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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住旅馆的惊险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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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黏腻得如同浸透了隔夜茶水,带着一股南方秋日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霉潮气。我——史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和那只沉重得仿佛装着整个杭州城砖块的行李箱,终于把自己挪进了泰州这家名叫“悦途”的旅馆大堂。时间早已滑过午夜,前台头顶那盏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挣扎着投射下惨淡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更衬得周围角落深不可测。一个年轻的服务员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像只疲惫的啄木鸟。

      “最后一间了,先生。”他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睡意,眼皮勉强撩开一条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递过来一张薄薄的房卡,塑料边缘有些毛糙,“416,走廊尽头右手边。电梯在那边。”他朝旁边一个光线更加黯淡的通道努了努嘴,随即又迅速合上了眼,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巨大的负担。

      “尽头?”我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旅途的疲惫和深夜独处异乡的孤寂感瞬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刺破。老辈人常嘀咕的那些话,关于旅馆尽头房间的种种忌讳,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像细小的冰碴。我张了张嘴,想问问有没有其他选择,哪怕小点也行,可看着服务员那副下一秒就要彻底睡死过去的模样,话又咽了回去。算了,有地方落脚就行,哪来那么多讲究?我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伸手接过那张带着微凉塑料感的房卡。

      电梯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随后便以一种令人心慌的缓慢速度向上爬升,金属缆绳摩擦的吱嘎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四楼到了。电梯门滑开,一股更浓重、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灰尘和某种……陈腐水汽混合的气味。走廊长得望不到头,只有几盏顶灯间隔很远地亮着,光线微弱得如同垂死萤火虫的尾焰,在深绿色的、布满模糊污渍的地毯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晕。两侧紧闭的房门像沉默的墓碑,整齐排列着,一直延伸到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我拖着箱子,轮子碾过厚地毯,发出沉闷压抑的“咕噜”声,在过分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前方的黑暗吞噬。每经过一扇门,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就加重一分,仿佛门后都隐藏着窥探的眼睛。尽头,那扇标着“416”的房门,静静地嵌在墙壁里,像一个通往未知的洞口。

      房卡贴上感应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锁弹开。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用力推开了门。

      一股混合着廉价消毒水、陈旧布料和无法形容的、淡淡腐朽气息的味道猛地涌了出来,冲得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我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

      “啪。”

      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整个空间。房间不大,标准单人间,陈设普通得近乎简陋。一张铺着白色被褥的床,一个床头柜,一张靠墙的桌子和一把椅子,靠里是磨砂玻璃隔开的卫生间。墙壁是那种泛黄的白,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几片深褐色的水渍边缘晕染开来,形状扭曲怪异。空调出风口对着床,黑洞洞的。

      然而,就在灯光亮起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般将我淹没。那不是视觉上的恐怖景象,而是一种纯粹感官上的侵袭——冷!一种刺骨的、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阴冷,瞬间穿透了我身上单薄的夹克和衬衫,激得我浑身汗毛倒竖,牙齿几乎要打颤。这股冷意与空调无关,它更像一种实质性的存在,弥漫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同时,一种强烈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被注视感”如同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后背。我猛地回头看向门口,走廊空无一人。房间里也只有我一个活物。

      可那种感觉无比清晰,锐利如刀。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墙壁的阴影里,从卫生间的门缝后,死死地、充满恶意地钉在我身上。皮肤上迅速爬满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头皮一阵阵发麻发紧。

      “妈的,累出幻觉了。”我低声咒骂了一句,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荒谬的念头甩出去。肯定是长途奔波加上精神紧张,神经衰弱了。我拖着箱子走到床边,把它靠墙放好,努力忽略掉周遭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和被窥视感。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休息。我决定先洗个热水澡,也许滚烫的水流能冲散这身莫名的寒气。走到卫生间门口,手刚搭上冰凉的门把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骤然加剧,几乎凝成实质,像针一样扎在脖颈后。

      推开磨砂玻璃门,里面是狭窄的空间,一面模糊的镜子,一个马桶,一个淋浴花洒。瓷砖是冰冷的白色。我打开花洒,调到最热的水流。哗哗的水声在封闭的小空间里激起回响,白色的水汽迅速升腾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暂时隔绝了外面那个令人不安的房间。

      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肌肉,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水流稍微松弛下来一点。我闭上眼,仰起头,让滚烫的水流打在脸上,试图彻底放空自己。

      就在意识稍稍松懈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撞在我的后背上!

      “呃啊!”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前猛冲,额头“砰”一声重重撞在面前湿滑冰凉的瓷砖墙壁上。剧痛伴随着眩晕瞬间炸开。热水还在哗哗地浇在头上、背上。

      我猛地转过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惊恐地看向身后。狭小的淋浴间里只有我自己,弥漫的水汽,还有哗哗的水流。什么也没有!刚才那股力量如此真实,如此凶狠,绝不可能是错觉!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攥得生疼。我僵在原地,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热水浇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爬。我死死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门外的房间被水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刚才……那是什么?

      惊魂未定,我胡乱冲掉身上的泡沫,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关掉了花洒。水声停止,淋浴间里只剩下我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四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湿漉漉的身体,激起一阵无法控制的寒颤。我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扯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套上衣服,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外面房间那股阴冷的气息仿佛一直在门外等候,此刻更汹涌地扑面而来。惨白的灯光下,一切陈设都显得僵硬而陌生。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被注视感,比洗澡前更加浓烈、更加肆无忌惮。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阻力。

      我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自己裹紧,连头都蒙了大半。被褥带着一股旅馆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陈旧气味的冰冷触感。我紧紧闭着眼,身体蜷缩成一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几乎震耳欲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全是刚才洗澡时后背那股冰冷的推力,还有额头撞在墙上的剧痛。是错觉?是太累了?可那感觉……太真实了!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理智的堤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是几秒,在极度的紧张和疲惫的夹击下,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像沉入粘稠的泥沼。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大脑却并未完全沉睡,反而漂浮在一片混沌的边缘。

      就在这半梦半醒、意识模糊的临界点上,一种绝对的死寂骤然降临。房间里所有细微的背景音——空调若有似无的气流声、窗外遥远的城市底噪——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般的安静。

      紧接着,一股更甚于之前的、难以言喻的寒意,如同冰冷的实体,猛地压在了我的身上!像有千斤巨石骤然落下,死死地压住了我的胸口和四肢。我猛地一个激灵,想挣扎,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冻僵、被焊死在了床上,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只有眼珠还能在极度恐惧的驱动下,艰难地转动。

      床边……有人!

      不是幻觉!就在我左侧的床沿,紧挨着我的位置,一个模糊的轮廓正一点一点地从浓稠的黑暗中“析出”。先是几缕枯黄、纠结、仿佛在水中浸泡过很久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下来,滴答着看不见的冰冷液体。接着,是一张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五官,只能感受到一种死寂的青灰色,皮肤像是松弛地挂在骨头上。她穿着一件颜色黯淡、款式陈旧的……像是睡裙的东西,颜色在惨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接近干涸血液的暗红。

      她就那样坐在我的床边,距离近得我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冻结灵魂的阴冷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毛孔。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在尖叫。我想喊,喉咙里却像被冰冷的水泥堵住,只能发出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嗬嗬”气音。

      那东西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朝我的方向转了过来。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的一部分——皮肤干瘪灰败,紧紧贴着嶙峋的颧骨,嘴唇是一种深紫近黑的颜色,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暗色的缝隙。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浑浊的空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粘稠的黑暗。而此刻,这两个黑洞正“盯”着我!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腐烂的淤泥混合着药水的刺鼻气味,猛地钻进我的鼻腔,几乎让我窒息。

      下一秒,一个冰冷、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生锈铁皮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牙酸的怨毒:

      “腿…挪开点…”

      那声音干涩、滞重,像是从腐朽的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你占了我的位置…”

      我的心脏骤然停止,随即又疯狂地泵动起来,几乎要炸开!占位置?我的腿?我的腿明明在被子里!她想干什么?我拼命想蜷缩身体,想把腿挪开,可身体依旧像被冻在冰层里,纹丝不动!只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冰冷黏腻。

      那枯槁的头颅又朝我凑近了几分,那双空洞的黑眼死死地“锁”住我。那股浓烈的腐臭味几乎让我呕吐。那冰冷、怨毒的声音再次在我脑中炸开,比刚才更加尖锐、更加狂暴:

      “这房间…也是我的!”

      “你…给我出去…出去!”

      “滚出去——!”

      最后三个字不再是脑中的意念,而是猛地化作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充满无尽怨毒与狂怒的尖啸!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颅骨内震荡、撕裂!尖锐的音波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刺入我的大脑深处!

      “滚出去——!!”

      尖啸声浪排山倒海般冲击着我的意识,那近在咫尺的枯槁面容和空洞的双眼在我视野里扭曲、放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和死亡气息。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贯通四肢百骸,竟在刹那间冲垮了那无形的桎梏!

      “啊——!”

      一声完全不受控制的、带着撕裂般痛楚的惨叫从我喉咙里爆发出来。身体里被冻结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释放!我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手脚并用,以一种连滚带爬、狼狈到极点的姿势,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根本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坐在床沿的东西!后背像是被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刺穿,那股浓烈的腐臭如影随形。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

      双腿发软,像踩着棉花,却又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我踉跄着扑向房门,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用力而痉挛,疯狂地拧动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此刻却如同救命的稻草。

      “咔哒!”

      门终于开了!走廊昏暗的光线涌入,我像溺水者抓住空气一样一头撞了出去!身后,那扇416的房门在我冲出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动,“砰”地一声巨响,在我身后重重关上!那巨大的关门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如同丧钟般回荡,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窒息的痛楚。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走廊里同样阴冷的空气一激,让我牙齿格格打颤。我跌跌撞撞地沿着那长得令人绝望的走廊向前狂奔,深绿色的地毯吞噬着我的脚步声,只有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轰鸣。两侧紧闭的房门如同沉默的墓碑,飞快地向后退去。我不敢回头,总觉得那扇紧闭的416房门随时会再次打开,那个枯槁的身影会从里面飘出来,用那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后背。

      终于,前方出现了电梯口微弱的光亮。我几乎是扑过去,用颤抖的手指疯狂地按着下行按钮,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按钮是通往人间的唯一通道。电梯门冰冷光滑的金属表面,模糊地映出我此刻的样子——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睡衣皱巴巴,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叮——”

      电梯门终于开了。我一步抢进去,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内壁,剧烈地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缓缓合拢的电梯门缝隙,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走廊景象被彻底隔绝。电梯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才让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点点,但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

      电梯门在一楼滑开,旅馆大堂那相对明亮的光线涌入。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了出来,直奔前台。那个年轻的服务员此刻似乎清醒了一些,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有些茫然的脸。

      “房……房间……那房间……”我冲到前台,双手死死抓住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416……有……有东西!有鬼!一个女的!长头发!穿红睡裙!”

      服务员抬起头,脸上那点残留的睡意在接触到我的眼神和听到“416”这个房号的瞬间,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也“唰”地一下消失无踪,变得和我一样惨白。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恐惧。手机从他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台面上,屏幕朝下。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身后那条通往电梯和楼梯的幽深通道,又猛地收回目光,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4……416?”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先生……您……您看到了?一个女的……长头发?”

      “对!就在我床边坐着!让我滚出去!说那是她的床!她的房间!”我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倾诉欲让我声音拔高,“她还推我!在洗澡的时候!把我推到墙上!”

      服务员的脸色由惨白变成了死灰。他眼神闪烁,不敢再看我,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面。

      “那间房……”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到,“……那间房……我们一般不用的……实在没办法了才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用更低、更快的语速说道:“一年前……有个女的……就死在里头。自己喝了药……发现的时候……人都……都僵了……”他顿了一下,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就是……就是长头发,穿着……红色的睡衣……”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我的心脏上。恐惧在这一刻不再是模糊的臆想,而是被冰冷的现实彻底钉死!那个坐在我床边,用空洞的眼睛“盯”着我,嘶吼着让我滚出去的枯槁身影……一年前就死在了那张床上!她的怨念,她的执念,还盘踞在那里!

      “她……她生前,”服务员的声音带着一种后怕的颤栗,几乎只剩下气音,“……特别爱干净,有洁癖……最恨别人碰她的东西……尤其是……她的床……”

      爱干净……恨别人碰她的床……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难怪!难怪她那么愤怒!我躺在了她“死”的地方,那张她生前无比珍视、死后依旧霸占不放的床上!我的腿,在她眼里,就是对她领地最肮脏的侵犯!

      “房费!押金!都不要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逃离欲望让我浑身发抖,“钥匙给你!”我手忙脚乱地把那张冰冷的416房卡扔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小小的塑料片,此刻在我眼中如同烧红的烙铁。

      根本不等服务员有任何反应,我转身就冲向旅馆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门外的夜色像墨汁一样浓稠,冰冷的晚风灌了进来,吹在我被冷汗湿透的身上,激起一阵剧烈的寒颤。我冲了出去,行李箱?行李还在416房间里?去他妈的行李!现在我只想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永远!永远不要再靠近!

      泰州深夜的街头,冷清得吓人。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晕。我站在旅馆大门外的人行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刺痛感。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的冰冷和麻木。回头望去,那家“悦途”旅馆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红光,四楼那排窗户大部分漆黑一片,只有尽头那一扇——416——的位置,似乎……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眼窝,正无声地凝视着下方渺小的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再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恰在此时,一辆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从街角缓缓驶来。我如同看到了救星,用尽全身力气挥手。

      出租车在我身边停下,我几乎是撞开车门扑了进去。

      “师傅!快走!随便去哪儿!快!”我的声音嘶哑变形,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透过后视镜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狼狈的乘客。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挂挡,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

      引擎的嗡鸣声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响起,车厢内空调送出带着轻微尘味的暖风。物理上的移动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我瘫软在后座上,身体依旧止不住地轻颤,冰冷的汗水还在不断渗出。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模糊地向后倒退,霓虹闪烁,行人稀疏。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人间。

      可我的眼前,却无法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闪回那个房间:那刺骨的阴冷,那无处不在的窥视感,洗澡时后背那股凶狠的推力,额角撞在瓷砖上的闷痛……最后,是床边那张枯槁灰败的脸,那双深不见底、充满怨毒的空洞眼睛,还有那直接刺入脑海的、撕裂般的尖啸——“滚出去!”

      每一次闪回,都让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紧,呼吸困难。

      “先生,您……没事吧?脸色很差啊。”司机透过后视镜,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我强迫自己松开手,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无事的表情,但肌肉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

      “没……没事。有点……有点不舒服。”我的声音依旧干涩沙哑。

      司机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加快了车速。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驶离了那条旅馆所在的街道,周围的建筑和灯光变得陌生起来。身体里那股因为极度恐惧而激发的肾上腺素似乎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沉重地包裹着每一寸肌肉和神经。

      我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望着外面飞速流逝的、光怪陆离的夜景,试图将那些恐怖的画面驱逐出脑海。但那个服务员最后的话,却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上来:

      “……特别爱干净……最恨别人碰她的东西……尤其是……她的床……”

      还有那句更早的:“……尽头房间……一般不用的……”

      尽头房间……死通道……阴气积聚……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混乱的思绪:风水!那个服务员无意中提到的“尽头房间”,难道真的和风水有关?那些玄之又玄的说法,关于走廊尽头如同“煞口”,阴气容易滞留、怨念难以消散……难道并非全是虚妄?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穿红睡裙的女人,她那强烈到扭曲的执念——对洁净的偏执,对自己“地盘”的病态占有欲——在她服毒自尽、意识陷入终极混乱和痛苦的那一刻,是否就化作了最坚韧的锁链?将她那不甘、怨毒的魂魄,死死地锁在了那间狭小、冰冷、位于旅馆走廊最尽头的416房间里?

      地缚灵!

      这个词,带着它全部的冰冷和绝望,清晰地浮现在我的意识中。她走不了,离不开。她的“世界”,她全部的怨念和存在感,就只剩下那四堵墙围起来的空间,以及那张她至死都认定属于她的床。任何闯入者,都是对她最后领地的亵渎,必须被驱逐!

      “滚出去!”

      那声凄厉的尖啸仿佛又在耳边炸响。

      我猛地闭上眼,身体剧烈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深入骨髓的后怕感,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恐惧。不是因为鬼怪,而是因为那背后揭示的、关于生命终结时那可怕的可能性——人在临终之际,意识陷入昏乱混沌,被最强烈的执念、最深的怨毒、或是最无解的恐惧所吞噬,灵魂便可能被永远禁锢在最后那一刻所在的地方。像一道无形的、绝望的牢笼。

      我困吗?身体和精神都已透支到了极限。但我此刻却无比清醒,一种冰冷的、带着劫后余生战栗的清醒。我靠在车窗上,城市的流光在眼底划过,模糊成一片冰冷的色块。

      下意识地,我抬起手,手指微微颤抖着,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划动。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搜索框里,我迟疑地、带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迫切和敬畏,输入了两个字:

      “皈依”。

      夜还很长。出租车载着我,驶向城市另一处尚不知名的旅馆。车窗外,泰州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如同沉睡巨兽身上冰冷的鳞片。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单调的嗡鸣和空调微弱的气流声,试图填补这巨大的空洞。

      我的身体陷在并不舒适的座椅里,每一块肌肉都残留着过度紧张后的酸痛与麻木。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神经却在恐惧退潮后异样地亢奋着,像绷紧到极限又骤然松弛的琴弦,兀自震颤不休。闭上眼,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416号房便如同梦魇般清晰浮现:壁纸上蔓延的霉斑水渍,卫生间模糊镜面上凝结的水汽,还有那张铺着惨白床单的床……以及床边,那个枯槁的、散发着浓烈腐臭的暗红身影,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空洞眼窝。

      “滚出去!”

      那声凄厉到撕裂灵魂的尖啸,又一次在我颅骨内轰然炸响。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失控般狂跳,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透。我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刺痛来对抗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惊悸。

      “先生,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打断了我的恐惧回闪。车子停在一家连锁快捷酒店灯火通明的门廊下。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付了钱,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坚实、干燥的人行道地砖上,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才让我找回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走进明亮、嘈杂、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大堂,前台姑娘公式化的笑容和键盘敲击声,都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我拿到了一张位于三楼中间位置的房卡,数字吉利,远离任何可能的“尽头”。

      新房间整洁、明亮,标准得没有任何个性。我反锁好房门,插上保险链,又仔仔细细检查了卫生间的门锁,甚至神经质地探头看了看淋浴间的角落。确认一切“正常”后,我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床边坐下。身体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但精神却像一个被恐惧反复鞭打的陀螺,根本无法停歇。

      那个服务员惨白的脸,和他压得极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蛇信,在我耳边反复吞吐:“……特别爱干净……最恨别人碰她的东西……尤其是……她的床……”

      还有那句更早的、几乎被恐惧淹没的嘟囔:“尽头房间……一般不用的……”

      风水。地缚灵。

      这两个词,带着宿命般的冰冷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不再仅仅是虚无缥缈的传闻,而是被一场鲜血淋漓的“亲身经历”赋予了恐怖的实感。走廊尽头,像一条死胡同,气流淤塞,阳光罕至。在那些玄奥的说法里,这种地方本就是阴晦之气沉淀、滞留的天然容器。而一个带着强烈执念——尤其是那种病态的、不容侵犯的占有欲——的灵魂,在生命戛然而止、意识坠入终极混乱的深渊时,她的怨念,她的不甘,她那扭曲的“自我”,便如同最粘稠、最顽固的胶质,被死死地封存在那个特定的、阴气最重的“点”上。她走不了,离不开,永远困在那几平方米的空间里,重复着生前的执念,憎恨着每一个闯入她“领地”的生者。

      这就是地缚灵的真相?一种由自身执念和环境阴气共同浇筑而成的绝望囚笼?

      我坐在床边,指尖冰凉。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搜索“皈依”的页面,幽幽的光映着我的脸。屏幕上跳出的是本地一座小寺院的简介,青灰色的山门照片透着一种古朴的宁静。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着。

      皈依。寻求庇护。寻求一种超越自身脆弱的力量。

      此刻,这不再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它成了一种源自生命本能、被巨大恐惧催生出的、极其迫切的渴望。我需要一种锚,一种能将自己从这无边无际的后怕和那个冰冷绝望的可能性中拉回来的力量。我需要一个提醒,一个时时刻刻悬挂在头顶的警钟,提醒自己:无论此生际遇如何,无论终点在何时何地,都不要让心灵被极端的怨恨、偏执或恐惧所吞噬,最终陷入那永无止境的黑暗循环,成为另一个被困在“416”里的怨灵。

      不是为了成佛,不是为了来世的缥缈福报。仅仅是为了此刻,为了在这漫长而充满未知的人生路上,给自己一个对抗内心深渊的支点;为了在生命终局那不可避免的昏乱时刻,能保有一丝不被终极执念所俘获的、微弱的清明。

      我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残留的“悦途”旅馆那冰冷腐朽的气息彻底置换出去。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我的指尖落下,点下了那个小小的“导航”图标。

      窗外,泰州深沉的夜色正一点点被东方的微光稀释。城市在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我坐在陌生的床上,疲惫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缓缓向后倒去,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浅滩。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模糊的边界,视野的边缘却毫无征兆地、极其清晰地一闪——

      几缕枯黄、湿漉漉的长发,在虚空中悄然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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