五成群,不敢落单。入夜后更是如同鬼域,风声鹤唳。一点烛火的摇曳,一声夜枭的啼鸣,甚至一片枯叶被风卷过廊下的轻响,都能引得一片失声尖叫。

      邢孝扬最初那股“贵气冲天”的倨傲早已荡然无存。他眼窝深陷,面色灰败,短短数日仿佛老了十岁。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坐在灯火通明、仆役环绕的正厅里,依旧觉得四面八方都有冰冷的视线在窥视。他暴躁,易怒,摔碎了不知多少杯盏,对着空荡荡的角落咆哮斥骂,却只换来更深沉的死寂和仆人们眼中掩饰不住的惊恐。

      “老爷,不行了,真不行了……”邢氏哭得眼睛红肿,死死攥着邢孝扬的袖子,“再住下去,我们都要被那些东西活活逼死!这宅子……这宅子就是个吃人的魔窟啊!我们走,回德清去,哪怕住茅草棚子也比这强!”

      仆人们也纷纷跪下哀求,哭声一片。

      看着妻儿惊恐憔悴的面容,听着满屋的哀泣,邢孝扬最后一丝强撑的胆气也彻底崩塌了。他颓然跌坐在太师椅里,巨大的挫败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他闭上眼,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嘶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决定:

      “备车……去城南,请宋法师!”

      ---

      临安城南,清波门外,一处不起眼的青瓦小院。院中无甚花木,唯有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树下石桌石凳,清寂异常。邢孝扬的马车停在巷口,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开门的是个眉目疏淡、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的中年男子,正是临安城赫赫有名的法师宋安国。他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扫了一眼邢孝扬那惊魂未定、印堂发黑的脸色,便侧身让开:“邢大人?请进。宅中之事,贫道略有耳闻。”

      无需邢孝扬多言,宋安国已了然于心。他并未携带罗盘符箓等物,只提了一柄看似寻常的桃木剑,腰间挂了个巴掌大的黄铜铃铛,便随邢孝扬进了那阴气森森的鬼宅。

      甫一踏入正门,宋安国脚步便是一顿。他微微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眉头蹙起,面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凝重。庭院里明明无风,他腰间的黄铜铃铛却自行发出几声低沉短促的嗡鸣,如同受惊的蜂鸟在震颤。他睁开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些雕花的梁柱、幽深的回廊、假山的孔洞,最后落在主院紧闭的房门上,低声道:“好重的阴煞怨气,纠缠如网,盘根错节。邢大人,你这宅子,怕是成了百鬼窟了。”

      邢孝扬闻言,腿肚子又是一阵发软,忙不迭引着宋安国进了闹鬼最凶的主院正房。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屋内尚未点灯,光线昏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腐之气弥漫其中。

      宋安国立在屋子中央,并不急于动作。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黄纸符,两指夹住,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模糊,如同古老的呓语。念罢,手腕一抖,那符纸竟“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流星般射向房梁!

      “嗷——!”

      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嚎猛地炸响!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痛苦!伴随着惨嚎,一道模糊扭曲、散发着惨绿幽光的影子,如同被滚油泼中的活物,从梁上被那符火硬生生“拽”了出来!那影子疯狂挣扎扭动,却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被符火的白光拖曳着,狠狠掼在宋安国面前的地面上。

      绿光扭曲变幻,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披头散发,脸上布满可怖的烫伤疤痕,双目只剩两个流着黑血的窟窿,正直勾勾地“瞪”着宋安国,喉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宋安国面无表情,手腕一翻,桃木剑不知何时已执在手中。剑尖并未刺出,只是虚虚一点,指向那挣扎哀嚎的鬼影。他口中咒语一变,语速更快,音节古怪艰涩,每一个字吐出,那鬼影便剧烈地抽搐一下,身上的绿光便黯淡一分。同时,宋安国左手从腰间取下一个看似普通的黑陶小罐,揭开盖子,对准了地上的鬼影。

      “收!”

      一声清叱。桃木剑尖陡然迸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如同无形的绳索猛地收紧。那鬼影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整个形体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着,化作一道扭曲的绿烟,“嗖”地一下钻进了那小小的黑陶罐中。宋安国眼疾手快,“啪”地一声盖上了罐盖,顺手贴上一道朱砂符箓。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之间。屋内恢复了死寂,只有邢孝扬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清晰可闻。他瘫软在地,浑身冷汗涔涔,看着那被符纸封住的陶罐,仿佛看着什么绝世凶物。

      “捉……捉住了?”邢孝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希冀。

      宋安国将陶罐小心放在桌上,脸上却无丝毫轻松之色,反而眉头锁得更紧。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根粗大的房梁,沉声道:“此乃一小卒耳。邢大人,这宅中之鬼,非孤魂野鬼可比。其怨气相连,煞气成阵,方才此獠一伏,贫道已觉宅中阴气非但不减,反似被激怒,愈发汹涌……怕是有主事者在暗中操控,且其同党,为数甚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陡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院中枯枝败叶被卷起,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忽明忽暗,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群魔乱舞。

      邢孝扬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这诡异的景象掐灭,心又沉入了冰窟。

      果不其然。第二日傍晚,宋安国再次前来。他刚在主院站定,还未及施法,廊下那面紫檀木屏风竟自行嗡嗡震颤起来!光滑的屏风表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诡异地荡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一个穿着破旧官袍、脖颈处血肉模糊的鬼影缓缓“浮”了出来,青灰的脸上带着冰冷的嘲讽,直扑宋安国!

      宋安国早有防备,桃木剑划出一道玄奥轨迹,铜铃急摇,清音破煞,一番缠斗,终将此鬼收入另一个陶罐。

      第三日,宋安国刚踏入后花园月洞门,那口枯井深处骤然响起孩童凄厉的啼哭!哭声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怨毒,直冲霄汉!一个穿着红肚兜、肤色青黑、双眼是两个淌血窟窿的小鬼,裹挟着浓烈的腥风从井口冲天而起,小小的鬼爪竟带起撕裂空气的厉啸,抓向宋安国面门!

      宋安国脚踏罡步,身形如风般疾退,同时咬破指尖,凌空画出一道血符。符成金光一闪,如同牢笼罩下,堪堪将那小鬼困在半空,一番斗法,终也将其封入陶罐。

      第四日、第五日……新的鬼物如同闻着血腥味的鬣狗,前赴后继地从宅子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冒出来:灶房锅底钻出的吊死鬼、书房书架里爬出的溺死鬼、甚至花园水池里浮出的肿胀水鬼……形态各异,怨气冲天,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似乎都带着某种刻骨的恨意,目标明确地扑向宋安国。

      邢孝扬躲在仆役们围成的瑟瑟发抖的人墙后面,眼睁睁看着宋安国一次又一次挥剑、念咒、收鬼。那法师的身形依旧挺拔,动作依旧沉稳,但邢孝扬分明看到,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一次比一次苍白,呼吸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每一次施法,都像是在燃烧他的精力。

      当宋安国将第七个贴着符纸的陶罐放在桌上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才站稳。邢孝扬颤巍巍地凑上去,带着哭腔:“宋法师……这……这何时是个头啊?”

      宋安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感应着什么。他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凝重终于化为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他睁开眼,看向邢孝扬,眼中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疲惫:

      “邢大人,贫道方才以秘术追索此宅阴气根源,探得一丝残存怨念……此地,非寻常鬼魅盘踞之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此宅之下,恐是前朝某位大人物行刑灭族之地!戾气郁结百年不散,加之兵燹战乱,冤魂汇聚……方才捉拿审问那溺死之鬼得知,盘踞此宅的,乃是一族之鬼!为首者兄弟四人,怨气最重,携其亲眷、仆役、乃至当年无辜受戮的婴孩……合计三十七口!”

      “三十七口?!”邢孝扬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三十七个厉鬼!盘踞在他全家头顶!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灵魂都在哆嗦。

      “是。”宋安国肯定地点头,神色肃然,“如此庞大的怨灵族群,彼此怨气勾连,煞气互为犄角,已成气候。贫道纵有伏魔手段,若强行一一拘拿,非但旷日持久,更恐激起群鬼反噬,到时玉石俱焚,此宅顷刻化为绝地!且贫道精力,也难以为继。”他看着邢孝扬瞬间惨白的脸,话锋一转,“唯有一法,或可一劳永逸。”

      “法师快讲!无论什么办法,只要能送走这些瘟神,倾家荡产我也认了!”邢孝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上前死死抓住宋安国的衣袖,声音嘶哑急迫。

      “罗天大醮!”宋安国一字一顿,吐出四个重若千钧的字,“开坛设法,上达天听,下通幽冥!以无边道力,超度这满宅的怨魂孽魄,送他们重入轮回!此乃釜底抽薪、化解戾气之上上策!非如此,不足以平息这滔天怨念。”

      “超度?”邢孝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如同抓住了唯一的生机,“好!好!就依法师!要多少钱粮?多少人力?我邢孝扬倾尽所有,绝无二话!”

      宋安国伸出两根手指,在邢孝扬眼前晃了晃,声音平静无波:“法事浩大,需开坛七日,动用法器符箓无数,更需聘请同道护法……需钱两百万贯。另需八名生辰八字纯阳的壮年男子,于法事最后一日,行‘镇魂埋瓮’之举。”

      “两……两百万贯?!”邢孝扬倒吸一口冷气,这个数字几乎是他能动用的全部家底!一阵割肉剜心般的剧痛袭来。他下意识地环顾这雕梁画栋却如同魔窟的宅邸,想到妻儿惊恐的脸,想到自己日夜难安的煎熬……这富贵,终究是烫手的烙铁!他一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狠狠跳动几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我给!只要能还我一家安宁,倾家荡产也认了!”

      ---

      整整七日七夜,昔日阴森的邢府被一种肃穆而宏大的气息彻底笼罩。

      庭院正中,一座高逾丈余的巨型法坛拔地而起。坛分三层,以青、黄、赤三色土石垒砌,上应三清,下镇九幽。坛顶铺设明黄绸缎,绣着日月星辰、云篆雷文。七面巨大的杏黄幡旗按北斗方位插在坛周,幡面上朱砂绘就的符咒在风中猎猎作响,隐隐有光华流转。

      法坛核心,供奉着三清神位,香烛长明,烟气缭绕如龙蛇升腾。神位前,一柄七星法剑寒光凛凛,一方天师宝印沉稳如山,一串一百零八颗雷击枣木念珠泛着温润紫光。更有铜钱剑、桃木印、法铃、净水盂、米斗、五色线……种种法器琳琅满目,在烛火与符纸燃烧的光芒映照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仪。

      宋安国身披一件异常繁复的紫色法衣,前后心绣着巨大的阴阳八卦,袖口领缘缀满细密的金色符文。他头戴五老冠,面容肃穆,再无半分平日里的疏淡。他立于坛心,如同定海神针。另有七位从临安及周边道观请来的高功法师,身着各色法衣,分列坛下四方,手持法器,神情庄重,口中念念有词,步罡踏斗,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诵经声如同海潮,低沉而宏大,在深宅大院中回荡。时而似老君讲道,清静无为;时而如天尊发雷,威严浩荡;时而悲悯如地藏,超拔苦海;时而急促如灵官,荡魔诛邪。各种经文、宝诰、神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磅礴而神圣的力量场域。

      白日里,法坛上空竟有祥云汇聚,隐隐透出金光。到了夜间,则更加惊心动魄。随着宋安国主法,踏出禹步,挥动七星剑,一道道由纯粹意念与道力凝聚的金色符箓凌空显现,如同烙印在夜幕之上,光芒璀璨,将整个庭院映照得亮如白昼!符箓成型,或化作金光射向宅院各处阴暗角落,引得虚空扭曲,传出凄厉不甘的鬼啸;或悬停空中,结成光网,将翻涌的阴煞之气牢牢锁住,强行压制。

      邢府上下,早已被这宏大的景象震慑。仆役们远远跪伏在廊下,大气不敢出。邢孝扬携家眷跪在主院台阶下,七日下来,膝盖早已麻木,但心中的震撼与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却支撑着他们。邢孝扬仰望着法坛上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身影,看着那一道道撕裂黑暗的金光符箓,听着那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诵经雷音,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敬畏和庆幸——这两百万贯,花得值!

      第七日,子夜。

      法坛上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连续七日的诵经施法,不仅消耗着庞大的物力,更在飞速榨取着主法者的心神。宋安国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眸光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孤星。他脚下的罡步依旧沉稳有力,每一次踏下,仿佛都引动地脉震动。另外七位法师亦是汗透重衣,诵经声带着明显的疲惫沙哑,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坛下,邢孝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着衣袍下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成败,在此一举!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幽冥诸魂,听吾敕令——归位!”

      宋安国蓦然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啸声中蕴含着他七日来凝聚的全部道力与意志,如同九天惊雷炸响!他双手结印,快如闪电,瞬间变幻出数十个玄奥莫测的法印。同时,坛上七位法师也齐齐暴喝,将自身法力毫无保留地灌向主坛。

      “嗡——!”

      法坛中央,那方天师宝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直冲霄汉!七星法剑嗡鸣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剑鸣!悬于宋安国身前的雷击枣木念珠颗颗紫电缭绕,噼啪作响!整个法坛仿佛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核心,无形的吸力笼罩了整个邢府!

      刹那间,狂风平地而起!但这风并非寻常之风,而是阴风!冰冷刺骨,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不甘、痛苦、绝望!狂风卷起庭院中的枯枝败叶,形成数道漆黑的龙卷,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无数扭曲模糊的影子在风中浮现、挣扎、嘶吼!有披甲的残躯,有断头的官宦,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三十七道怨魂!它们被那无上道力强行从宅邸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石、每一道阴影中撕扯出来!

      “敕!”

      宋安国须发皆张,双目圆睁,如同怒目金刚!他右手剑指猛地向下一压!坛下,一口半人高、粗陶所制、表面布满古老饕餮纹路的大瓮,不知何时已安置妥当。此刻,瓮口对着狂风中心!

      随着他这一指,那冲天而起的金光猛地倒卷而下,化作无数条金色的锁链,缠绕向那三十七道挣扎嘶嚎的怨魂!锁链收紧,将它们强行拖拽、压缩!怨魂们发出更加凄厉绝望的咆哮,形体在金光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三十七道浓得如同墨汁、翻滚着无数痛苦面孔的黑色气柱,如同被无形巨手硬生生塞进了那口粗陶大瓮之中!

      “封!”

      宋安国再次厉喝,抓起坛上一张以金粉混合自身精血书就的巨大符箓,凌空一抖,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色的火流星,精准地射入瓮口!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自瓮中爆开!整个粗陶大瓮猛地一震,表面饕餮纹路瞬间亮起暗红光芒,如同活物般蠕动了一瞬!瓮口处,那燃烧的金符化作一片流动的金色光膜,彻底将瓮口封死,隔绝了内外。

      狂风骤停。

      鬼哭狼嚎之声戛然而止。

      庭院中死一般寂静。

      只有那口半人高的粗陶大瓮,静静地矗立在院心,表面暗红的饕餮纹路缓缓隐去,只留下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景象从未发生。

      宋安国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一步,被旁边眼疾手快的法师扶住。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角溢出一缕鲜红,显然心神耗损已至极限。但他看向那口封好的瓮,眼中却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法……法师?”邢孝扬连滚带爬地扑到坛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又惊又喜又怕地看着那口瓮。

      宋安国喘息片刻,勉强站直,指了指那瓮,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邢大人……此瓮已封存所有怨魂。此物至阴至邪,万不可损毁符箓。需寻一处地脉安稳、远离生人、且能受阳气镇压之所……深埋之。越深越好,永绝后患。”

      他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西侧那片萧疏的竹林:“竹,中空有节,性韧,其根能穿石,有疏导、净化之效。就埋在那片竹园之下吧。”他又疲惫地补充道,“烦请大人,按贫道之前所嘱,寻那八名八字纯阳的壮汉前来……此瓮,非凡俗之力可动。”

      ---

      天色微明,晨曦艰难地穿透临安城上空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

      邢府西侧的竹园,一夜之间被清理出一片空地。泥土翻新,散发着湿冷的土腥气。八名精挑细选、皆是丙午年生、阳气最盛的壮汉,赤裸着肌肉虬结的上身,只着一条犊鼻裤,早已在空地上等候。他们个个身高体壮,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油光,如同八尊铁塔。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口静静放置在空地中央的粗陶大瓮上时,脸上那点“阳气壮盛”的自信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惊疑和凝重。

      那瓮口被流动着暗金光芒的符箓牢牢封住,看上去平平无奇。但靠近它三丈之内,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便扑面而来,仿佛瞬间从初冬踏入了数九寒天。更让人心悸的是,一种无形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力,如同水银般从瓮身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宋安国盘膝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他微微颔首:“时辰已到。诸位,请动瓮。”

      为首一个络腮胡壮汉,绰号“铁牛”,是临安码头有名的扛包力夫。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低吼一声:“弟兄们,搭把手!起!” 声如洪钟,意在驱散心头的寒意。

      八名壮汉应声而动,如同演练过一般,分列瓮身两侧。四根粗如儿臂的硬木杠子从预留的绳套中穿过。铁牛一声令下,八人同时发力!

      “嘿——!”

      整齐的号子声在寂静的竹园炸响,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然而,预想中瓮身离地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口粗陶大瓮,纹丝未动!如同生了根,牢牢地焊在了地面上!

      八名壮汉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豆大的汗珠立刻从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额角上滚滚而下。粗木杠子在他们强健的肩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呻吟,深深陷进皮肉里。

      “邪……邪门了!”旁边一个汉子憋得满脸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俺……俺扛过八百斤的盐包……也没这么沉!”

      “再加把劲!一!二!三!起啊——!”铁牛双目圆睁,脖颈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再次怒吼。

      八人使出吃奶的力气,脸膛涨得发紫,脚下的泥土被蹬出深深的凹坑。那粗陶大瓮,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离地半寸!

      仅仅半寸!

      “呃啊!”一个汉子脚下猛地一滑,肩头的杠子差点脱手,瓮身剧烈一晃,又重重落回原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不行!太沉了!”铁牛喘着粗气,看向宋安国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宋……宋法师,这……这他娘的里面装的……怕不是半座临安城的死人吧?!俺们兄弟……骨头都要压断了!”

      宋安国缓缓睁开眼,对此结果似乎并不意外。他起身,走到瓮边,伸出两指,轻轻拂过瓮身上那饕餮纹路隐没之处。指尖所触,一片刺骨的冰凉。

      “怨气凝煞,聚魄成山。”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幽冥的冷意,“此瓮之中,非三十七鬼,乃三十七座怨念凝结的冰山!凡俗之力,自然难撼。诸位,再试一次。此次,心中默念‘太乙救苦天尊’,摒除杂念,只存一股浩然阳刚之气于胸中!起!”

      八名壮汉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悸,但也别无选择。他们定了定神,依言而行,努力驱散心中的恐惧,默念道尊名号,再次将肩膀死死抵住杠子。

      “起——!”

      这一次,号子声中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八人同时发力,肌肉块块贲张,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嘣声。那口沉重无比的鬼瓮,在杠子刺耳的呻吟和壮汉们粗重如牛的喘息声中,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离开了地面!

      瓮身悬空不足一尺,那无形的压力却仿佛陡然增大了十倍!八名壮汉只觉得肩上的不再是木杠,而是压下了整座泰山!每一步踏出,脚下的泥土都深深陷落。他们咬紧牙关,汗如雨下,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和从胸腔里挤出的痛苦闷哼。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仿佛走了一生那么漫长。

      终于,挪到了早已挖好的深坑边缘。那坑深逾两丈,黑黢黢如同直通地府。

      “放!”铁牛嘶声吼道,声音已完全嘶哑。

      八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小心翼翼地将杠子倾斜。那口凝聚着无尽怨煞的粗陶大瓮,缓缓地、沉重地滑入深坑底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地狱之门关闭的回音。

      泥土迅速被填回,一层层夯实。当最后一抔土盖严实,八名壮汉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息,浑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肩膀处一片血肉模糊,有的甚至直接昏厥过去。铁牛瘫在地上,望着那新填平的土坑,眼神空洞,喃喃道:“娘的……这差事……折寿十年……”

      宋安国走到坑边,取出一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扬手一撒。符纸无风自动,精准地贴在埋土之上,随即隐没不见。他又绕着埋瓮之地,脚踏七星,以桃木剑虚划,布下一圈无形的禁制。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被仆人搀扶着、同样面无人色的邢孝扬,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邢大人,瓮已入土,符箓加身,禁制已成。此间怨魂,非千年地动,不得出矣。贵府……从此当得安宁。”

      ---

      沉重的陶瓮埋入竹园深处的泥土,连同那三十七口怨鬼的嘶嚎与临安城初冬刺骨的阴寒,一并被隔绝于地底。邢府,这座曾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窟,仿佛真的被抽走了那根腐朽的脊梁。

      变化是悄然而至的。如同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却润物无声。

      首先察觉异样的是守夜的老仆。过去,巡夜如同闯鬼门关,梆子敲得心惊胆战,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如今,提着灯笼走过熟悉的回廊假山,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消失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腐阴冷也淡了,只剩下冬夜应有的清寒。他竟能心平气和地哼起多年不敢哼的家乡小调。

      邢孝扬那夜在书房秉烛处理些琐碎账目,不知不觉伏案睡去。惊醒时已是三更,窗外月华如水。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等待那熟悉的、来自黑暗角落的恶意侵袭。然而,什么也没有。书房里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没有梁上的应答,没有屏风里的鬼影,没有孩童的夜啼……只有一片久违的、令人心安的寂静。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第一次真正松弛下来,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旋即又化作狂喜的暖流涌遍全身。

      “没了……真的没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抚过冰冷的紫檀桌面,竟有些颤抖。

      邢夫人的变化更为明显。她脸上的惊惶憔悴如同被温水洗去,渐渐透出红润。夜里不再惊悸梦魇,白日里也有了精神重新打理家务,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与管事商议开春后修缮花园、移栽花木的事宜。仆役们脸上的阴霾也散了,走路不再贴着墙根,说话声也大了些,宅子里终于有了点“家”的人气。

      笼罩邢府的愁云惨雾,似乎真的随着那口深埋的鬼瓮,一同沉入了地底深处。日子,开始流淌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

      冬去春来,临安城的柳梢悄悄染上新绿。

      一日午后,邢孝扬正在后园新修的暖阁里,对着满园初绽的桃李,惬意地品着明前龙井。管家邢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连礼数都忘了,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声音抖得变了调:

      “老……老爷!宫里……宫里来人!圣……圣旨到!是……是给老爷您的!天使就在前厅!”

      “圣旨?”邢孝扬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一股莫名的悸动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紫檀木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顾不上了,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暖阁,奔向正厅。

      前厅里,香案早已由手脚麻利的下人飞速摆好。一名身着绯色宦官袍服、面白无须的内侍手持圣旨,神情肃穆地立于堂中。两侧肃立着数名金甲鲜亮的殿前司禁卫,甲叶在透过窗棂的春光下闪着冷冽的寒芒。

      邢孝扬扑到香案前,撩袍便跪,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厅内所有仆役早已屏息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内侍展开那卷明黄的绢帛,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大厅中回荡:

      “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邢孝扬,勋戚之胄,器识宏远,忠勤体国……特擢尔为太尉,加金紫光禄大夫,提举皇城司……锡之敕命,于戏!秉节钺以卫宸极,总貔貅而肃神京……钦哉!”

      “太……太尉?!”邢孝扬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猛地涌回,红得如同要滴出血来!巨大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金紫光禄大夫!提举皇城司!掌管宫禁宿卫,统帅京城兵马!这是何等煊赫的权柄?!是他姐夫皇帝……不,是官家!官家竟然将如此要害的职位,交给了他这个因“鬼宅”而几乎沦为临安笑柄的国舅?!

      这泼天的富贵,这做梦都不敢想的权位,竟以如此突兀、如此猛烈的方式,砸在了他的头上!

      “邢太尉,领旨谢恩吧。”内侍合上圣旨,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深意的微笑。

      “臣……臣邢孝扬……领旨!叩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邢孝扬声音嘶哑哽咽,激动得浑身颤抖,重重地叩下头去,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什么鬼宅?什么三十七口怨魂?什么两百万贯?值!太值了!他邢孝扬,赌对了!这凶宅果然是块宝地!是块能让他一步登天的青云阶!

      接下来的日子,邢府门庭若市。恭贺的官员、攀附的富商、各色人等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昔日鬼气森森的深宅大院,如今张灯结彩,笙歌不断,处处洋溢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盛气象。邢孝扬身着崭新的紫色太尉官袍,腰悬金鱼袋,志得意满,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尽是位极人臣的威势。那场耗资巨万的法事,那口深埋地底的鬼瓮,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成了青云直上的垫脚石,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略带刺激的“奇遇”。

      ***

      又是一个春日融融的午后。新任邢太尉在皇城司衙门处理完紧要公务,难得偷得半日清闲,乘着八抬大轿,在亲兵护卫下,浩浩荡荡回府。暖风熏人,轿子微晃,邢孝扬靠着软垫,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象征无上权柄的太尉鱼符。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熨帖着他志得意满的心绪。

      “太尉回府——!”

      轿子在府门前稳稳落下。管家邢忠早已带着仆役躬身迎候。邢孝扬神清气爽地下了轿,随意摆手免了众人的礼,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座如今真正属于他的、气象万千的府邸。假山玲珑,池水澄碧,新移栽的名贵花木在春风中舒展,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富贵气象。

      他信步踱入西侧那片幽静的竹园。新笋已破土而出,尖尖的嫩芽带着勃勃生机。阳光透过新绿的竹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清新,竹叶沙沙,一片静谧祥和。

      邢孝扬背着手,缓步走到竹园深处。这里,正是当初深埋那口鬼瓮之地。如今,地面平整,覆盖着新生的茸茸细草,丝毫看不出挖掘过的痕迹。几竿新竹亭亭玉立,青翠欲滴。

      他停住脚步,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落在脚下这片看似寻常的土地上。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一种将鬼神都踩在脚下的狂妄,油然而生。

      “宋法师说……非千年地动,不得出?”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成功者的嘲弄,“千年?呵……待我邢家富贵绵延千年,尔等孽障,便在这九泉之下,永世为我守宅吧!”

      话音未落!

      “呜——!”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呜咽,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厚厚的土层,直接钻入了邢孝扬的耳中!

      那声音……像是一个被捂住口鼻的孩童在窒息中发出的绝望闷哼!又像是一个沉在深潭之底的怨魂,隔着万顷水波,发出的凄厉控诉!短促,尖锐,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冰冷,直刺灵魂!

      邢孝扬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根根倒竖!他猛地后退一大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

      他惊疑不定、如同见鬼般死死盯着脚下那片平静的草地。刚才那声音……是幻觉?是风声穿过竹管的异响?

      “呜——!”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更近!仿佛就在他脚底下的泥土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刻骨的恨意,直直撞入他的脑海!

      “谁?!”邢孝扬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刺耳。他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跳开,远离了那片埋骨之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方才的志得意满、掌控一切的狂妄,被这来自地底的鬼泣瞬间击得粉碎!

      阳光依旧温暖,竹影依旧婆娑,春风依旧和煦。

      但邢孝扬却如坠冰窟,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他踉踉跄跄地后退,撞上了一竿新竹。那新竹被撞得一阵摇晃,竹叶簌簌落下。

      一片青翠的竹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恰好粘在了邢孝扬那崭新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紫色太尉官袍前襟之上。

      翠绿欲滴的生机,死死地,贴在了那一片深沉的、代表滔天权势的紫袍之上。

      邢孝扬低头看着那片竹叶,又猛地抬头望向那片看似平静无波的埋瓮之地。阳光穿过摇曳的竹影,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如同鬼魅无声的嘲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