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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司罚我揭画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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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司罚我揭画皮
沛县秀才马一元素有清名,五十岁大病时魂游地府。
阎王斥其表里不一,阳寿虽余十年,须忏悔恶行方可免入地狱。
醒后他欲隐瞒几件最不堪的丑事,当夜即被阴差杖责。
他被迫写下全部罪状公诸于众:克扣孤寡田产、构陷恩师、见灾不救……
众人哗然,昔日“忠厚长者”沦为笑柄。
唯他曾断绝关系的穷侄子,因他一句“阴榜十九名”的预言果真中举。
十年后马秀才临终前,忽见当年记录罪状的纸张化作铁索。
窗外阴风里传来判官冷笑:“画皮揭了,债却没还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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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县的人都说,马一元马先生是块温润的老玉,经了岁月的磋磨,愈发显出内里的光来。
他年逾五十,秀才功名在身,虽未得官,却是这小小沛县地面上顶顶体面的人物。谁家有了纷争,请他往堂上一坐,不必高声,只消捋着那三绺修剪得宜的清髯,慢条斯理说上几句,再大的火气也消了。他乐善好施,逢着荒年,粥棚支得最早;乡里修桥铺路,他捐的银子总在头一份。提起马先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连县太爷也敬他三分,称他“沛县一德”。
他住着祖上传下来的三进宅院,青砖黛瓦,庭院里几竿翠竹,一架古藤,收拾得素净雅致。日子久了,那宅子仿佛也浸润了他的气息,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和令人心安的宽厚。
马先生自己也颇以此自得。晨起对镜,镜中人面容清癯,眼神平和,鬓角虽染了霜色,却更添几分庄重。他捻须微笑,自觉这一生行止无亏,俯仰无愧,足可告慰先人,遗泽后辈了。
直到他五十岁那年的深秋,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如寒夜里泼下的一盆冰水,将他这温吞水般熨帖的日子浇了个透心凉。
起初只是寻常的风寒咳嗽,马先生自恃身体素来康健,并未在意,照旧读书会客。可不过两三日,那咳嗽便如同生了铁钩,一下下狠命地掏挖着他的肺腑,继而高热如潮,汹涌而至,将他裹挟进一片混沌滚烫的黑暗里。请来的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药石灌下去如泥牛入海,全不见半分效用。他浑身滚烫,神志昏沉,口中时而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呓语,时而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家人慌了手脚。夫人陈氏守在他床边,几日下来,眼窝深陷,憔悴不堪。儿子马文才带着媳妇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无声的恐惧。灯烛的光晕在帐幔上摇曳不定,映着马一元那张蜡黄枯槁的脸,竟显出几分陌生的狰狞来。那沉重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扯,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屋内所有人的心弦。
“爹…爹…”马文才低低唤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氏紧握着丈夫一只冰凉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望着这个同床共枕三十载、一向是家中顶梁柱的男人,第一次真切地嗅到了死亡迫近的气息,冰冷而绝望。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窗外,梆子声敲过了三更,又渐渐向四更挪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将要褪尽的时刻,床上那具沉寂了几乎一整夜的身躯,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声悠长、破碎、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吸气声。
“嗬……”
马一元枯槁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挣扎了许久,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那浑浊的瞳孔里,先是茫然地映着帐顶模糊的图案,继而一点点艰难地转动,扫过床边一张张被泪水模糊、写满惊惶的脸——陈氏、儿子、儿媳、管家……
“纸…笔……”他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嘶哑的音节,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
众人一愣。陈氏最先反应过来,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窜上脊梁。遗书!她心头剧震,酸楚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快!快取纸笔来!”她声音发颤地催促。
管家跌跌撞撞地奔出去,很快捧来了文房四宝。马文才帮着将父亲半扶起来,在他身后塞了几个厚实的软枕。陈氏亲自将一块上好的松烟墨在端砚里细细研开,清水滴入,墨色渐渐浓稠如漆。马文才展开一张素白的宣纸,铺在父亲身前的矮几上。
马一元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摸索着抓住了那支熟悉的紫毫笔。笔杆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混乱的神智清醒了一瞬。他抬起头,眼神疲惫而复杂地扫过围拢在床前的家人,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都…出去。”
“老爷?”陈氏惊愕地看着他。
“出去!”马一元猛地提高了声音,牵动了肺腑,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他浑身抽搐,额上青筋暴起。但他那只握着笔的手,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陈氏与儿子儿媳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拗,只得满腹疑窦、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卧房,轻轻掩上了门。屋内只剩下马一元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以及烛火不安跳动的噼啪轻响。
门刚合拢,马一元眼中那点虚弱的光猛地一凝,竟透出几分近乎疯狂的神采。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不再咳喘,整个人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他猛地俯下身,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了矮几上,右手握紧那支紫毫笔,饱蘸浓墨,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重重地落向那雪白的宣纸!
笔尖在纸上急速游走、摩擦,发出“沙沙”的急响,如同秋虫啃噬着枯叶。墨迹淋漓,字迹狂乱而潦草,完全失了平日那份温润从容的馆阁体风骨,倒像是被厉鬼驱赶着,仓皇逃命时留下的印记。
门外,陈氏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终究放心不下,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屏息凝听。里面只有笔走龙蛇的沙沙声,急促得令人心慌。过了半晌,她按捺不住,悄悄将门推开一道极细的缝隙,侧身挤了进去,又飞快地将门在身后虚掩上,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她踮着脚尖,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挪到床榻一侧的阴影里。借着烛台上昏黄摇曳的光,她看清了矮几上那张已被墨迹覆盖大半的宣纸。
目光只在那狂乱的墨迹上匆匆掠过几行,陈氏的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胸口,踉跄着倒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雕花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纸上写的哪里是什么遗书!
那分明是一桩桩、一件件,被时光精心掩埋、早已腐烂在记忆最深处的阴私与罪恶!许多事情,连她这个枕边人也全然不知!
“……庚子年冬,城西赵寡妇,孤苦无依,其田三亩毗邻吾家桑园。吾使人伪作其亡夫旧债文书,强取之,寡妇投河……”
“……戊申岁饥,李二瘸子携幼子乞至门,吾嫌其污秽,闭门不纳,父子僵毙于檐下三日,方令下人草席裹之弃于乱葬岗……”
“……族叔马守业,曾于吾幼时授业解惑。后其家道中落,吾觊觎其祖传《溪山行旅图》真迹,诬其子窃取库银,图终入吾手,族叔郁郁而终……”
每一个墨团都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污秽虫子,扭曲着,噬咬着陈氏的眼睛和心脏。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窟,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马一元似乎被那声闷响惊动,猛地抬起头。看到妻子惨白的脸和惊骇欲绝的眼神,他握笔的手剧烈一抖,一大团墨汁“啪嗒”滴落在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浓重的污黑。
“夫…夫人?”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
陈氏扑到床边,一把抓住丈夫枯瘦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羞耻而变调:“老爷!你疯了不成!这…这些东西如何写得!如何写得啊!”她急促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阖县上下,谁不说你是忠厚长者?我与你同床共枕几十载,竟不知你…你…这要让文才他们知晓,让满城的人知晓,你这半生清誉尽毁,叫儿孙们日后如何抬头做人?如何在这沛县立足?快!快撕了它!藏起来!永远别再提起!”
马一元任由妻子抓着自己,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他看着那张被自己亲手玷污的纸,又看向妻子惊惶失措的脸,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疲惫。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要将整个残破的生命都呼出去。
“你以为…我想泄露吗?”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这些事,我连你都死死瞒着,如何会想让旁人知晓分毫?”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也像是在抵御某种巨大的恐惧,“只因…只因我昏沉之际,魂灵离体,已被锁拿到了森罗殿上!”
陈氏的手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那阎君…端坐殿上,威仪赫赫,不容逼视…”马一元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神涣散,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恐怖景象,“他…他怒斥我表里不一,欺世盗名!道我人前道貌岸然,人后坏事做尽,实乃人间巨蠹,伪善之首!要将我…要将我打入铁围山下的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陈氏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幸…幸而查我生死簿,阳寿未尽,尚余十年之期…”马一元喘息着,眼中流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凄惶,“阎君言道,此乃上天予我最后一线生机!令我速速回转阳间,将生平所行亏心背德之事,无论大小,无论隐晦,尽数白纸黑字录下,公之于众,发心忏悔,或可稍赎罪愆,尚有补过之望…否则…否则十年期满,定要拘我魂魄,打入地狱最底层,受那刀山火海、拔舌剜心之苦,万劫不复…绝不饶恕啊!”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泣血的绝望。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泪无声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敲在陈氏紧绷欲断的心弦上。阴司!阎王!地狱!这些平日里只在庙里泥塑木雕上看到、在说书人口中听到的恐怖字眼,此刻竟如此真实、如此冰冷地砸在了她的丈夫、她这个“忠厚长者”的身上!
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扶着床柱才勉强支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挣扎,又急又低地说:“既…既是如此,那…那便写吧。只是…只是老爷,有几件,实在是…太不堪了!”她凑近丈夫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急促地报出几个地名和人名,都是马一元笔下那些最龌龊、最见不得光的事件,“…这些,万万不可写上!尤其那赵寡妇投河之事,若传扬出去,我们马家百年清名立时扫地,文才的前程…还有我们慧儿刚说定的那门亲事…可就全毁了!老爷,你想想孩子们!想想马家的列祖列宗啊!只消隐去这几桩,其余的…其余的写些无关痛痒的,想来阴司也不会知晓得那般清楚吧?阎王老爷日理万机,哪能盯着你一张纸上的字句?”
马一元浑浊的眼睛里,恐惧与侥幸的光芒激烈地交织、碰撞。妻子的哀求,家族的体面,儿孙的前程,如同一张沉重而熟悉的网,再次将他牢牢罩住。是啊,阴司…真的会那么清楚吗?或许…或许可以赌一把?他眼中那点因恐惧而生的决绝,在现实的利害和侥幸心理面前,开始动摇、退缩。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于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起那张写满了罪恶的纸,看也不看,双手用力,狠狠一撕!刺啦——纸张破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再撕,再撕!直到那张纸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他抓起碎片,胡乱塞进自己枕下,仿佛要将那些不堪的往事也一并埋葬。
接着,他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再次提起笔。这一次,他的动作迟缓了许多,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仿佛有千斤之重。他落笔了,写的依旧是亏心事:曾克扣过佃户几斗米粮,曾对某位落魄同窗言语刻薄,曾因琐事对老仆动过手……墨迹依旧黑,字迹却收敛了那份疯狂,变得规整,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忏悔”意味。那些真正噬心蚀骨、沾着血泪的罪孽,被他小心翼翼地剔除了出去,埋回了心底最深的污泥潭中。
写完,他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完成了一场精疲力竭的表演。他将笔一丢,颓然倒在枕上,闭目喘息,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陈氏连忙上前,将那“忏悔录”仔细折好,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攥着一块烫手的烙铁,脸上交织着忧虑和一丝如释重负的侥幸。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再次无声无息地泼满了沛县。马宅内一片死寂,白日里的惊惶似乎随着烛火的熄灭而暂时隐去。仆人们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醒什么沉睡的怪物。陈氏将那纸“洁净”了许多的忏悔录压在箱笼最底层,如同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爆开的火雷,心绪烦乱,勉强靠着丈夫躺下。
马一元似乎耗尽了心力,昏昏沉沉地睡去。然而,这睡眠并未带来安宁。
子时刚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毫无征兆地、如同粘稠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卧房。不是深秋的寒意,而是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森冷,带着地底深处积年的腐朽气息。沉睡中的陈氏猛地一个激灵,被这股寒意惊醒,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牙齿咯咯打颤。她惊恐地发现,身边的丈夫,身体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频率剧烈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扼住脖子般的痛苦嘶鸣。
“老爷?老爷!”她惊恐地伸手去推他。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马一元手臂的刹那——
“啪!啪!啪!啪!”
沉闷、结实、如同重物击打皮革的声音,骤然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一下,又一下,精准而冷酷,带着一种非人间的韵律!声音仿佛来自床榻周围无形的空气中,又像是直接敲打在灵魂深处!
陈氏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蜷缩在床角,抖得如同筛糠。她瞪大眼睛,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徒劳地搜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击打声,持续不断地响起,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马一元身体更剧烈的一下痉挛,和他喉咙里愈发痛苦的、非人的呜咽。
这酷刑般的声响,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熬过了一个世纪。终于,那击打声毫无预兆地停止了。
那股笼罩一切的阴寒之气,如同退潮般倏然散去。
马一元紧绷如弓的身体骤然一松,瘫软在床榻上,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他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地回荡着。
“灯…点灯…”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恐惧。
陈氏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抖得几乎拿不稳火折子,试了好几次才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浓重的黑暗,照亮了床榻。
灯光下,马一元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冷汗浸透了他的中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双目紧闭,眉头因为巨大的痛苦而紧紧锁成一个死结。
“老爷…”陈氏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
马一元艰难地睁开眼,那眼神涣散而空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刚刚从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爬回来。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都…都怪你…害…害苦我了…”
陈氏的心猛地一沉。
“冥府…怪我不尽不实…存心欺瞒…”马一元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伴随着痛苦的抽气,“那…那判官…说我…阳奉阴违…罪加一等…将我…将我…”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咯咯声,缓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挤出几个字,“…打了一顿…好狠的板子…”他试图动一下,立刻牵动了伤处,发出一声惨哼,“痛…痛煞我也…背上…背上火辣辣地痛…”
陈氏闻言,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掀开马一元汗湿的中衣后襟。
昏黄的灯光下,马一元那瘦骨嶙峋、布满褶皱的脊背上,赫然横亘着十几道青紫色的瘀痕!那瘀痕宽约寸许,边缘肿胀发亮,在苍白的皮肤上交错纵横,如同几条狰狞的毒蜈蚣死死咬在他的皮肉里!每一道都透着皮开肉绽的狠厉,绝无半分虚假!
“啊!”陈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伤痕…绝非阳世之物所能造成!
马一元闭上眼,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滚落,混着冷汗,浸湿了枕头。“不敢了…再不敢了…”他喃喃着,如同梦呓,“画皮…画皮终究是…画皮…瞒不过…那幽冥眼…”
天光,艰难地刺破了沛县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惨淡的亮色。
马宅的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马一元被两个强壮的仆人搀扶着,勉强坐在太师椅上。他面色灰败,背部的剧痛让他无法挺直腰杆,只能佝偻着,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二十岁。面前的地上,摆放着一只硕大的铜盆,里面是厚厚一叠昨夜重新写就的、墨迹淋漓的纸张。
厅堂内外,鸦雀无声。仆役们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喘。陈氏、马文才夫妇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纸张,仿佛看着即将引爆的炸药。
“烧…”马一元的声音嘶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铜盆。
一个仆人迟疑了一下,在陈氏绝望的眼神和马一元严厉的逼视下,终究战战兢兢地拿起火折子,凑近了盆中的纸张。
橘红色的火苗猛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墨黑的字迹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飞灰。一股混合着焦糊和墨臭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
“念…”马一元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命令道。
管家早已面无人色,颤抖着拿起盆边一张尚未投入火中的纸,那是誊抄的副本。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干涩地念了起来:
“沛县生员马一元…今发露忏悔…伏乞天地鬼神、过往神明、阖县父老鉴察…其一,庚子年冬,城西赵氏新寡,家有薄田三亩毗邻吾桑园。吾…吾使人伪作其亡夫旧债文书,强取之,逼其画押…赵氏悲愤无依…当夜投河自尽…吾…吾罪孽深重…”
管家念到这里,声音已抖得不成句读。厅外侍立的下人中,一个老花匠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悲愤——赵寡妇,正是他远房的表姐!当年她死得不明不白,只道是苦命,谁曾想…
忏悔录还在继续,管家每念一句,都如同在厅堂里投下一块巨石:
“……戊申大饥,流民李二瘸子携幼子乞至门,吾…吾嫌其污秽,恐染疫病,闭门不纳…三日后…父子僵毙于吾家大门檐下…吾…吾令人以草席裹之,弃于城西乱葬岗,任野狗啃噬…”
“……族叔马守业,于吾幼时多有关照,授业解惑,恩同再造。后其家道中落,吾…吾觊觎其家藏前朝《溪山行旅图》真迹久矣…遂…遂诬其子马顺窃取宗祠库银十两…顺百口莫辩,被宗族除名,远走他乡…族叔悲愤交加,一病不起…临终前,吾假意探视,以贱价强购其图…族叔…含恨而终…”
一件件,一桩桩。克扣孤寡田产,见死不救致人冻饿而死,构陷恩师谋夺家传之宝……这些被岁月精心掩埋的污秽与血腥,被马一元亲笔写下,又被管家那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沛县惨淡的秋阳之下。
起初,厅内厅外是一片死寂,只有管家颤抖的诵读声和铜盆里火焰吞噬纸张的噼啪声。但这死寂并未持续多久。
先是厅外传来压抑的、不可置信的抽气声。接着,是低低的议论,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来。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最终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那声浪里,充满了震惊、鄙夷、愤怒,还有被欺骗多年的恍然大悟。
“天爷!赵寡妇…竟是这么没的?”
“李二瘸子!那年冬天…我就说怎么死在他家门口了…”
“守业叔…多好的一个人啊!马顺那孩子…冤啊!”
“伪君子!真豺狼!”
“呸!什么忠厚长者!披着人皮的畜生!”
那些曾经仰望他、尊敬他、甚至依赖他的目光,此刻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厅中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马一元闭着眼,身体在太师椅里微微颤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的重量,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画皮”上。他苦心经营半生的“清名”,如同被投入火盆的纸张,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地燃烧、扭曲、化为呛人的黑烟和丑陋的灰烬。
马宅的大门敞开着。那誊抄的忏悔录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随着管家念诵的结束,随着仆役们惊惶的议论,随着那些带着愤怒和猎奇目光的访客,以惊人的速度飞出了高墙深院。
沛县,这个平静了太久的小城,彻底炸开了锅。
茶肆酒楼,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谈论马一元的“忏悔录”。那些被揭开的丑事,在无数张嘴巴的传递中,被添油加醋,染上了更加离奇和不堪的色彩。马一元的名字,从高高在上的“马先生”、“忠厚长者”,一夜之间跌落尘埃,成了“伪君子”、“老毒物”、“马扒皮”的代名词。孩童们拍着手,编出恶毒的顺口溜,追着偶尔出门的马家仆役叫骂。往日门庭若市的马宅,彻底冷落下来,如同鬼域。连带着马文才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
陈氏终日以泪洗面,悔不当初。马文才夫妇更是羞愤难当,对父亲又怨又怕。唯有马一元,在经历了最初的巨大羞耻和痛苦后,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每日晨起,必在院中焚香,对着虚空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忏悔罪愆。那背上的青紫瘀痕,过了足足月余才渐渐消退,留下深色的印记,如同刻在他灵魂上的耻辱烙印,时刻提醒着他来自幽冥的责罚。
这天午后,马一元坐在书房窗下,看着院中萧瑟的秋景。管家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老爷…那个…马三…来了。”
马一元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马三?他那个早已被他视为家族耻辱、断绝往来多年的穷侄子?那个父母双亡后便流落街头、打些零工糊口、衣衫褴褛、眼神总是畏畏缩缩的年轻人?他来找自己做什么?是听说自己落魄了,想来看笑话?还是想来讨些残羹冷炙?
一丝久违的、混合着轻蔑与烦躁的情绪掠过心头。他本想挥手让管家打发走,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泡,悄然浮起——在森罗殿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和混乱中,他瞥见过一眼…似乎…似乎有过那么一个榜单?
“让他…进来吧。”马一元的声音干涩。
很快,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身形瘦削单薄的年轻人,低着头,局促不安地挪了进来。正是马三。他比以前更黑瘦了,头发枯黄,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双手粗糙,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污垢。他不敢看马一元,只盯着自己的破草鞋,声音细若蚊蚋:“伯…伯父…”
看着这个穷酸落魄的侄子,马一元心中那点因忏悔而生的微末平静瞬间被打破,涌起一股强烈的厌烦。他勉强压下不耐,用惯常的、带着疏离的冷淡语气问:“何事?”
“没…没什么要紧事…”马三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就是…就是听人说伯父病了一场,心里…心里记挂…过来看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明显的心虚。显然,他此来并非单纯的探病。
马一元心中冷笑。记挂?怕是走投无路,又想来打秋风吧!他正想开口打发,那个模糊的念头却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在森罗殿那惊鸿一瞥间,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巨大卷轴悬浮半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判官手中朱笔勾点,无数名字随之明灭变幻…而在那榜单的中段,似乎…似乎有一个名字,一闪而过…
“马…三…”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马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茫然。
马一元盯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说道:“我在那阴司…恍惚间…曾见一榜…上面…有你的名字…”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模糊的景象,“…第十九名。”
“十…十九名?”马三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完全不明白伯父这突如其来的、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是疯话?还是…某种羞辱?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更加手足无措。
马一元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心力。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去吧…好自为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弃。
马三茫然地站在原地,直到管家上前示意,他才如梦初醒,浑浑噩噩地鞠了个躬,转身离开了书房。那“第十九名”三个字,如同一个怪异的烙印,留在了他空荡荡的心底。
秋去冬来,转眼便是乡试之期。
马三本已断了科考的念想。他连买纸笔的钱都凑不齐,更别说去省城的盘缠。然而,伯父那句如同谶语般的“十九名”,却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在他绝望的心田里,不合时宜地扎了根,发了芽。或许是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或许是想抓住这最后一根虚无缥缈的稻草,他竟不知从哪里东拼西凑,借了一身半旧的儒衫,带着几个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徒步踏上了去省城的路。
放榜那日,省城贡院前人山人海,喧嚣震天。报喜的差役骑着快马,高喊着中举者的名字和名次,在长街上呼啸而过,引来一片片羡慕的惊呼和道贺声。
马三挤在人群最外围,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他踮着脚,伸长脖子,目光在远处那巨大的、模糊的榜单上徒劳地搜寻着。汗水浸透了他那件借来的、极不合身的儒衫,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背上。希望如同阳光下的露水,一点点蒸发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自嘲。他真是昏了头了,竟把伯父一句疯话当了真…伯父自己都成了沛县最大的笑话,他的话,如何能信?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挤出人群离开这伤心地时,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平地卷起!
那风来得极其怪异,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吹得贡院前悬挂的大红灯笼疯狂摇摆,吹得那巨大的榜单也剧烈地晃动起来!覆盖在榜单最上端的、写着前几名名字的红绸,竟被这怪风猛地掀起一角!
“哗——!”人群一阵骚动。
马三下意识地眯着眼,朝着那被风掀开的榜单缝隙望去。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了那被红绸遮蔽的、榜单靠上的位置。
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而名字旁边,赫然是一个朱笔写就的数字——拾玖!
第十九名!马三!
如同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响!马三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震得他耳膜生疼!狂喜、震惊、难以置信,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将他淹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很快,报喜的锣声和差役那拖着长长尾音的唱名声,穿透混乱的人潮,清晰地传来:“捷报——沛县马讳三老爷,高中丙午科乡试第十九名亚元!恭贺马老爷高中!”
人群的惊呼和道贺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呆若木鸡的马三团团围住。他成了人群的中心,无数艳羡、好奇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像踩在云端,一切都不真实起来。只有“十九名”那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沛县再次震动!这一次,却是因为马三这匹无人看好的“黑马”。
当马三中举的喜报传回沛县,尤其是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第十九名名次被确认无误后,整个县城都沸腾了!这简直是比马一元的忏悔录还要离奇百倍的事情!一个被所有人视为烂泥扶不上墙的穷酸破落户,竟能高中举人,而且还是精准无比的第十九名?联想到马一元病中那番关于“阴榜”的预言,这其中的玄机,足以让最理智的人也浮想联翩。
马宅那扇紧闭了数月的大门,再次被汹涌的人潮挤开。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唾弃和鄙夷,而是敬畏与探询。人们望向马一元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恐惧、好奇,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敬畏。他那身败名裂的“忏悔”,似乎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来自幽冥的神秘色彩,变得…似乎不那么可鄙,反而有些…高深莫测了?
马一元成了沛县最奇特的存在。他依旧是那个声名狼藉的伪君子,却又隐隐成了能窥见一丝阴司玄机的“异人”。他闭门谢客,只在院中焚香忏悔,偶尔出门,也沉默寡言。唯有背对着人时,那微微佝偻的脊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当年青紫色的印记。
光阴荏苒,十年岁月,如同沛县运河里浑浊的流水,裹挟着世间的悲欢离合与遗忘,无声淌过。
马宅愈发显得陈旧破败了。庭院里的竹子枯死大半,古藤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嶙峋的枝干在风中呜咽。十年间,马一元老得极快。忏悔录带来的耻辱和那顿阴司的板子,如同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和□□。他深居简出,形容枯槁,眼神浑浊,背也驼得更加厉害,当年的“忠厚”表象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悔恨压垮的衰朽躯壳。唯有每日雷打不动的焚香祷告,是他生活中唯一的光亮,或者说,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十年之期,终于到了尽头。
又是一个深秋。萧瑟的秋风卷起满庭枯叶,发出沙沙的哀鸣。马一元彻底倒下了,缠绵病榻已近一月。药石罔效,油尽灯枯。陈氏、马文才夫妇日夜守在床边,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一日黄昏,残阳如血,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凄艳的光斑。马一元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如同游丝,时断时续。他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茫然地望着帐顶,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默诵着忏悔的经文。
陈氏握着丈夫枯柴般的手,无声垂泪。马文才站在床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垂死的父亲,这十年家族的蒙羞与衰败,早已磨灭了最初的同情,只剩下麻木的等待。
突然,马一元那几乎停滞的胸膛猛地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死死地盯住了床榻对面的那张紫檀木书案!
案头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然而,在马一元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却清晰地映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一叠纸张!正是十年前他亲笔写下的那份完整无缺的忏悔录!它们无端地出现在书案中央,每一张都泛着陈旧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暗黄色泽!
不!不仅仅是出现!
那些纸张,正诡异地、无声无息地扭动着!纸上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一条条墨痕疯狂地扭曲、拉长、相互缠绕!它们在变形!在融合!从脆弱的纸张,迅速变成冰冷、粗粝、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铁链!那铁链盘踞在书案上,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蛇,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马一元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倒气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想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张空无一物的书案。
“爹?您怎么了?”马文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反应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书案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陈氏也惊慌失措:“老爷?老爷您别吓我!”
就在此时!
“呜——呜——!”
一阵极其凄厉、极其阴森的狂风,猛地从庭院中平地卷起!这风冰冷刺骨,带着地底深处积年的、令人作呕的土腥和腐朽气息,如同无数怨魂的哭号!它凶猛地撞击着门窗,窗棂发出剧烈的“哐啷哐啷”的震动声!屋内的烛火瞬间熄灭!仅剩的、来自窗外的惨淡暮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风彻底吞噬!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冰窖般的黑暗和死寂!
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一个冰冷、干涩、毫无半点人气的嗓音,仿佛贴着每个人的耳朵根响起,又像是直接钻进了他们的脑髓深处:
“嘿嘿…”
那笑声极短促,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掌控生死的残酷嘲弄。
“画皮揭了…”
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骨头上。
“…债,却没还清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床榻上的马一元,身体猛地向上挺起,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拽了一把!他枯瘦的脖颈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仰去,嘴巴张到了极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呃——!”
紧接着,那挺起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摔回床榻上。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那令人窒息的阴风,如同它来时一般突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死寂得可怕。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恶秽腥气,久久不散。
“点…点灯…”陈氏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火折子颤抖着亮起微弱的光芒,重新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昏黄摇曳的烛光,重新照亮了房间。
陈氏和马文才夫妇惊魂未定,目光第一时间惊恐地投向床榻。
马一元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圆睁,瞳孔已然散大,空洞地瞪着房梁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虚空。他的嘴巴大张着,形成一个扭曲的黑洞,脸上凝固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致恐惧、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狰狞表情。
一只枯瘦的手,僵直地伸出被子外,食指依旧笔直地指着那张空无一物的紫檀木书案。
案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被风吹乱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