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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阳世为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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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渡口,落日熔金,将奔涌的赣江染成一条波光粼粼的血带。晚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掠过水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岸边一艘老旧的渡船上。船身黑黢黢的,木纹深刻如沟壑,浸透了经年的水腥与汗渍。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汉坐在船尾,浑浊的老眼呆望着江水。他叫李老黑,在这条水路上摇橹了大半辈子,如今只剩一副枯槁的躯壳和一艘同样破败的船。岸上人声渐稀,暮霭沉沉压下来,江面愈发显得空阔寂寥,只有水流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帮,发出单调空洞的“啪嗒”声。
远处江堤上,一个人影逆着最后的天光走来。来人一身青布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整洁。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仿佛踏着某种无声的韵律,与这萧索的江景格格不入。晚风吹拂着他颌下几缕清疏的胡须,更衬得面容清癯,眼神澄澈,不见半分烟火尘埃。
李老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下意识地抬起眼皮。待那人走近了些,船头悬着的那盏旧气死风灯恰好被江风撩拨得一阵摇晃,昏黄的光斑掠过那道人沉静的脸庞。李老黑脸上的皱纹猛地一僵,松弛的眼皮骤然绷紧,浑浊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是被惊雷劈中,瞬间炸开,又迅速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死死摁了回去。他认得这张脸!前些日子在樟树镇码头,远远地望见过这位道长作法驱邪,那呼风唤雨、令乡绅富贾都毕恭毕敬的场面,他躲在人群后头看得真真切切。路真官!路真人!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噗通!”
沉重的膝盖砸在船板上的声音异常刺耳,盖过了江水的呜咽。李老黑整个人像截枯树桩般栽倒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枯瘦的双手死死扒住船板边缘,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
“仙师!路真官!求求您,大慈大悲,救救小人!救救小人这条贱命啊!”嘶哑的哭喊带着浓重的绝望,从他那干瘪的胸腔里挤压出来,破碎不堪,仿佛垂死野兽的哀鸣,在暮色四合、水声呜咽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凄厉瘆人。
路时中脚步顿住,目光落在船板上这个抖成一团的老朽身上。江风卷着寒意,吹动他青布道袍的下摆,猎猎作响,更显出他身形的挺拔和一种无形的威仪。他眼神平静,深不见底,既无惊诧,也无怜悯,只是如同古井寒潭,映着渡口昏黄的灯火和脚下这卑微蝼蚁的恐惧。他没有立刻开口,那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李老黑拱起的脊背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冷的船板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你认得贫道?”路时中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水声风声的奇异力量,直接撞入李老黑的耳膜,字字如冰珠坠地,“如此哀切,所求何事?”
李老黑浑身又是一震,猛地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涕泪横流,浑浊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道道泥痕。他不敢直视路时中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目光慌乱地垂落在对方干净的布鞋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仙师…仙师在上…小人…小人李老黑,在这赣江上…摇了一辈子橹…本来…本来有两个儿子,膀大腰圆,是干活的好手,跟小人一起…一起靠着这条破船糊口…”他喘息着,巨大的悲痛攫住了他,话语断断续续,“可…可就在上个月…月初还好好的人啊…白天还…还吃了三大碗饭…夜里…夜里就…就一起…一起没了!无声无息…就…就躺在那儿…身子都硬了!”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船舱深处那黑暗的角落,仿佛那里还躺着两具冰冷的尸首,“小人…小人实在想不明白!是命该如此?还是…还是小人不知哪里冲撞了哪路凶神恶煞?求仙师开恩!指点迷津!小人…小人给仙师磕头了!”说着,他又要重重地把头磕下去。
路时中微微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李老黑下坠的身体,阻止了他再次撞向船板。他目光在李老黑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浑浊老眼里深藏的恐惧和绝望之下,似乎还蛰伏着别的东西,一种更深沉、更污浊的气息。路时中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悲悯,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可怜老朽的皮囊,看到了其下朽烂的灵魂。
“也罢。”路时中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既是求问因果,贫道便替你问上一问。寻个僻静处。”
李老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引着路时中下了船,来到渡口下游一处荒僻无人的河滩。这里远离人烟,只有野草萋萋,乱石嶙峋,江水在夜色下翻涌着幽暗的光。李老黑手忙脚乱地从船里抱出一块勉强平整的厚实船板,又翻出几个供船客敬江神的粗陶香炉和一小把受潮发黑的残香,哆哆嗦嗦地摆好,权作香案。
路时中神色肃穆,立于江滩之上。他解下背上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小包袱,从中取出一柄三寸长的古旧桃木短剑,剑身黯哑无光,却隐有雷纹。又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温润的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玄奥的云篆符文。他将令牌端正置于船板中央,又以桃木剑尖在令牌周围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圈,剑尖划过粗糙的船板,竟留下清晰发亮的焦痕,空气中隐隐弥漫开一丝清冽的柏木香气。
他拈起三根残香,指尖微微一搓,香头无火自燃,升起三缕笔直的青烟,在无风的江滩上凝而不散,直直向上,仿佛三根通天的细线。路时中双手捧香,高举过顶,对着北方深深一揖,口中念诵起低沉而古老的祷词,音节古怪拗口,每一个音都仿佛敲击在无形的巨鼓之上,震得李老黑心胆俱裂,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臣,嗣教弟子路时中,谨以心香一瓣,上达天听,禀告东岳天齐仁圣大帝尊前。今有江上操舟人李老黑,两子暴亡,疑窦丛生,叩问因果。祈请大帝明察幽冥,昭示前缘,以定其心,以彰天道。”
祷词声落,路时中将三柱清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那青烟倏然一变,不再笔直向上,而是诡异地盘旋扭结,在令牌上方尺许处翻涌不息,时而聚拢如人形,时而散开如云雾。河滩上死寂一片,只有江水拍岸的呜咽,更衬得这烟气变幻的景象妖异莫名。李老黑死死盯着那团扭动的青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香燃得极快,转眼已烧至末端。就在最后一缕香灰即将断裂坠落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人的颅骨内震荡!那枚静静躺在焦痕圆圈中央的令牌,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紧接着,那三柱香燃尽的香灰,竟无风自动,簌簌飘落,却不散乱,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船板粗糙的表面上,飞快地聚拢、排列、堆叠!
李老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那香灰赫然组成了几行清晰无比的字迹!那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森然冰冷的判决意味,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香灰字迹显现:
**“冤魂泣血,沉江十五载。**
**李门三豺,谋财害命,天理不容。**
**暴毙双雏,乃偿其半。**
**留彼老獠,阳世为牢:**
**五载瞽目,五载饥寒,历尽诸苦,方入酆都。”**
路时中目光扫过那几行香灰聚成的字,脸色瞬间变得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澄澈平静的眼眸,此刻锐利如电,直刺匍匐在地、抖若筛糠的李老黑。那目光不再有丝毫悲悯,只剩下洞穿一切虚妄的冰冷与审判的威严,仿佛能直接看进李老黑灵魂最肮脏的角落。
“李老黑!”路时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霆炸响在李老黑耳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了江涛的轰鸣,“十五年前!也是在这赣江之上!那个搭你渡船的年轻秀才!你——可还记得?!”
“轰隆!”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李老黑的天灵盖上!他浑身猛地一抽,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瞬间僵死,连筛糠般的颤抖都停滞了。那张原本因恐惧而扭曲的老脸,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如同陈年的死人皮,灰败枯槁。浑浊的眼珠死死凸出,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填满了无法置信的、被彻底揭穿的、最深沉的恐惧!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嗬嗬”的怪响,如同破旧风箱在濒死挣扎,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十五年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那锭雪亮的大银,那书生临死前绝望的呜咽…早已被他用厚厚的时间淤泥深埋心底,他以为早已烂透、无人知晓!此刻却被路时中用如此冰冷、如此确凿的方式,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暴露在天光之下!
路时中向前踏了一步,青布鞋底踩在粗糙的砂石上,发出轻微的“嚓”声,却如同重锤敲在李老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真官的声音如同寒泉击石,每一个字都带着幽冥地府的森然寒意:
“那秀才好心,见你小儿子抱头呼痛,道是头痛难忍,便解开行囊取药欲救。那行囊之中,一锭白花花的大银,晃了你的眼,也勾了你的魂!杀心一起,恶念顿生!船过江心,你父子三人便将船泊在荒僻处,尾随那书生上岸。行至无人野径,你们骤然发难,捂住口鼻,夺命害命!可怜那读书人,一腔善念,反遭横祸!你们将尸身缚上巨石,沉入这滚滚赣江,自以为神鬼不知!那锭沾了血、浸了冤的银子,便成了你们父子三人的催命符!”
路时中每说一句,李老黑的身体就剧烈地痉挛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他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浑浊的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额头上刚才磕破的地方又开始渗出血丝,狼狈不堪,形同厉鬼。
“你可知,”路时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带着煌煌天威,“那秀才含冤而死,怨气冲天!一缕精魂不灭,直入阴司,在阎君殿前泣血鸣冤!铁证如山,岂容尔等狡辩!阴律昭昭,报应不爽!”
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钉在李老黑身上:“你那两个暴毙而亡的儿子,你以为只是命数?错了!那是阴司的判决!是索命的开始!他们年轻力壮,一死太过便宜,故令其暴毙夭亡,先尝苦果!至于你——”
路时中微微一顿,那停顿中的寂静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李老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后一丝濒死的乞怜。
“留尔残躯,非是慈悲,乃是天罚!”路时中的声音斩钉截铁,宣告着最残酷的刑罚,“阴司有判:五年之后,你当双目失明,堕入永夜!再五年,饥寒交迫,孤苦无依,饱尝世间至苦,受尽阳间百般折磨!十年阳世为牢,日日皆是凌迟!待你油尽灯枯,形销骨立,方许尔咽气!那时,魂归地府,孽镜台前,与那冤魂对质,生前种种,一笔一笔,自有阴司酷刑,与尔等慢慢清算!这阳世之苦,比那阴司刀山油锅,更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留尔残躯,受阳世之苦…”这十个字,如同十根烧红的钢钉,狠狠楔进了李老黑的脑髓里。他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侥幸、所有支撑着他在丧子之痛后还能喘息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碾碎!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了江畔的寂静!李老黑像一头被刺穿了心脏的野兽,猛地从地上弹起,又重重摔落。他枯瘦的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脸颊,仿佛要将那颗被判决刺穿的心脏挖出来,要将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罪孽抠掉!指甲划破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他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珠暴突,死死盯着路时中,那眼神里有绝望,有疯狂,有滔天的怨毒,最终却都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反抗的恐惧彻底吞噬。
他猛地扑向船边,一把抄起那根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沉重船橹,高高举起!路时中目光平静,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李老黑喉头滚动,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嘶吼,那船橹终究没有砸向路时中,而是带着他全身的力气和绝望,狠狠地、疯狂地砸向自己的左脚!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传来!
李老黑身体一歪,重重栽倒在冰冷的船板上。剧痛让他蜷缩起来,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虾米,浑身抽搐。然而,他脸上扭曲的表情却并非因为断骨之痛,而是一种更加空洞、更加彻底的麻木。那是一种灵魂被宣判后,□□再承受任何痛苦都显得微不足道的死寂。他抱着自己软软垂下的伤脚,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呜咽,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滚落,混着额头的血水和鼻涕,在肮脏的船板上洇开一小片污浊的湿痕。他不再看路时中,只是死死地盯着船板缝隙里残留的一点香灰,仿佛那就是他灰暗生命的终点。
路时中看着脚下这滩烂泥般的罪人,眼中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沉寂。他不再言语,仿佛刚才宣读的并非一个活人的酷刑判决,而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青布道袍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摆动,他转身,步履依旧沉稳,向着更深的夜色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江堤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李老黑一人,抱着断腿,蜷缩在冰冷的船板上,对着呜咽的江水,对着无边的黑夜,对着那早已注定的、漫长而酷烈的未来。
……
五年光阴,在惶惶不可终日中流逝,快得如同江上掠过的水鸟。
又是一个深冬。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宜春城头,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抽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城隍庙破败的偏殿屋檐下,蜷缩着一个乞丐。他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裹着几层辨不出颜色的破烂布片,像一堆勉强堆砌起来的垃圾。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浑浊的眼珠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如同死鱼的眼,再也映不出丝毫光亮。正是李老黑。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破碗,碗底空空如也。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穿透单薄的破衣烂衫,啃噬着他早已枯竭的生命。他摸索着,把身体更紧地往冰冷刺骨的墙角里缩,试图汲取一丝根本不存在的暖意。五年了,从路真官那日离开起,他就活在倒计时的恐惧里。每一天都像是走在薄冰上,每一次日落都离那宣判的失明更近一步。当黑暗真正、彻底地降临那一刻,他反而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这麻木,如今又被无休止的饥饿和寒冷熬煮成了更深的绝望。
“行行好…好心的大爷大娘…赏口吃的吧…”嘶哑的、带着浓重痰音的乞讨声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机械地飘出来,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偶尔有匆匆的脚步声经过,却极少为他停留。偶尔有一两个铜板或半块冰冷的硬馍丢进碗里,发出“当啷”一声轻响,便是他这一天唯一的指望。
“咦?这不是…江上那李老黑?”一个略带讶异的苍老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市井的嘈杂背景音,“嘿,真瞎啦?啧啧,报应啊报应!当年多横啊,仗着俩儿子力气大,强买强卖,坐地起价,欺负外乡客…现在好了,儿子死绝,自个儿也瞎了,要饭都没人给热乎的!活该!”
“小声点!他耳朵可没聋!”另一个声音压低了点,却压不住那看客般的兴味,“听说没?当年路真官亲口判的!说他害了人命,要瞎十年眼,冻饿十年才准死!嘿,神仙的话,能不准么?你看他那样子,离死还远着呢!这罪啊,且得受着!”
“害了人命?谁啊?”
“谁知道呢…反正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跑都跑不掉!看着吧,这老东西,还有的熬呢!这大冷天的,嘿嘿…”
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那些幸灾乐祸的嗤笑,如同毒针,一根根扎进李老黑早已麻木的耳朵里。他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空洞的眼窝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他摸索着,将破碗往怀里又收了收,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那些话语,剥开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伪装,将他死死钉在了“受刑者”的耻辱柱上。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骷髅,在世人鄙夷的目光和寒冷的刀锋下,等待着下一个五年的凌迟。
腊月廿九,年关将近。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将天地染成一片凄迷的惨白。寒风卷着雪沫,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鬼啸。李老黑被庙祝粗暴地赶出了那点可怜的避风角落。
“滚!晦气的老东西!大过年的死庙门口,老子还要不要开门了?滚远点!”庙祝的咒骂声和推搡的力道,将他像破麻袋一样丢进了门外厚厚的积雪里。
彻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雪地里挣扎,瞎眼让他彻底迷失了方向,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方位感,朝着记忆中江边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挪去。破袄早已被雪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吸走了最后一丝体温。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声响,全身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着痛苦。
不知摔了多少跤,不知挣扎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到脚下不再是松软的雪,而是坚硬冰冷的冰面。刺骨的江风如同无数把冰锥,穿透他单薄的破袄,狠狠扎进骨髓里。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江边的冰面上。身下的冰层坚硬、寒冷,隔着薄薄的、湿透的破裤子,贪婪地汲取着他体内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
他瞎了,看不见。但在这濒死的寂静里,除了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他似乎“听”到了别的。
是水声?不,是江水在厚厚的冰层下,沉闷、压抑、永不停歇地涌动。那声音…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韵律,像是一个人在低低地吟哦,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是…是诗?是…“云…云无心以出岫…”?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带着一种冰冷彻骨的幽怨!
李老黑猛地一颤,惊恐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望”向前方无边的黑暗。他看不见,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他感觉,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冰面上,模模糊糊地,立着一个影子!一个青色的、湿漉漉的影子!那影子似乎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衫,水草缠绕着发髻,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不,淌着血!那影子没有脸,只有一片模糊的、被水泡胀的惨白!那影子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他飘来!那低低的吟哦声,正是从那影子的方向传来!
“啊——!!”李老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惨叫,身体拼命地向后蜷缩,手脚并用,在光滑的冰面上徒劳地抓挠蹬踹,想要逃离那无形的恐怖。然而,他瞎了,冻僵了,又能逃到哪里去?冰冷的恐惧和真实的严寒交织在一起,彻底淹没了他。
他猛地缩回几乎冻僵的手,死死抱住自己,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老狗。那可怕的幻影似乎被他的恐惧驱散了,吟哦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层下江水永恒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冰冷的、一直被他当命一样护着的破碗。碗底空空荡荡,只有几粒冻硬的雪渣。他用冻得发紫、毫无知觉的手指,徒劳地在碗底抠挖着,仿佛那里藏着能救命的食物。指甲刮过粗糙的陶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点异样的东西。不是雪渣,也不是冰粒。那东西薄薄的,带着一种特殊的、略带韧性的质感,被冻得硬邦邦的,贴在碗底。
是什么?是哪个善心人丢进来的半张饼?还是…?
一种莫名的、更深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比这腊月的冰风更冷!他哆嗦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抖的手指摸索着那东西的边缘,试图把它抠出来。他摸到了不规则的、仿佛被水泡烂又干涸的毛边…他摸到了那薄片上似乎有…有凹凸的刻痕?像是…像是字迹?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他不敢再摸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冰冷地缠住了他即将熄灭的意识——那张纸…那张纸…像极了…像极了十五年前,那个被他拖上岸的秀才书生,临死前,死死攥在手里的那半张…写着诗文的纸笺!
是它吗?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出现在他的破碗里?!
巨大的惊怖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他猛地松开手,那破碗“哐当”一声掉落在身边的冰面上,打着转儿。碗底那薄薄的、带着可疑字迹的东西,也随之滑落出来,悄无声息地躺在了冰冷的雪沫里。
李老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滩融化的污雪,倒伏在冰面上。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包裹着他,吞噬着他。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渐渐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在彻底沉沦之前,在那片死寂的、只有冰下水流呜咽的黑暗里,他仿佛又听到了声音。
不是江水。
是铁链!冰冷、沉重、带着死亡锈蚀气息的铁链,拖曳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哗啦…”声!那声音由远及近,缓慢,却无比坚定,每一步都踏碎冰霜,每一步都踩在他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就在他耳边!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铁链散发出的、属于九幽地府的森森寒气!
来了…终于来了…是阴间的勾魂使者?还是…那个沉在江底十五年的“他”,自己拖着锁链上来了?
李老黑枯槁的身体在冰面上最后抽搐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叹息般的“嗬…”声,彻底不动了。那张空洞的、蒙着白翳的脸,扭曲成一个凝固的、极度惊恐的表情,僵硬地朝着铅灰色的、飘着雪的天空。
沉重的铁链拖曳声,仿佛还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哗啦…哗啦…一声声,敲打着冰层,也敲打着无边无际的死寂。
然而,江岸上,只有风雪在呜咽。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来路,也掩盖了一切痕迹。李老黑倒下的那片冰面周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活物靠近过的迹象。只有江心深处,水流在冰层下涌动的声音,沉闷而永恒,像一声悠长、冰冷、永不终结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