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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冤鬼说莲花栎上会再次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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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锄头挥下去的时候,慧觉和尚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有佛号,没有慈悲,只有一股滚烫的、烧得他天灵盖都要掀开的邪火。那火苗“轰”地一声窜上来,瞬间就吞没了对面那张因惊惧而扭曲的脸。

      “秃驴!你……”路人的脏话只吐出半句。

      坚硬的锄头刃口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对方的天灵盖上。那声音很闷,像是劈开了一个熟透的烂西瓜,又带着点湿木头断裂的脆响。红的、白的,热乎乎地溅开,有几滴甚至甩到了慧觉自己枯槁的脸上。路人喉咙里“嗬嗬”两声,身子软绵绵地塌下去,像一口破麻袋被丢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山风猛地灌进慧觉的僧袍,冷得像冰水浇头。那股烧灼他五脏六腑的邪火,被这冷风一激,“嗤啦”一下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锄头柄的手,枯瘦,指节突出,沾着几点刺目的猩红。再看看脚边那滩迅速蔓延开来的暗红,浓稠得化不开。风里那股浓重的铁锈味直往他鼻子里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酸腐的秽物混着泥土,溅在尸体旁边。

      “阿弥陀佛……”他下意识地念出声,声音却抖得不成调,破碎在风里。完了。全完了。邵武偏远,这荒山野岭的村道,撞不见人,可……这毕竟是一条命!一个活生生的人!刚才还喘着气骂他秃驴的人!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成了杀人犯!一个双手染血的破戒僧!

      不能留在这里!

      他发了狂似的拖着那具软塌塌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旁边漆黑的山涧里拽。尸体很沉,拖拽时在地上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粘稠发暗的痕迹。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的躯体推了下去。尸体翻滚着,撞在突出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最后“噗通”一声,落进了涧底浑浊冰冷的水流里。水花溅起,又很快被水流卷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慧觉瘫坐在涧边,大口喘着粗气,僧衣被汗水和溅到的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他死死盯着下面黑黢黢的水面,那点微弱的反光,像一只窥伺的眼睛。他抓起地上的泥土和枯草,拼命擦拭锄头上的血迹,又胡乱抹在自己脸上、手上。做完这一切,他筋疲力尽,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天,终于还是亮了。惨白的光线从山坳那边爬上来,一点一点,驱散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慧觉浑浑噩噩地回到他那座小小的、破败的野寺。寺门吱呀作响,声音在死寂的清晨里格外刺耳。他推开自己禅房的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几乎是扑到墙角的水缸边,舀起冰冷的山泉水,没命地冲洗自己的脸和手,皮肤搓得通红发痛,仿佛要搓掉一层皮。水冰凉刺骨,却压不住心口那股越来越重的寒意。

      他扶着水缸边缘,慢慢直起腰,想喘口气。就在他抬头的刹那,动作僵住了。

      禅房那扇破旧的纸窗,被晨光映得半明半暗。就在那窗纸投下的朦胧光影里,清清楚楚地立着一个人形。不高不矮,穿着粗布短打,正是昨天山道上那个被他拖进山涧的路人!那身影的轮廓清晰得可怕,只是面孔模糊一片,看不真切五官,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冰冷。

      慧觉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瞬间冻僵。他猛地眨眨眼,用力揉搓眼眶,再看过去。光影还在晃动,可那人形,依旧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无声的、巨大的问号,又像一道冰冷的判决。

      “嗡……”慧觉脑子里像有一口巨大的铜钟被狠狠撞响,震得他魂飞魄散。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对着那模糊的身影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饶命……饶命啊!”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在空寂的禅房里回荡,“贫僧……贫僧一时糊涂!鬼迷心窍!罪过!天大的罪过啊!佛祖饶命!施主饶命!”

      他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额头的剧痛和冰冷的地面触感如此真实,可那窗边的鬼影,也同样真实地存在着,带着山涧水底的阴寒气息,无声地压迫着他。无论他怎么磕头,怎么告饶,那模糊的身影就像钉在了光影里,纹丝不动。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脖颈疯狂地往下淌,僧衣的前襟很快湿了一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完了,真的完了。那山涧里的水,没能洗掉他的罪孽,反而把冤魂引到了他的榻边!

      他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对着那鬼影嘶喊:“你要怎样?!要贫僧偿命吗?!贫僧……贫僧这就……”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身体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那鬼影依旧沉默,模糊的面孔似乎正对着他。慧觉瘫软在地,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在死寂的禅房里格外清晰。那冰冷的存在感,像无形的巨石,压得他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

      邵武偏远山野的这座破败野寺,从此彻底成了慧觉的活地狱。那个模糊的鬼影,成了他甩不脱的影子,时时刻刻钉在他的视野边缘,或身后,或眼角余光里。白天诵经,木鱼声敲得再急再响,那模糊的身影就立在香案投下的阴影里;夜里打坐,油灯昏黄的光晕外,那沉默的轮廓就守在门外的黑暗中。它不言语,不靠近,只是存在。那无声的、冰冷的注视,比任何厉鬼的咆哮都更蚀骨。它像一个永恒的污点,提醒着他双手沾满的温热与腥红。

      恐惧日夜啃噬着慧觉的神经。他开始整夜整夜地无法合眼,只要一闭上,锄头砸碎颅骨的闷响、溅在脸上的温热、尸体滚落山涧的噗通声,还有那张模糊却死死盯着他的脸……所有细节就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地炸开,反复上演。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形销骨立,僧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寺里仅有的几个小沙弥远远看见他枯槁的样子和空洞发直的眼神,都吓得绕道走,私下里嘀咕师父怕是中了邪祟。

      “散了吧……都散了吧。”一个清晨,慧觉哑着嗓子,声音像破旧的风箱。他把寺里仅存的一点香火钱,连同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几件还算体面的僧衣,全都堆在破旧的佛龛前。铜钱落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发出几声空洞的脆响。“这庙,守不住了。你们……各寻生路去。”

      小沙弥们面面相觑,最终默默地磕了头,收拾起自己微薄的行李,一个接一个离开了这座阴气森森的破庙。沉重的寺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晨光。偌大的殿宇彻底空了,只剩下慧觉一个人,和那个无处不在的、沉默的鬼影。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寺后最偏僻的一角。那里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土屋,低矮,阴暗,终年不见阳光。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他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那扇吱嘎作响的破门。黑暗,带着陈年积垢的沉重感,瞬间将他吞没。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屋内堆积的破烂轮廓。

      这里,就是他的净室,他的囚笼,他的赎罪之所。

      苦修的日子开始了,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寺里再无存粮,他每日只在清晨太阳未出时,拖着虚弱的身子去附近的山涧边,采摘些最苦涩、最难以下咽的野菜野果。山涧水冰冷刺骨,每次蹲在水边,他都能清晰地“看见”那具尸体在水底载沉载浮的幻影,冰冷的手指仿佛随时会伸出水面抓住他的脚踝。他强迫自己喝下那些混着泥沙的冷水,吃下那些带着泥土腥气的苦涩根茎,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烧红的炭块,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

      回到那间阴暗的土屋,便是漫长的打坐、诵经、磕头。坚硬的泥地成了他的蒲团,冰冷的墙壁成了他的依靠。他一遍又一遍地念诵《地藏经》,声音嘶哑干涩,在狭小的空间里撞来撞去,却驱不散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轮廓。他拼命磕头,前额早已血肉模糊,结了厚厚的痂,又在新的撞击下破裂,暗红的血混着泥土,黏在额头的皮肉上。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僧衣,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冰冷粘腻。身体在极度的饥饿、寒冷和自虐般的苦行中迅速衰败下去,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

      然而,身体承受的苦楚,远不及心灵炼狱的万分之一。每一次闭眼,山道上那血腥的一幕便如附骨之蛆般重现。锄头挥下的风声,颅骨碎裂的闷响,温热血浆溅到脸上的触感……清晰得让他窒息。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山涧水底的淤泥腥气,死死缠绕着他。那鬼影模糊的面容,在黑暗中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带着无尽的怨毒和冰冷的嘲讽,穿透黑暗,直刺他的灵魂。

      “饶了我……饶了我……”无数个深夜里,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牙齿咯咯作响,对着无边的黑暗和那个固执的存在苦苦哀求,声音微弱得像濒死的蚊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回应他的,只有死寂,和那鬼影更加凝实的压迫感。

      时间在无尽的煎熬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经年。慧觉早已麻木,像一具行尸走肉,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和一颗被恐惧反复蹂躏的心。他机械地重复着日复一日的苦行,诵经声只剩下气流的嘶嘶声,磕头也只是额头触碰冰冷地面的一个动作。

      直到某个极其寻常的清晨。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从山涧边采回一把苦涩的蕨菜根,推开那扇沉重的土屋门。吱呀声中,微弱的晨光挤了进来。

      他习惯性地、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用眼角余光扫向那个角落——那个鬼影常年盘踞的地方。

      空的。

      心猛地一沉,随即是巨大的、不真实的恐慌攫住了他!它去哪了?它要做什么?难道……它终于要动手索命了?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他扶着冰冷的土墙,瞪大眼睛,像受惊的野兽般疯狂地扫视着狭小的土屋每一个角落。

      没有!真的没有!那个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他的模糊身影,消失了!

      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它绝不会放过自己!他踉跄着冲出囚禁自己多时的土屋,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眩晕。他扶着寺院的断壁残垣,大口喘着气,视线急切地扫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扫过倾颓的大殿门槛……

      找到了!

      就在山门外,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模糊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是紧贴着他,不再是盘踞在角落,而是退到了寺外,退到了老槐树的阴影里!虽然面目依旧模糊不清,但那无声的凝视,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依旧冰冷地落在他身上。

      慧觉僵立在破败的庭院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冲击着他。是它退了?还是……自己的苦修,终于撼动了这无边的怨念?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敢确认的希望,像寒夜里的火星,在他死寂的心底颤巍巍地亮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槐树下的身影,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荒草丛中,额头深深抵住冰冷潮湿的泥土,无声地啜泣起来。这一次,泪水滚烫,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震颤。它退了!它真的退了!

      日子依旧清苦,但地狱的酷刑仿佛终于松开了铁钳。那鬼影不再侵入寺院,只是日日夜夜,风雨无阻地守在那棵老槐树下。慧觉依旧每日去山涧采食,依旧在土屋中诵经磕头,身体依旧虚弱,但心中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却随着鬼影的远离而减轻了分量。他渐渐能专注于诵念的经文,能感受到额头顶礼大地时那份沉重的赎罪感,甚至能在极度疲惫后,获得片刻无梦的短暂睡眠。槐树下的身影成了他苦修生涯里一个沉默的坐标,一个赎罪进度的冰冷刻度。

      寒来暑往,草木三度枯荣。慧觉额头那片触地的皮肤,已磨砺成一层厚厚的、深褐色的茧壳,如同镶嵌的苦行印记。这一日,晨光熹微,他如常推开土屋那扇沉重的门扉,带着一身清寒的露水气息走向山门。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棵老槐树。

      树下空空如也。

      心,瞬间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装着几颗野果的破布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它走了?彻底走了?还是……蛰伏在更深的暗处?他急切地转动着枯槁的脖颈,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荒草丛生的寺前空地,扫过远处雾气氤氲的山峦轮廓。

      找到了!在更远的地方,离山门足有百步之遥,靠近那条通往山下村落、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尽头。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模糊身影,背对着破寺,静静地伫立在一片荒芜的坡地上。晨曦勾勒出它沉默的轮廓,与周遭枯黄的野草融为一体,显得渺小而孤绝。

      百步!整整百步!三年苦熬,散尽浮财,熬干血肉,终于将这冤魂厉鬼,推到了百步之外!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慧觉的鼻梁,酸涩无比。他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解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苦苦支撑的心防。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山门前,额头深深抵住被晨露打湿的泥地,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抽动起来。无声的泪水混着泥土,在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肆意横流,冲刷着那层厚厚的、象征苦行的硬茧。那不是悲伤,是劫波渡尽、重压骤释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近乎虚脱的狂喜与悲恸交织的洪流。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态,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身后破败的寺院墙壁上。

      就在这时,那个百步之外的模糊身影,忽然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隔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和百步的距离,慧觉依旧无法看清它的面目,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双无形的“眼睛”,正穿透空间,牢牢地锁定了自己。

      然后,那身影对着破寺的方向,对着跪伏在地的慧觉,缓缓地、极其清晰地拱了拱手。

      一个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骨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慧觉的脑海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骨髓:

      “和尚——”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宿命感:

      “我先告辞了。”

      慧觉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和泥污的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狂喜。告辞?它……它真的肯放过自己了?巨大的希冀如同阳光瞬间照亮了他枯井般的眼底。

      然而,那冰冷的声音并未停止,紧接着响起的后半句,却像一桶冰水,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

      “他日,我们莲花栎上相见便是。”

      莲花栎?慧觉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狂喜凝固在脸上,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取代。莲花……佛国净土,常以莲花为喻,清净无染。栎,是树,是木。莲花栎?这名字……听着竟有几分佛门圣地的意味?难道……难道这厉鬼被自己苦修感化,竟约在西方极乐净土相见?是某种超脱的许诺?

      这念头荒谬又带着一□□人的光亮,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随即,一股更浓重的不安攫住了他。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阴冷和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宿命感。这“莲花栎”,究竟是彼岸的解脱,还是另一重业障的陷阱?

      就在他心神剧震、疑窦丛生之际,那百步之外的身影,在说完这句话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倏忽间变得极淡,随即彻底消散在初升的朝阳金光里。荒坡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茎枯草在风中摇晃。

      它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带走了那如影随形的冰冷注视,也留下了一个冰寒彻骨、缠绕着“莲花”之名的不解谶言。

      慧觉依旧跪在山门冰冷的泥地上,晨风吹拂着他破烂的僧袍。巨大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却又悬而未决的空茫感,沉沉地压了下来。

      十年光阴,如指间流沙。当年形销骨立的慧觉,如今依旧清瘦,但常年跋涉的风霜刻在脸上,倒比在那破寺苦熬时多了几分硬朗的痕迹。他身上的僧袍洗得发白,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脚下是一双磨得几乎透底的芒鞋。一根黑沉沉的锡杖伴着他,杖头已磨得光滑圆润。这十年,他踏遍了南方的山山水水,从湿热的岭南瘴疠之地,到烟波浩渺的鄱阳湖畔,挂单于无数或大或小的寺庙庵堂,随缘讲法,也随缘化斋。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山涧旁的血腥,土屋中的鬼影,槐树下的煎熬,还有那个冰寒彻骨的“莲花栎”之约……似乎都被十年的风尘、木鱼声和晨钟暮鼓深深掩埋。他强迫自己相信,那百步之外消散的鬼影,就是业障消尽的明证。至于“莲花栎”?他宁愿将其解读为某种佛门隐喻,一个指向终极解脱的、模糊而美好的象征。他刻意不再去想,仿佛只要不去触碰,那谶言就会永远沉入记忆的深潭。

      直到这一天。

      日头毒辣,晒得官道上的黄土发白,蒸腾起滚滚热浪。慧觉拄着锡杖,步履蹒跚地走进一座夹在阜阳与亳州之间的小镇。小镇不大,几条歪歪扭扭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的泥墙瓦房,间或有些简陋的铺面。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牲畜粪便和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

      镇口一块半朽的木牌坊,字迹已模糊不清,勉强能辨出三个饱经风霜的大字:莲花栎。

      “莲花栎”!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慧觉的眼底!他猛地停下脚步,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农夫。十年刻意堆砌的平静假象,在这三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就是他!那个地方!那个鬼影冰冷宣告的地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驱散了正午的酷热,让他如坠冰窟。他死死盯着那块破旧的牌坊,瞳孔收缩,握着锡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节捏得发白,粗糙的木质杖身深深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十年了……整整十年!它竟真的存在!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佛国幻境,而是这尘土飞扬、喧嚣市井的凡俗之地!

      “喂,和尚!挡道了嘿!”身后推车的农夫不耐烦地吆喝了一声。

      慧觉浑身一震,如梦初醒。他几乎是踉跄着,被身后的人流裹挟着,浑浑噩噩地踏入了“莲花栎”镇的土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又像踏在深不见底的薄冰之上。十年苦行积累的那点微末定力,在这宿命之地名的冲击下,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小镇十字街口有一家简陋的饭铺,几张油腻腻的桌子支在门口简陋的凉棚下,算是招揽生意。慧觉腹中饥饿,更想找个地方暂避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最靠边的一张空桌旁坐下。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放下锡杖,靠在桌腿旁,黑沉的杖身与粗粝的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笃”声。

      “师父,用点什么?”一个围着脏围裙的小二懒洋洋地凑过来。

      “……一碗素面,一壶粗茶。”慧觉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垂下眼帘,不敢再抬头去看那“莲花栎”的牌坊方向,只是盯着自己搁在破旧桌面上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面还没上来,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膻腥气,混合着劣质烧刀的辛辣,像一堵无形的墙,猛地撞了过来。慧觉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涌起强烈的恶心感。他下意识地皱眉,抬眼望去。

      邻桌坐着一个粗豪的汉子,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一张脸喝得通红发亮,汗珠顺着油光光的脖颈往下淌。桌上摊着几包打开的货物,像是茶叶。他面前摆着一大盘切得厚薄不一的酱色羊肝,油腻腻的,还冒着热气。他正一手抓着酒碗,一手用一把油腻的短刀切下一块羊肝,塞进嘴里大嚼,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桌上。每嚼一口,那浓郁的腥膻味就浓郁一分。

      “小二!酒!再给老子来点蒜泥!这羊肝,就得配蒜泥才够劲道!”茶商粗声大气地吆喝着,唾沫星子横飞。他仰脖灌下一大口烧酒,满足地哈出一口浓烈的酒气,那味道混合着羊肝的腥膻,直冲慧觉的鼻腔。

      慧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十年茹素,肠胃早已清冷如古井。这浓烈的荤腥酒气,像无数只油腻冰冷的手,粗暴地伸进他的喉咙,掏挖着他的五脏六腑。一阵剧烈的恶心感顶上来,他猛地捂住嘴,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呕吐。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翻腾的胃液。不行,实在受不了。他勉强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那茶商桌旁,隔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艰涩地开口: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多年不沾荤腥,此间气味实在难忍,腹中翻搅……可否劳烦施主,移步他桌?”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恳切。

      那茶商正嚼得满嘴流油,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剜在慧觉脸上。他“啪”地一声把手里切羊肝的短刀拍在油腻的桌面上,油星四溅。

      “哈!”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慧觉脸上,“移桌?你算老几?睁开你的秃眼看看!这是哪儿?十字街头!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老子吃肉喝酒!不是你那破庙里的佛堂!”他越说越怒,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慧觉的鼻尖,“老秃驴!好没道理!老子花钱吃饭,碍着你念经了?滚一边去!别他娘的在这儿扫老子的兴!”

      那一声声“秃驴”,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慧觉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尖锐刺耳,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和羞辱。慧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遮挡住眼底骤然翻涌起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狂澜。他不再言语,默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时,木凳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

      “嘁!装模作样!”茶商见他退缩,气焰更盛,骂骂咧咧地重新坐下,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他刻意拿起那把油腻的短刀,在羊肝盘子里搅动得哗啦作响,切下一块格外肥厚的肝片,然后用刀尖挑着,竟伸长胳膊,故意在慧觉低垂的眼前晃来晃去!

      那酱色的、油光闪亮的肝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膻气,几乎要蹭到慧觉的鼻尖。刀尖反射着正午刺目的阳光,晃得慧觉眼前一片眩晕。

      “闻闻!香不香?嗯?老秃驴!”茶商咧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挑衅,“吃斋念佛顶个屁用!不如来一口?尝尝这人间至味?哈哈哈!”

      油腻的膻气,刺耳的狂笑,眼前晃动的刀尖和酱色的肉……所有的一切,混合着“莲花栎”三个字带来的巨大恐惧和宿命压迫感,在慧觉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一股沉寂了十年、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被佛号经文彻底埋葬的暴戾之气,如同地底压抑了太久的岩浆,带着毁灭一切的炽热,猛地冲破了他理智的堤坝!

      十年苦修垒砌的心防,在“莲花栎”的牌坊下早已摇摇欲坠。此刻,在这十字街头的喧嚣中,在茶商刻毒的辱骂和挑衅下,在浓烈腥膻的刺激下,彻底土崩瓦解!

      那个山道上,被锄头砸碎颅骨的模糊身影,瞬间与眼前这张因醉酒而扭曲、唾沫横飞的油腻面孔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粗鄙,一样的蛮横,一样的……该死!

      慧觉的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属于僧人的清明彻底湮灭,只剩下野兽般的疯狂和暴戾!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紧了靠在桌腿旁那根黑沉沉的锡杖!冰冷的、沉甸甸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像点燃了导火索!

      就在那茶商得意洋洋地晃着刀尖上的羊肝,身体因狂笑而微微后仰,侧过半个身子的刹那——

      慧觉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怒吼。他如同扑食的饿虎,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握着锡杖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突!那根跟随了他十年、杖头磨得光滑圆润的锡杖,此刻不再是行路的支撑,不再是苦行的见证,而是化作了复仇的凶器!带着积压了十年的恐惧、十年的压抑、十年的疯狂,挟着撕裂空气的凄厉风声,朝着茶商毫无防备的后心,狠狠抡了过去!

      “呜——砰!”

      沉重的钝响,结结实实地砸在皮肉筋骨之上!

      “呃啊——!”

      茶商脸上的狂笑和得意瞬间凝固,被极度的痛苦和惊愕取代。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身体就像一截被巨斧砍倒的朽木,被那沛然莫御的力量砸得向前猛扑!他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撞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杯盘碗碟、酒壶、那盘油腻的羊肝……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酱色的汤汁、碎裂的瓷片、啃剩的骨头四处飞溅!他整个人脸朝下,直挺挺地摔趴在满地狼藉之中,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一股温热的、带着酒气的液体,从他身下缓缓洇开,混着打翻的菜汤,颜色变得污浊不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饭铺内外,所有嘈杂的声音——食客的谈笑、小二的吆喝、街市的喧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十字街头这片小小的区域。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血腥一幕。

      慧觉保持着挥杖击出的姿势,像一尊狰狞的怒目金刚,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茶商。那股瞬间爆发的、摧毁一切的暴戾,随着这一击倾泻而出,短暂的空白后,是巨大的、冰冷的虚脱感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诡异平静。

      “杀……杀人啦!”不知是谁,第一个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可怕的寂静。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惊叫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乱作一团!食客们像受惊的羊群,惊恐万状地跳起来,争先恐后地向远处逃窜。饭铺的老板,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吓得面无人色,抖得如同筛糠,但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茶商和那摊刺目的污迹,又看看提着滴血(或许是汤汁)锡杖、状如疯魔的慧觉,猛地一咬牙,嘶声喊道:

      “快!快抓住他!别让这疯和尚跑了!报官!快去报官啊!”

      几个胆子稍大的伙计和旁边店铺闻声赶来的壮丁,互相壮着胆子,抄起板凳、门闩,战战兢兢地围了上来,堵住了慧觉可能逃跑的去路,却没人敢真正靠近。

      面对围拢上来、手持棍棒、惊惧又愤怒的人群,慧觉脸上的狰狞疯狂之色却如潮水般迅速褪去。他赤红的双眼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漠然。他缓缓地、极其疲惫地垂下了握着锡杖的手臂。沉重的杖头“咚”地一声,落在油腻肮脏的地面上。

      他没有看那些围着他的人,目光越过他们惊恐扭曲的脸,投向远处小镇入口的方向。那里,“莲花栎”破旧的牌坊,在正午刺目的阳光下,像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句号。

      “少待。”他开口,声音异常地沙哑,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此亦是贫僧业债,无可逃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污迹和一动不动的茶商,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不必尔等动手,”他缓缓地、清晰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贫僧稍后,自当偿命。”

      饭铺老板和围观的众人被他这反常的平静和话语中的决绝惊住了,一时竟无人上前。

      慧觉不再理会他们,拄着那根刚刚行凶的锡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步履蹒跚却又异常坚定地,转身走向饭铺那扇通往后面狭窄小天井的破旧小门。门虚掩着,里面是堆放杂物的昏暗空间。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没入那片昏暗之中,随即反手,“咔哒”一声,从里面将门闩插上了。

      门外,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快!撞门!别让他跑了!”饭铺老板如梦初醒,嘶声力竭地吼叫起来。几个壮丁如梦初醒,发一声喊,合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单薄的木门!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次都震得门框簌簌发抖,尘土扑簌簌落下。

      门内,昏暗的杂物间。慧觉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急促地喘息着。门外疯狂的撞门声和嘶吼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闭上眼,山道上锄头砸下的闷响,山涧水流的呜咽,土屋中鬼影的凝视,槐树下冰冷的告别语……十年间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疯狂闪现、破碎、重组。最终,定格在“莲花栎”那三个斑驳的大字上。

      业债……无可逃避……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灰烬。他解下腰间那条早已磨损不堪、打了无数死结的破旧布腰带,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扫过杂物堆上方,那里有一根横亘的、还算结实的房梁。他拖过角落里一个歪倒的破木箱,踩了上去,踮起脚尖,将腰带的一端奋力抛过那根黑黢黢的房梁。

      腰带垂下的末端,在他枯瘦的脖颈前晃荡。

      门外,撞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剧烈地扭曲变形,眼看就要断裂!

      慧觉最后看了一眼这昏暗、肮脏、充斥着霉味和尘土的狭小空间,眼神空洞,再无一丝波澜。他缓缓地、决绝地将自己的脖颈,套进了那个由破旧腰带挽成的、冰冷的圈套里。

      然后,双脚猛地蹬开了脚下摇晃的破木箱!

      “哗啦——!”几乎就在同时,不堪重负的木门被外面的人合力撞开!碎裂的木屑飞溅!

      几个壮丁和饭铺老板手持棍棒,惊魂未定、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秃驴!看你往哪……”饭铺老板的怒吼戛然而止。

      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看到的,是悬在房梁下微微晃荡的枯瘦身影。破烂的僧袍下摆无力地垂着,脚尖离地半尺。那张枯槁的脸微微侧着,双眼圆睁,直勾勾地“望”着门口冲进来的人,嘴角似乎凝固着一丝难以解读的、解脱般的僵硬弧度。

      “啊——!”冲在最前面的伙计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狭小的杂物间里,瞬间只剩下众人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死寂,混合着浓烈的灰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尿臊气(不知是谁被吓失禁了),沉沉地压了下来。

      “死……死了?”一个壮丁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低语。

      饭铺老板面如死灰,看着那悬在梁下的尸体,又看看门外地上趴着的茶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疯和尚,竟真的……自尽了?!

      就在这时——

      “呃……哎哟……他娘的……”

      一个含混不清、带着浓重酒意和痛苦呻吟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扯动,齐刷刷地、带着极度的震惊和茫然,转向饭铺门口那片狼藉的地面。

      只见那个原本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的茶商马六,身体极其缓慢地、痛苦地蠕动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自己油光光的后脑勺,又龇牙咧嘴地按了按后背被锡杖重击的位置。然后,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竟然……坐了起来!

      他醉眼朦胧,一脸痛苦加莫名其妙的表情,环视着四周惊骇欲绝、如同见了鬼的人群,还有那满地狼藉的碎瓷和污迹,最后目光落在杂物间门口那具悬吊的僧尸上,愣了几秒。

      随即,他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咧开嘴,露出被羊肝和酒气熏染的黄牙,用一种大惑不解、又带着宿醉未醒的暴躁口吻,瓮声瓮气地骂了出来:

      “操!谁……谁他娘的打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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