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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妖仙云岫:甘愿为你落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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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仙云岫:甘愿为你落尘(人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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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烟火,于云岫而言,是一场隔岸观火的大梦。
他得人身已有百年。初时懵懂,只觉这具躯壳新奇,便学着凡人的样子,穿上粗布衣衫,混迹于市井之间。他看过江南三月烟雨迷蒙,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过水面;也见过北地寒冬,朔风卷起鹅毛大雪,驼铃声声穿透风墙,商队裹着厚重的皮裘,在漫天皆白里蜿蜒成一道沉默的黑线。
最是年节时分,万家灯火如星子坠落人间。爆竹噼啪炸响,硫磺的气息弥漫长街,孩童们尖叫着追逐,手中提着扎成鱼龙鸟兽形状的彩灯,暖黄的光晕映着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兴奋异常的小脸。家家户户门扉大开,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炖肉的浓香、米酒的清甜、油炸点心的焦香,霸道地席卷整条街巷。窗户纸上贴着大红的“福”字和威猛的门神,屋内人影晃动,欢声笑语如同煮沸的水,不断溢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团团圆圆的白雾。
云岫站在街角的暗影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那些喧嚣、那些暖意、那些浓得化不开的团圆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汹涌地拍打着他,却无法真正浸润他分毫。他能闻到食物的香气,能看清每一张笑脸上的褶皱,能听到杯盘碰撞的清脆和亲人间的絮语低笑。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琉璃。他看得见那炉火熊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闻得见那肉香扑鼻,肠胃里却只有对日月精华清冷气息的渴求;他听得见那笑语晏晏,心中却是一片无波无澜的寂寥荒原。
他是这繁华盛景里最突兀的看客,一个永恒的局外人。
妖类也有聚会。天堑山深处,老妖们偶尔兴之所至,会呼朋引伴,寻一处灵气充沛的山谷。或取些深埋地底的灵泉佳酿,或猎杀几头开了灵智的珍禽异兽,大快朵颐。席间谈笑风生,论道法,争地盘,炫耀新得的宝贝或是新收服的小妖。气氛也热烈,甚至粗野豪放。可那热闹,如同山间刮过的罡风,带着生冷的腥气和赤裸裸的力量角逐,喧嚣过后,只余下更深的空旷与冰冷。没有那种…人间烟火里,炉膛边絮絮叨叨的关切,饭桌上你推我让的温情,油灯下为儿孙缝补衣衫时眼神里流淌的柔光。
云岫在妖圈里也格格不入。他不喜血肉精魄的腥膻,对争抢地盘、炫耀武力兴致缺缺,更受不了那些老妖动辄将百年道行挂在嘴边、视小妖如蝼蚁的做派。有次一只刚化形不久、怯生生的兔妖,捧着一株好不容易寻到的百年灵芝,战战兢兢想献给一位虎妖前辈,却被那虎妖嫌品相不佳,一掌拍得吐血倒飞出去,灵芝也滚落泥中。云岫默默上前,捡起沾了泥污的灵芝,又渡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护住那兔妖心脉。虎妖斜睨着他,嗤笑道:“云岫,你这般心慈手软,连只兔子都舍不得,修什么道?成什么仙?趁早找个山旮旯啃你的露水去罢!”周围哄笑声一片。
云岫沉默地离开,将那兔妖安置在一处安全山洞,留下灵芝便走了。身后是虎妖粗嘎的嘲笑和其他妖类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在妖圈是异类,在人间是过客。
直到那个暮春的黄昏,他循着本能般对“荷塘”二字的模糊牵念,再次踏入仁和县熙攘的市集。脸上涂着泥污,粗布衣衫蹭满尘土,头发里缀着枯叶——这是他摸索出的、能稍稍融入人群、减少被围观的“保护色”。桥下车水马龙,桥上行人如织,喧嚣声浪扑面而来。他倚着斑驳的桥栏,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向桥下那片接天的碧色。
十里荷塘,莲叶初展,粉白的花苞亭亭玉立,在微醺的暖风中轻轻摇曳。夕阳熔金,给水面铺上一层跳跃的碎金,也给堤岸边那个小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袭洗得发白、边角已磨损的旧红衫子。她坐在小马扎上,身前一个竹篾浅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雪白方正的糕。她微微仰着脸,望着塘中初绽的几朵早荷,侧影单薄,一根磨得油亮的手杖斜倚在腿边。周遭的喧嚣似乎与她隔了一层,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唇角带着一丝恬淡的、近乎虔诚的笑意。
“荷花糕,新鲜的荷花糕咧!”
清亮的声音,像荷叶上滚动的雨珠,不疾不徐,穿透了市集的嘈杂,清晰地落入云岫耳中。这声音里没有招揽生意的急切,反而带着一种分享般的自然与欢喜。
鬼使神差,云岫挪动了脚步,走下桥,朝着那抹红色走去。荷风送来清浅的香气,混合着米糕温润的甜香。他学着他看过的话本里书生的样子,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有些笨拙地拱了拱手。
她闻声转回头。脸上没有半分对乞丐的厌弃或怜悯,只有一丝被打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作了干净的笑容。不是敷衍,不是施舍,是一种看到同类般的、带着善意的温和。
“喏,这几块给你,”她声音清朗,眉眼弯弯,像初升的月牙儿,“很新鲜的,最好蒸热了吃。” 她动作利落地挑了三块最雪白方正的糕,双手捧着递来。
云岫愣住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他见过人间无数张脸,谄媚的、贪婪的、冷漠的、恐惧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天堑山巅初融的雪水,映着十里荷塘的潋滟波光,也映着天边燃烧的晚霞。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杂质,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真与善意。
见他发怔,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了然。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同样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糙的素帕,小心翼翼地将那三块白糕放入帕中,包裹好,再次递来:“这样,拿回去方便些。”
她的手指纤细,指节处有薄薄的茧子,肤色是长年劳作的微黄。递过帕子时,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云岫的手背。那触感温热、微糙,带着一种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云岫周身那层隔绝人间的无形琉璃。
五百年旁观人间繁华而不得入内的冰冷疏离,在这一刻,被这方带着体温的素帕,被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眸,被这指尖微糙的触碰,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恭敬地、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笨拙,接过了那方包裹着温暖的帕子,揣入怀中。那温热的触感隔着粗布衣衫,熨帖在胸口,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悸动。
“我……我叫云岫。” 这个名字第一次对人说出,带着一种微妙的、宣告般的郑重。
“云出山岫的云岫?”她欢欣地重复,随即认真地点头,“好名字,像神仙。” 她眼中没有半分揶揄,只有纯粹的欣赏。
云岫心头微微一震。神仙?他有些狼狈地含糊应了一声。除了神仙,还有妖精。这句哽在喉咙里。
“姑娘芳名是?”他学着话本里的酸腐书生,试图找回一点从容。
“姓叶,青蘅。青草的青,蘅芜的蘅。”
“真好听。”云岫真心实意地夸赞,这是人间礼尚往来的规矩,她刚夸了他。
日头西沉,青蘅开始收拾小摊。当看到她费力地撑着手杖,试图将那不算轻的竹篾筐背起时,身体已先于念头做出反应。云岫几步跨回她身边。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惊讶地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没有家,生不了火,” 云岫指着怀中那方温热的帕子,急中生智,“这些糕蒸不了……我不爱吃冷的,但不吃东西,会饿死。” 这话半真半假。
趁她愣神,云岫已一把抢过那沉甸甸的竹筐甩上肩头。“我能跟你回家吗?” 话出口才觉唐突,连忙补救,“你好心帮帮忙,蒸热就行……我,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是妖精。这话终究没说出口。
青蘅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探询,最终落在他那双异常漂亮、即使在泥污掩盖下也难掩神采的眼眸上。远处两个挎篮妇人的窃窃私语飘过来:“瞧见没,一个叫花子缠上一个瘸腿的……啧,还挺配。”
青蘅显然也听到了,脸上飞起红霞,却对着云岫,笑容反而更明朗了些,带着一种坦然的豁达:“天快晚了,我们回家吧。我住安溪村,离这儿不远。”
“我们,回家。” 这四个字,像投入云岫沉寂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陌生的涟漪。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扶她。
她微微侧身避开,脸颊更红,声音却清晰:“不用,我习惯了,有人扶着反而不会走路了。”
残阳熔金,铺满归途。云岫背着竹篓,跟在她身侧,笨拙地找着话。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大黄狗在院门口迎接时的狂吠,叶老浑浊眼中最初的惊疑与随后的狂喜跪拜,被当作“神仙”的啼笑皆非……这方小小的、破旧的农家院落,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向云岫这个孤独了五百年的“人间客”,敞开了门。
他住了下来。一夜,又一夜,再一周。
清晨,他学着青蘅的样子浸米磨粉,笨拙地揉着米浆,脸上抹着泥污陪她去集市吆喝。傍晚归家,他劈柴担水,在灶膛前添柴,看跳跃的火光映红青蘅专注的侧脸。他给她做了一辆带小车厢的木车,由小灰驴“踏雪”拉着,这样她就不必辛苦走路。他做的桌椅板凳榫卯严密,他磨的妆奁盒子光滑温润,里面镶嵌着河边捡来的莹润石子。
叶老的身体在他的灵力无声滋养下日渐硬朗,夜里能喝上小半坛酒,枯瘦的脸上常挂着满足的红晕。青蘅的肤色褪去了暗黄,透出健康的红润,眼波流转间,有了惊人的韵致。她不再整日忧心忡忡,笑容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澈而欢快。村里人看他们的目光,从最初的怜悯好奇,渐渐变成了羡慕与亲近。张家送来新磨的豆腐,李家扛来修好的农具,陈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那些曾经隔岸观火的烟火气,如今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带着真实的温度,暖着云岫冰封已久的心。
“阿岫,”一个飘着细雪的午后,青蘅坐在云岫新做的圈椅上,看他打磨一张小矮几。屋内炉火正旺,新点的豆腐在锅里咕嘟着,散发着暖融融的豆香。她手里编着一个竹篾簸箕,声音轻轻的,“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戏文里唱的……神仙眷侣?”
云岫停下手中的砂纸。木屑沾在他微垂的睫毛上。他抬头,看向青蘅。炉火的光跳跃在她含笑的眸子里,像落满了细碎的星辰。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新木的清香与米糕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不懂戏文,不懂神仙眷侣。但他懂得此刻胸腔里充盈着的、近乎饱胀的暖意。这暖意,比天堑山最浓郁的灵气更让他餍足。五百年的漂泊与疏离,仿佛就是为了此刻的停驻。
“像。”他认真地点头,目光专注,仿佛在确认一个无比重要的真理,“青蘅在哪儿,哪儿就是神仙洞府。”
青蘅的脸颊瞬间飞上红霞,比炉火更艳。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竹篾,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那份独属于人间的、羞涩而甜蜜的暖流,透过空气,无声地传递到云岫心上,将他最后一丝妖类的孤寒彻底驱散。
他不再是看客了。这人间烟火的暖炉,他终于真真切切地,坐在了炉边。
妖仙云岫:甘愿为你落尘(烟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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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七年的冬雪,来得格外温存。细碎的雪花如同筛落的玉屑,无声地覆盖了安溪村,也温柔地包裹着村尾那座簇新的青瓦小院。
三间正屋,一座小小的卵石院落,一棚新搭的葡萄架在雪中勾勒出虬劲的线条——这便是云岫和叶青蘅的家。每一根梁木,每一块青瓦,每一颗垒砌院墙的鹅卵石,都浸透了云岫的汗水与指温。他不再是那个倚在桥边、冷眼旁观人间烟火的过客。他成了这方烟火的主人,笨拙而虔诚地,学着做一个“人夫”,一个“孙婿”。
灶房里,暖意融融。新盘的土灶贴着雪白的瓷片,炉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墙壁映得暖黄。大铁锅里,乳白的豆浆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浓郁的豆香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新米蒸腾的温润气息。
青蘅坐在一张特制的高脚小凳上——这是云岫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才做成的,高度正好让她坐着也能轻松够到灶台。她手里拿着一只长柄木勺,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豆浆,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偶尔有几滴豆浆溅出,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火候差不多了,”她侧头,对坐在灶膛前添柴的云岫说,声音带着被暖意浸润的柔软,“该点卤了。”
云岫应了一声,将最后一根劈得大小均匀的柴禾塞进炉膛,火苗立刻欢快地舔舐上去。他起身,走到青蘅身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灶口的光都遮挡了些许。他接过她手中的木勺,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这人间灶台的活计,他已做了千百年。
“你看着点,别烫着。”青蘅仰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她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看看锅里的情形。
云岫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坐着,我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他拿起旁边小碗里调好的卤水,手腕稳定地、极其缓慢地画着圈,将卤水细细淋入滚烫的豆浆中。动作间,手臂的线条绷紧,神情专注得如同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青蘅便安心地坐着,仰头看着他的侧脸。跳跃的火光勾勒着他俊朗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透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认真。那专注的神情,与他当初在天堑山巅对着日月吐纳精华时,竟有几分相似。只是如今,他凝聚心神面对的,不再是浩瀚星辰,而是这一锅人间烟火里最寻常的豆浆。
“成了。”云岫停下动作,看着豆浆中渐渐凝结出絮状的豆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这抹笑意,如同冰雪初融时溪流上跳跃的第一缕阳光,清浅却足以点亮整个寒冬。
青蘅也笑了,眉眼弯弯,像盛满了蜜糖的月牙儿。她拿起灶台上另一只小碗,舀起一勺嫩滑的豆花,小心地吹了吹,递到云岫唇边:“尝尝?第一碗。”
云岫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温热的豆花含入口中。豆香浓郁,口感嫩滑,带着一丝淡淡的咸鲜。这味道对他妖类的本能而言,依旧寡淡。但他却认真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着琼浆玉液,末了,点点头,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眸上:“很甜。”
青蘅的脸颊更红了,嗔了他一眼:“胡说,我还没放糖呢!” 话虽如此,那抹羞意却比蜜糖更甜。
灶膛边,叶老抱着他那宝贝的小酒坛,满足地眯着眼,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他枯瘦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看着灶台边那对璧人,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欣慰。新屋子暖,孙女儿气色好,孙女婿……能干又体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福气,都攒在了这几个月里。
“云岫啊,”叶老放下酒碗,咂咂嘴,声音洪亮了许多,“过两天,帮李老汉家的犁头拾掇拾掇?开春就指着它了。”
“嗯,知道了,爷爷。”云岫应道,语气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他不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称呼“宋老先生”,一声“爷爷”叫得无比自然。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凉的井水,倒入灶台边特意留出的陶盆里,试了试水温,才端到青蘅脚边:“泡泡脚,走了半天路,该乏了。”
青蘅顺从地将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一股暖流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舒服地喟叹一声,看着云岫蹲下身,用他那双能轻易劈开硬木、此刻却无比温柔的手,捧起温水,轻轻淋在她微凉的小腿上。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自己来……”青蘅有些不好意思,想缩回脚。
“别动。”云岫按住她,声音不容置喙,动作却更加轻柔。他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按摩着她因行走而有些酸胀的腿肚。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真挚的体贴。青蘅不再挣扎,任由那暖意包裹着自己,心里某个角落,长久以来因腿疾而生的自卑与小心翼翼,仿佛也在这温水的浸润和那双大手的抚慰下,悄然融化。
屋外,雪花依旧无声飘落。大黄狗趴在温暖的灶房门口,两只花猫蜷在灶膛边打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小灰驴“踏雪”在隔壁干净宽敞的牲口棚里嚼着草料,偶尔甩甩尾巴。
“云小哥!在家吗?”院门外传来陈寡妇带着笑意的声音。
青蘅连忙擦干脚,云岫也起身去开门。陈寡妇挎着个篮子,脸冻得通红,笑容却热情:“哎哟,好香的豆花!我家那小子闹着要吃青蘅妹子做的糕,这不,刚蒸好的红薯,热乎着呢,给你们拿几个尝尝!”篮子里躺着几个表皮裂开、冒着热气的红心红薯。
“陈婶快进来坐,外面冷!”青蘅笑着招呼,让云岫倒热茶。
陈寡妇进了屋,眼睛忍不住在干净亮堂的灶房里转了一圈。崭新的碗柜、结实的长条案板、墙上挂着擦得锃亮的铜勺铁铲……目光最后落在青蘅身上那件藕荷色的细棉布新袄上,衬得她人比花娇。
“啧啧,青蘅妹子,你这福气……”陈寡妇捧着热茶,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探询,“云小哥……家里真没别人了?这么俊又有本事的人,就没个三姑六舅啥的?” 这问题她憋了许久了。
灶房里温暖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添柴的叶老动作顿了顿。青蘅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眼神却微微一闪,随即自然地道:“嗯,就剩他一个了。从前在北边,也是吃过苦的。” 这是他们早商量好的说辞,平淡,不惹深究。
云岫背对着她们,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刚才青蘅泡脚的陶盆。他擦拭的动作极其细致,仿佛那陶盆是什么稀世珍宝。他听到了陈寡妇的问话,听到了青蘅的回答。握着陶盆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随即又缓缓松开。他从不主动提及过往,她也从不过问。这份默契的沉默,是他们之间最深的信任与守护,是融入这人间烟火必须付出的代价。
“哦……唉,也是个苦命人。”陈寡妇见问不出什么,感叹一句,岔开了话题,絮叨起村里的闲话。
云岫将擦得光洁如新的陶盆放回原处,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如常。他走到青蘅身边,极其自然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实棉布,裹住她刚泡过热水、还微微泛红的双脚,小心地放进那双他亲手用兔毛和厚棉絮缝制的、暖融融的棉鞋里。
“当心着凉。”他低声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青蘅仰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灶膛跳跃的火光,也映着他专注的眉眼。所有的疑虑,所有关于“过去”的阴霾,都在他这笨拙而实在的呵护中烟消云散。她伸出手,用指尖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木屑。
“嗯。”她轻轻应道,声音里是满满的依赖和安心。
陈寡妇看着这一幕,眼中那点探究最终化作了纯粹的羡慕和祝福,又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陈婶,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豆花在锅里凝结得更加柔嫩,米糕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孔。叶老抱着酒坛,靠在椅背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云岫重新坐回灶膛前的小马扎上,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青蘅则拿起针线笸箩,就着油灯温暖的光,开始缝补云岫白天干活时不小心刮破的袖口。针线在她灵巧的手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有言语。只有炉火的噼啪,豆浆锅轻微的咕嘟,叶老均匀的鼾声,以及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响。这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安的白噪音。雪落无声,将小院与外面的世界温柔地隔开。
云岫的目光,从跳跃的火焰,移到青蘅低垂的眉眼,又落到她手中那件自己穿过的、带着体温的粗布衣衫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暖流,如同这灶房里弥漫的豆香与米香,无声无息地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浸润了他妖类本源的每一丝缝隙。
五百年的漂泊疏离,天堑山的清冷孤寂,妖圈的格格不入……都在这方小小的、弥漫着烟火气息的灶房里,被彻底消融、取代。
他不再是看客。
他成了这人间烟火里,最真实的一缕暖意,一道身影。
他是叶家的孙婿云岫,是青蘅的夫君。
他有了家,有了根,有了甘愿为之落尘、为之守护一生的人间暖炉。
炉火正旺,映得满室生春。青蘅缝好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补好的衣服细细抚平。抬头,正对上云岫凝视着她的目光。那目光沉静而专注,里面盛满了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如同这炉中燃烧不息的火焰。
她微微一笑,将补好的衣服叠好,放在他膝上。
“好了。”她说。
云岫拿起那件带着她指尖温度和针线痕迹的衣衫,轻轻摩挲着补丁细密的针脚,点了点头。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而温醇,如同这冬日里最暖的炉火,将这满室的烟火人间,稳稳地拢在了掌心。
妖仙云岫:甘愿为你落尘(骤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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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七年的初冬,寒意初显,安溪村的宁静却像一层薄冰,看似坚固,底下已悄然暗流涌动。
云岫和青蘅的新家,依旧散发着新木与米糕混合的暖香。三间青瓦房,卵石小院,葡萄架在初冬的风里只剩下虬劲的枯藤。云岫刚给李老汉修好了犁头,换来的半袋新磨的黄豆还带着田野的清气,堆在灶房角落。青蘅正用这些豆子点豆腐,乳白的豆浆在锅里咕嘟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温柔专注的侧脸。叶老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往火里添着柴,火光映着他红润许多的面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一切都如同过去几个月每一个安宁祥和的午后。
直到院门外传来沉重的、带着铁器碰撞声的脚步,以及一声粗鲁的吆喝。
“叶老蔫!开门!”
这称呼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冰锥刺破了屋内的暖意。叶老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青蘅搅动豆浆的手也顿住了,不安地看向云岫。
云岫放下手中正在给青蘅做的、一只即将完工的、镶嵌着河边捡来莹润小石子的妆奁盒,眉头微蹙。他听得出,这不是村里人的声音。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官威。
云岫起身,示意青蘅和叶老别动,自己走了出去。推开院门,外面站着几个身着皂隶公服、腰挎腰刀的差役,为首一人面色冷硬,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云岫的脸,又扫向他身后整洁的小院。
“你就是云岫?”差役头目上下打量着他,语气生硬。
“正是。”云岫神色平静,心头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这身官服,让他想起了初入人间时那辆险些撞上他的、属于县官的彩绘马车。
“你家老丈人叶乔?”差役的目光越过云岫,落在闻声跟出来的叶老身上。
“官……官爷……”叶老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往云岫身后缩了缩。
“带走!”差役头目一挥手,身后两人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就架住了叶老枯瘦的胳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青蘅拄着手杖踉跄着冲到门口,脸色煞白,声音因惊怒而尖利,“我爷爷犯了什么法?!”
“哼!”差役头目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青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县太爷请他去府上问话!至于你和你男人,”他目光锐利地钉在云岫身上,“也识相点,自己跟我们走一趟!别让兄弟们动手!”
“问话?”云岫上前一步,将惊惶的青蘅护在身后,挺拔的身形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问什么话?总得有个由头。”
“由头?”差役头目被他沉静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悸,随即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到了县衙,县太爷自会告知!现在,立刻跟我们走!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他手按在了腰刀刀柄上,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阿岫……”青蘅紧紧抓住云岫的衣袖,指尖冰凉。她看着爷爷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架着,那佝偻的身躯显得如此无助,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云岫反手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安心。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差役,又望向远处仁和县的方向,一种久违的、属于妖类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在疯狂叫嚣。平静的假象,终于要被撕碎了。
“好,”云岫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波澜,“我们跟你走。”
他扶着青蘅,又冷冷看了一眼架着叶老的差役:“放开老人家,我们自己能走。”
差役头目被云岫那一眼看得心头莫名发寒,竟下意识地挥了挥手。架着叶老的差役松开了些力道。
“爷爷……”青蘅跛着脚上前,搀扶住惊魂未定的叶老。叶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紧紧抓住孙女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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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仁和县城的官道,在初冬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瑟。小灰驴“踏雪”拉着木车,车上空空如也。云岫扶着青蘅坐在车辕一侧,叶老被安排在车厢里。几个差役骑着马,前后左右地“护送”着他们,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路过的村民看到这一幕,纷纷避让,投来惊疑、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青蘅紧紧挨着云岫,试图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暖意,可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她低声问:“阿岫……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我们……没做错什么啊?”
云岫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县城轮廓,那高大的城墙在暮色四合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别怕,”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有我在。”他握紧了她的手,那份温暖透过肌肤传递过去,试图驱散她的恐惧。
然而,当马车靠近县衙后门时,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无形的、冰冷粘稠的恶意,如同实质的蛛网,正从那森严的府邸深处弥漫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符咒和法阵的气息!这绝非寻常官府!这分明是为他精心准备的囚笼!
“停车!”差役头目勒住马,指着县衙后门,“到了,下车!”
云岫扶着青蘅下车,又将颤巍巍的叶老搀扶下来。青蘅看着眼前这扇黑洞洞、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衙门后门,心头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官爷,为何不走正门?”青蘅鼓起勇气问道。
“少废话!进去!”差役粗暴地推搡了叶老一把。老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云岫眼疾手快地扶住。云岫眼中寒光一闪,那差役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们自己走。”云岫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一手稳稳扶着叶老,一手紧紧牵着青蘅,率先踏入了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后门。
门内并非想象中阴暗的牢狱,而是一处颇为宽敞的□□。但此刻,庭中灯火通明,气氛却肃杀得令人窒息。两队持刀挎弓的衙役如临大敌般分立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三人身上,带着审视、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敌意。庭院的阴影里,似乎还藏着更多影影绰绰的身影。
正前方,仁和县令钱有财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白胖的脸上没了往日刻意堆砌的亲和,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忌惮。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八卦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三角眼精光四射,正死死地盯着云岫,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云岫,叶青蘅,叶乔。”钱有财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本官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些疑问,需要你们当面澄清。”
“大人请问。”云岫将青蘅和叶老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迎向钱有财。
“你的籍贯,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因何流落至我仁和县?”钱有财的问题直指核心,与之前捕快打探的口径如出一辙,只是此刻带着官府的威压。
青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感觉到爷爷抓着她胳膊的手在剧烈颤抖。
云岫沉默片刻,缓缓道:“祖籍北地,因战乱南迁,家人皆已离散亡故,孑然一身,流落至此。”
“哦?北地?”钱有财捋着稀疏的胡须,眼神锐利,“哪个州府?哪条街巷?可有邻里作证?可有官府开具的路引文书?”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箭矢。空气仿佛凝固了。衙役们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阴影里的道士,嘴角的冷笑更深。
云岫的沉默,在钱有财看来就是心虚。他猛地一拍扶手:“大胆刁民!身份不明,来历成谜!更有人告发你,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潜藏人间、意图不轨的妖物!”
“妖物”二字,如同惊雷炸响!
“胡说八道!”青蘅又惊又怒,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我夫君是好人!他从未害过人!你们血口喷人!”
叶老也激动得浑身发抖:“大人明鉴!云岫他是……他是……”他想说“仙人”,可看着眼前这阵仗,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好人?”钱有财身旁的道士嗤笑一声,拂尘一指云岫,“贫道玄真子,行走江湖数十载,斩妖除魔无数!此獠身上妖气冲天,纵使伪装得再好,也瞒不过贫道这双法眼!更瞒不过这天地正气!”
他话音未落,手中拂尘猛地一挥!
“嗡——!”
云岫脚下,原本看似寻常的青砖地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一个巨大而繁复的八卦法阵瞬间显现,无数金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在光壁上疯狂流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牢笼,将云岫牢牢困在中央!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瞬间降临,如同无数条冰冷的锁链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阿岫!”青蘅失声尖叫,下意识地就要扑过去,却被旁边的衙役粗暴地拦住。
“布阵!锁妖!”玄真子厉声大喝!
隐藏在庭院四角阴影里的另外七名道士应声而出,脚踏罡步,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八人分据八卦方位,强大的灵力灌注到法阵之中!金色光壁骤然加厚,无数细小的金色电蛇在光壁上流窜,发出“噼啪”的爆响!整个庭院被刺目的金光和森然的道法气息充斥!
云岫站在法阵中央,白衣在狂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金光映照着他俊美无俦却冰冷如霜的脸。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刺目的金光,落在被衙役死死拦住的青蘅身上。她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愤怒和不顾一切的担忧。叶老则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口中喃喃着“造孽啊”。
“妖孽!还不速速现出原形!”玄真子桃木剑指向阵中,须发皆张,声若雷霆,“天雷召来!诛邪灭魔!”
“咔嚓——轰隆!!!”
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惨白刺眼的巨大雷霆,撕裂了县衙上空本就阴沉的夜幕,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狠狠地劈向法阵中央的云岫!
那光芒之盛,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线!
青蘅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目的白,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雷鸣和自己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跳!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云岫——!!!”
金光与雷光交织的炼狱中心,云岫的身影被彻底吞没。狂暴的雷霆之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疯狂地刺入他的每一寸肌肤,灼烧着他的血肉,撕扯着他的经络!那并非凡雷,而是蕴含着道门正宗诛邪之力的天雷,对妖邪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与毁灭!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从云岫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又被震耳欲聋的雷鸣掩盖。他挺拔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地颤抖、佝偻下去,仿佛随时会被这狂暴的力量撕成碎片。洁白的衣袍瞬间焦黑、破碎,露出底下同样被灼烧得皮开肉绽的肌肤,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
然而,令玄真子和所有布阵道士瞳孔骤缩的是——即使承受着如此恐怖的雷霆轰击,阵中之人,依旧没有显现出任何妖类的特征!没有獠牙利爪,没有鳞片毛发,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惊世绝伦的人形!只是那痛苦扭曲的面容,焦黑破碎的衣衫,昭示着他正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怎么可能?!”玄真子失声惊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从未见过能在天雷诛邪阵下硬抗而不现原形的妖物!这颠覆了他的认知!
“师尊!此獠古怪!”一名年轻道士声音发颤地喊道,“雷火交攻!”
玄真子眼中厉色一闪,再无保留:“三昧真火!焚尽妖邪!”
八名道士同时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手中符箓之上,符箓瞬间燃起诡异的幽蓝火焰!他们手诀急变,将燃烧的符箓猛地打入法阵!
“呼——!”
原本金光流窜的法阵内部,猛地腾起熊熊烈焰!那火焰并非凡火,而是道家秘传、能焚魂炼魄的三昧真火!幽蓝的火舌带着恐怖的高温,瞬间将云岫吞没!金雷的毁灭之力与幽蓝真火的焚炼之威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加恐怖的炼狱!
雷火交加!云岫的身影在刺目的金光与幽蓝的火焰中时隐时现,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他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撑在地面,承受着双重的、足以让任何大妖灰飞烟灭的酷刑。剧烈的痛苦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牙关紧咬,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瞬间被高温蒸腾成血雾。
他周身自发涌动的玄阴水汽,在狂暴的雷火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同螳臂当车,只能勉强护住心脉要害,却无法阻止雷火对他躯体的疯狂破坏。浓烟滚滚,遮蔽了大部分视线,也呛得阵外的青蘅和叶老剧烈咳嗽,泪流满面。
“不——!放开他!你们放开他!”青蘅状若疯狂,拼命挣扎着想要冲开衙役的钳制,指甲在衙役的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她看着云岫在雷火中痛苦挣扎的身影,心如刀绞,那比她自己承受痛苦还要痛上千百倍!“他不是妖!他不是!你们这些刽子手!你们会遭报应的!”她嘶喊着,声音凄厉绝望。
叶老瘫在地上,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雷火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妖孽!还不伏诛?!”玄真子再次厉喝,额角青筋暴跳,催动法阵的灵力又加重了几分。他不信!他不信这世间有妖物能在如此阵仗下支撑下去!
就在这时,浓烟与雷火交织的中心,传来一声低沉沙哑、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声音:
“青蘅……”
这声音微弱,却清晰地穿透了雷鸣火啸,如同最锋利的针,刺入青蘅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她猛地停止了挣扎,泪眼婆娑地望向阵中。
浓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荡开些许,露出了云岫的脸。那张曾经俊美无俦的脸庞此刻布满焦痕和血污,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屈服,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要将眼前一切都烙印进灵魂深处的凝视!他隔着狂暴的雷火,隔着冰冷的金光壁垒,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死死地、贪婪地看着青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骨髓,带入轮回。
“对不起……”浓烟再次合拢前,青蘅清晰地看到了他嘴唇无声的开合,读懂了那三个字。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悲伤和恐惧瞬间攫住了青蘅!她明白了!他是在诀别!他以为他撑不过去了!
“不——!”青蘅爆发出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力量,猛地撞开了因法阵光芒而微微分神的衙役!她像一个扑火的飞蛾,用尽全身力气,不管不顾地朝着那金光刺目、雷火肆虐的法阵扑去!跛脚让她步履踉跄,几次几乎摔倒,却又顽强地爬起来,眼中只剩下那个在炼狱中受苦的身影!
“云岫!我来了!别怕!”她嘶喊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模糊她奔向他的决心。
“拦住她!”钱有财惊怒交加地吼道。
几个衙役反应过来,急忙上前阻拦。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陡生!
“玄光镜现形!”一名手持一面古朴铜镜的道士,原本一直紧张地盯着阵中,此刻却突然惊骇欲绝地大叫起来!他手中的铜镜正对着扑向法阵的青蘅,镜面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幽绿色光芒!那光芒并非寻常,而是清晰地映照出青蘅的身体轮廓内,一缕微弱却无比清晰、缠绕着淡淡荷花清气的妖魂虚影!
“妖魂!她身上有妖魂!”那道士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她才是妖!他……他身上沾染了妖气,但他的本体……是人?!”
这石破天惊的呼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
所有道士的目光,瞬间从雷火中的云岫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正扑向法阵、脸上还带着不顾一切决绝的叶青蘅!惊骇、茫然、恍然大悟的狰狞,瞬间爬满了他们的脸庞!
“什么?!”玄真子也懵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铜镜,又看向青蘅。
“原来如此!”另一个老道恍然大悟,尖声叫道,“怪不得他能在天雷下维持人形!他是人!是被这女妖蛊惑沾染了妖气的人!这女妖才是祸根!”
“速速诛杀此妖女!”玄真子瞬间调转矛头,眼中杀机毕露!他之前所有的疑惑瞬间解开,所有的挫败感化作了对真正“妖邪”的滔天怒火!桃木剑瞬间指向了扑来的青蘅!
“放箭!诛杀妖女!”钱有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但听到“诛杀妖女”,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嘶吼下令!他才不管谁是妖,只要能除掉一个,平息事端就好!
“咻!咻!咻!”
早已张弓搭箭、神经紧绷的衙役们,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弓弦!冰冷的铁箭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死亡呼啸,如同密集的毒蜂,瞬间笼罩了那个单薄踉跄的红色身影!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青蘅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她扑向法阵的姿势还定格在空中,眼中倒映着的,是阵中云岫那双骤然瞪大、充满了无尽惊骇、痛苦和毁灭风暴的眸子!她甚至能看到他眼中自己飞蛾扑火般的身影,以及……那数道从不同角度、带着冰冷死亡气息向她急速放大的箭镞!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雷鸣、火啸、衙役的呼喝、道士的叱骂……一切都归于死寂。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原来……我才是妖?
这个荒谬而冰冷的念头,如同最后的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她看到了云岫眼中那瞬间爆发的、足以撕裂苍穹的绝望与疯狂!也看到了他试图冲破法阵壁垒、却被更狂暴的雷火狠狠压制回去的徒劳挣扎!他张开嘴,似乎在嘶吼,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也好。
青蘅的嘴角,极其微弱地、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解脱,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叶青蘅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这样……他就不是妖了。
这样……他就不会被天雷劈死了。
爷爷……也能活下去了吧?
“噗嗤!”
“噗嗤!”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凝固的时空!
一支漆黑的铁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贯入她单薄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的身体向后踉跄!
紧接着,第二支,狠狠钉入她纤细的腰侧!
第三支,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温热的、带着她生命气息的鲜血,如同绽放的红梅,瞬间在她褪色的旧红衫上洇开大片大片的、刺目惊心的暗红!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青蘅喉咙里溢出,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眼中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褪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像一片被狂风无情吹落的枯叶。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模糊的视野里,似乎看到那金光雷火交织的法阵中心,爆发出了一道比太阳更刺目、比深渊更绝望的猩红光芒!一声足以撕裂灵魂、蕴含着滔天悲恸与毁灭意志的咆哮,如同九幽炼狱的丧钟,轰然炸响!
“青——蘅——!!!”
那声音穿透了雷鸣,穿透了火啸,穿透了衙役的惊呼和道士的叱骂,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撞入她即将沉寂的心湖,激起了最后一片微弱的涟漪。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粘稠的黑暗。
妖仙云岫:甘愿为你落尘(惑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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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粘稠的、温热的、带着青蘅最后一丝生命气息的血,顺着云岫颤抖的手指蜿蜒流下,滴落在县衙□□冰冷坚硬的青砖上,砸开一朵朵微小而刺目的暗红。
他抱着她,像抱着被狂风骤雨打落的、世间最后一朵残荷。她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软得不可思议,也冷得不可思议。那支贯穿她胸膛的铁箭箭杆冰冷粗糙,硌着他的掌心,如同烙铁,灼烧着他的神魂。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而遥远。衙役们惊恐的呼喊,道士们气急败坏的咒骂,钱有财尖利的呵斥……还有叶老那一声声泣血般的、濒死的哀嚎……都成了背景里无意义的嘈杂。
云岫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躯体,和那支无情夺去她生命的箭。
为什么?
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困惑,如同从万丈冰窟里升腾而起的寒雾,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心神,甚至压过了那足以焚毁理智的悲恸与暴怒。
他是妖。生于天堑山混沌的灵气,长于日月精华的吐纳。妖的世界,简单而直接。弱肉强食,天经地义。饥饿的狼群撕咬麋鹿,是为了果腹生存。强悍的鹰隼搏击长空,是为了争夺领地与配偶。便是妖圈里那些为非作歹的老妖,吸食生灵血肉精气,也只为增长道行,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强大”与“长生”。
目的清晰,行为直接。杀戮,是为了生存,为了力量,为了最原始的欲望。
可眼前这些呢?
这些穿着同样衣服,拿着同样武器,口口声声喊着“仁义”、“天道”、“除魔卫道”的人。他们围困他,用雷霆劈他,用真火烧他,不是因为他吃了谁,不是因为他抢了谁的领地,更不是因为他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存。
他们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因为他“来历不明”?因为他“不像凡人”?因为那面破镜子照出他沾染的、属于青蘅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妖气?
然后,他们就毫不犹豫地,将致命的箭矢,射向了一个手无寸铁、只为奔向自己夫君的跛足女子!射向了一个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甚至用她的糕点和笑容温暖过这冰冷人间的叶青蘅!
不是为了抢她的糕点。
不是为了夺她的房屋。
更不是为了……吃她。
那又是为了什么?!
云岫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如天堑山巅寒潭、后来被青蘅点亮如同落满星河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迷茫与空洞。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些因恐惧而后退的衙役,扫过那些因错愕而脸色变幻的道士,扫过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钱有财。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惊惶,有愤怒,有算计……唯独没有狼群撕咬猎物时那种清晰纯粹的、为了生存的凶狠。
他看到那个射出致命一箭的年轻衙役,握着弓的手还在剧烈颤抖,脸上毫无得手的快意,只有一片茫然和后怕。他看到玄真子老道,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眼中闪烁的并非除魔成功的欣慰,而是一种被戳穿某种认知的狼狈和急于掩盖的狠厉。
“妖……妖女伏诛!此乃天道!”玄真子强撑着气势,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拂尘指向青蘅的尸身,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正义”。
天道?
云岫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尝到了自己口中浓重的血腥味。他低头,看着青蘅苍白安详、仿佛只是沉睡的脸。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像清晨荷叶上的露水。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在灶房里,用那双温暖灵巧的手搅动着乳白的豆浆,空气里弥漫着豆香和她身上淡淡的荷花清气。她笑着嗔怪他宠坏了她,让他小心看着蒸糕的火候。
“人间的火候,要恰到好处,急不得,也慢不得。”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温软。
可这人间,对待同类,却为何如此急不可耐?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他想起了安溪村的清晨。张家的大娘会端着新磨的豆腐,分给隔壁刚生了孩子的李家媳妇,说是下奶。李老汉修好了犁头,会送来一把水灵灵的青菜作为谢意。陈寡妇孤苦,青蘅总会多包几块糕让她带回去。大黄狗为了根肉骨头,会和野狗龇牙咧嘴地争斗,可一旦骨头没了,它们又能趴在同一片屋檐下打盹。
人,明明也懂得分享,懂得互助,懂得温情脉脉。叶老浑浊眼睛里的慈爱,青蘅清澈目光中的善意,村民们朴实的笑容……这些都曾真切地温暖过他这异类的心。
可为何,同样是这些人,披上那身皮,拿起那些武器,念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就能瞬间变成比最凶残的妖兽还要可怕的怪物?就能毫不犹豫地将屠刀挥向毫无威胁的同类?
不为食物。
不为领地。
不为生存。
只为那虚无缥缈的“疑心”?只为那高高在上的“权柄”?只为那听起来正义凛然、实则空洞冰冷的“天道”?
这种毫无目的、毫无意义的杀戮,比妖圈里最血腥的弱肉强食,更让云岫感到彻骨的寒意和……恶心!
他抱着青蘅冰冷的身躯,像一个迷失在无边迷雾中的孩子,巨大的困惑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神智。妖类本能的暴戾与毁灭冲动,在这份冰冷彻骨的困惑面前,竟奇异地被冻结了片刻。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这复杂、矛盾、又如此残忍的人间世。
“妖……妖孽!你……你看什么看!”一个衙役被云岫那空洞迷茫、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色厉内荏地吼道,手中的刀指向云岫,却抖得厉害。
这声呵斥,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诡异的僵持与云岫心头的迷茫。
玄真子最先反应过来,眼中杀机再现:“此獠被妖女蛊惑已深!悲愤之下恐已入魔!趁其心神不稳,合力诛杀!勿使其为祸人间!”
“诛杀妖孽!”钱有财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尖声附和。
残余的道士和衙役们如同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恐惧暂时被“除魔卫道”的狂热压过,再次举起武器,催动法咒!金色的雷光在法阵残存的符文上重新汇聚,幽蓝的真火再次升腾!
那冰冷的困惑,瞬间被滔天的烈焰焚毁!
看着那些重新凝聚的杀意,看着那些在“正道”旗帜下再次变得狰狞的脸孔,云岫心中那点对人世最后的不解与希冀,如同青蘅胸口洇开的血花,彻底枯萎、冰冷。
他不需要懂了。
他只需要知道——是他们,亲手将那个教会他温暖、给予他名字、让他甘愿落尘的人,变成了他怀中这具冰冷的尸体!
“嗬……嗬嗬……” 低沉沙哑的笑声,如同砂纸摩擦着锈铁,从云岫染血的喉咙里溢出。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毁灭一切的疯狂,瞬间压过了重新响起的雷鸣火啸!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迷茫的眼眸,此刻已被猩红如血、燃烧着九幽炼狱之火的光芒彻底取代!周身残存的、勉强维持人形的温润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比最凶戾的大妖还要恐怖千百倍的、纯粹到极致的杀意与魔性!
困惑消失了。
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也最符合妖类本能的——复仇!
“你们……” 云岫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都要给她……陪葬!”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抱着青蘅尸身的身影,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毁灭风暴,轰然爆发!
妖仙云岫:甘愿为你落尘(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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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
视野所及,尽是无边无际、粘稠欲滴的猩红。
那是血。是喷溅在冰冷青砖上的血,是流淌在破碎肢体间的血,是浸透了云岫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白衣的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混合着皮肉焦糊、内脏破裂的恶臭,塞满了县衙□□的每一寸空间。
杀戮的风暴已经平息。
死寂。绝对的死寂取代了之前的喧嚣、嘶吼与惨嚎。残肢断臂以一种扭曲而怪诞的姿态散落各处,如同被顽童随手丢弃的破烂玩偶。几个道士的头颅滚在角落,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钱有财那身象征权势的官袍被撕得粉碎,肥胖的身躯像一滩烂肉摊在太师椅的碎片上,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空洞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里面只剩下永恒的茫然。
玄真子老道,那位口口声声“替天行道”的领头者,被一根折断的旗杆从下颚贯穿至天灵盖,钉死在残破的院墙上。他手中的桃木剑断成数截,拂尘的银丝被血污黏成一绺绺,垂落下来。他至死都圆睁着那双三角眼,里面写满了对这个结局的无法理解。
整个庭院,除了抱着青蘅尸身、如同血海中唯一礁石的云岫,再无一个活口。
云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怀中青蘅的身体冰冷僵硬,那支致命的铁箭依旧狰狞地插在她的胸口,箭尾的翎羽在死寂的空气中微微颤动。他低下头,看着她苍白如纸、却依旧残留着最后一丝平静轮廓的脸颊。她的眼睛紧闭着,长睫上沾着细小的血珠,像凝固的泪。
困惑。
那冰冷彻骨、足以冻结神魂的困惑,并未随着杀戮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如同跗骨之蛆,更深地缠绕上来,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迟钝的锉刀,反复地、毫无意义地磨砺着他混乱的神经。
狼群撕咬麋鹿,是为了活下去。鹰隼搏击长空,是为了占据领地,繁衍后代。便是妖圈里那些穷凶极恶之辈,掠夺吞噬,也是为了那看得见摸得着的“力量”。
目的清晰,行为直接。杀戮,是为了生存,为了延续,为了欲望的满足。
可这些人呢?
他们穿着整齐的官服,拿着制式的武器,念着冠冕堂皇的“天道”、“正义”、“除魔卫道”。他们不是为了抢夺他的食物——他根本不需要人间食物。他们不是为了侵占他的洞府——他只有安溪村那几间亲手盖起的瓦房。他们甚至不是为了从他身上榨取什么好处——他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乞丐。
仅仅因为“疑心”?因为“不像凡人”?因为一面镜子照出了青蘅留在他身上、微弱得如同尘埃的妖气印记?
然后,他们就毫不犹豫地布下杀阵,引动天雷真火,要将一个素不相识的“异类”挫骨扬灰!
更荒谬的是,当他们发现自己杀错了“对象”,当那面破镜子照出真正的“妖魂”是在青蘅体内时,他们甚至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愧疚!仅仅是一瞬间的错愕,便立刻调转矛头,将致命的箭矢射向了那个跛着脚、只想扑向自己夫君的女子!
不是为了吃她。
不是为了抢她。
更不是为了……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那他们到底在抢什么?又在捍卫什么?
云岫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修罗场。他看到那个射出致命一箭的年轻衙役,半边身子被撕裂,临死前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弓,脸上凝固的表情不是英勇,而是纯粹的、孩子般的恐惧。他看到玄真子被钉在墙上,那身象征“正道”的道袍浸透了属于他自己的污血。他看到钱有财圆瞪的眼中,只有一片空茫,仿佛到死都没明白这场无妄之灾因何而起。
这些尸体,这些曾经鲜活、会笑会哭、会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也会为了邻里送一碗鸡汤而局促不安的“人”,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毫无意义的肉块。
他们相互厮杀了吗?没有。他们是在“除魔卫道”的名义下,被一个真正的“魔”像割草一样屠戮了。
可这“魔”,又是谁造就的?
云岫的视线最终落回青蘅脸上。她眉心的那点红痣,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红得刺眼。前世,她就是顶着这样一颗红痣的芙蓉花妖,在荷塘边对他回眸一笑。今生,她依旧带着这颗红痣,在十里荷塘的堤岸上,将三块裹在素帕里的荷花糕递给他。
“拿回去蒸热了吃。”
那声音,那笑容,那清澈眼底映出的天光云影……曾是这冰冷人世唯一温暖他的光。
而现在,这光熄灭了。被那些口口声声“卫道”的人,用毫无意义的箭矢,亲手熄灭了。
为了什么?
云岫抱着她,像一个抱着破碎玩偶的、迷路在暴风雪中的孩童。巨大的困惑如同实质的寒冰,将他冻结在原地。他不懂这复杂的人心,不懂这冠冕堂皇之下的残忍逻辑。妖类本能的复仇火焰,在烧尽眼前所有的活物之后,并未带来预期的宣泄,反而让那困惑的寒冰更加厚重、更加窒息。
他赢了。杀光了所有仇人。
可他又输得一败涂地。输掉了唯一珍视的、让他甘愿放弃妖性、模仿着去做一个“人”的珍宝。
这胜利,有何意义?这杀戮,又有何意义?
他低头,用染血的脸颊,轻轻贴了贴青蘅冰冷僵硬的额头。没有温度。只有死亡特有的、令人绝望的坚硬。
“青蘅……” 他低唤,声音沙哑破碎,如同砂砾摩擦,“人间……好冷……好脏……”
他不懂。或许,永远也不会懂了。
就在这时,瘫软在角落、一直无声无息如同死去的叶老,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云岫怀中的青蘅,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回光返照般的亮光,充满了极致的悲恸和……一种云岫无法理解的、属于凡人的、近乎哀求的绝望。
“禾……禾儿……” 叶老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挤出几个字,随即头一歪,瞳孔彻底涣散。那枯瘦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地,沾满了自己和别人的血。
又一个人死了。一个曾真心接纳他、视他为“仙人”孙婿的老人。死在这片由“正义”和“疑心”共同酿成的血泊里。
云岫静静地看着叶老的尸体,看着他那双至死未能瞑目、充满了无尽痛苦和疑问的眼睛。
这双眼睛,和那些衙役、道士、县官死前的眼神,似乎并无本质的不同。都是恐惧,都是痛苦,都是……不解。
他们也不懂。不懂自己为何而死。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云岫。他抱着青蘅,站在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由人类自身逻辑催生的修罗场中央,忽然很想笑。
他笑了。
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悲凉与嘲讽的笑声,如同夜枭的哀鸣,在这死寂的庭院里幽幽回荡。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震得残存的瓦砾簌簌落下,震得凝固的血泊泛起微澜。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他笑这荒谬的人世,笑这冠冕堂皇下的自相残杀,笑自己这五百年的懵懂与痴傻,笑怀中这具冰冷尸体所代表的一切温情与幻灭!
笑着笑着,那笑声渐渐变成了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呜咽。
困惑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深得像一口吞噬一切的寒潭。但这困惑,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累了。
这人间,太脏,太冷,太……不值得。
云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猩红的炼狱,目光扫过叶老死不瞑目的脸,扫过那些形态各异的尸体,最终落回青蘅安详得近乎圣洁的面容上。
他俯身,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冰冷的唇。如同亲吻一朵被风雪摧残殆尽的残荷。
然后,他抱紧她,用染血的、残破的衣袖,小心地拢了拢她散乱的鬓发,遮住那支刺眼的箭杆。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西域雪山的方向。也是……她前世带着他残破的心魂,跋涉过的方向。
“我们走。” 他对着怀中再无回应的爱人,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
“离开这里。去大漠,去雪域……去没有人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踏过粘稠的血泊,踏过破碎的肢体,踏过这由人类亲手书写又由他亲手终结的荒诞篇章。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沉重与冰冷。
当他即将踏出那扇象征着人间秩序与肮脏的县衙后门时,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那片死寂的猩红,留下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墓碑:
“这人间……你们自己……好好抢吧。”
语毕,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黯淡的血色流光,冲天而起,撕开仁和县上空铅灰色的厚重阴云,朝着那传说中永恒冰封、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地,决绝而去。
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死寂,和那弥漫不散、令人作呕的血腥。以及一个永远无解的、属于妖的冰冷困惑,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空,无声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