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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烛龙惊梦对亡友的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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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元年的秋意,仿佛比往年更浓、更沉,沉甸甸地压在汴河宽阔却渐显萧瑟的水面上。几片枯黄的柳叶打着旋儿,飘落在何执中身上那件洗得泛白、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澜衫上。他站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河水裹挟着落叶滚滚东去,目光空洞,如同岸上那些失了生气的芦苇。
又是一次名落孙山。那金榜题名的喧哗与荣耀,终究只属于别人。寒窗十载,换来的只是卷轴上冰冷而残酷的“黜落”二字,墨迹深深,像烙铁烫在心口。一同自浙江钱塘老家北上赴考的陈汝明,此刻正蜷缩在狭窄的船舱角落里,脸色蜡黄,被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撕扯着身体。他的落第之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病势压了下去,只余下对归途的茫然与恐惧。
“执中兄……”陈汝明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嘶哑如裂帛,“泗州……快到了吧?”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望向船头那个同样落寞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何执中转过身,脸上挤出一点勉强的安抚:“快了,汝明。上岸寻个干净的客栈,你好生歇息几日,我们再走。”
船在暮色四合时靠上了泗州码头。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但这份喧嚣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丝毫无法渗透进这两个落魄书生死寂的心湖。他们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踏上了泗州湿冷的土地。运河的水汽混着深秋的寒意,直往骨缝里钻。好不容易在靠近普光寺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寻到一家门脸破旧却还算清净的小客栈——悦来栈。
当夜,泗州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笼罩。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客栈简陋的窗棂,噼啪作响,更添凄清。陈汝明蜷在薄硬的被褥里,起初只是低烧畏寒,何执中守在一旁,用浸了凉水的布巾一遍遍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到了后半夜,陈汝明的呼吸骤然变得艰难而急促,如同破旧的风箱在绝望地拉扯。他猛地坐起,一只手死死抓住何执中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另一只手则痉挛地抓向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惊惶的空洞。
“执中……我……我……”破碎的字句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骇人的、拉风箱似的抽气声。他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正死死扼住他的脖颈,要将那最后一点生气彻底挤出躯壳。
“汝明!汝明!撑住!”何执中失声惊呼,紧紧抱住他滚烫又不住颤抖的身体,徒劳地想稳住他。那瘦削的胸膛在何执中臂弯里像濒死的鱼一样徒劳地弹跳了几下,终于,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未尽之言,都凝固在了那张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年轻面孔上。那双瞪大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低矮破败的房梁,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窗外,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了浓重的雨幕,瞬间照亮了斗室。何执中僵在原地,臂弯里是骤然沉重冰冷的躯体。震耳欲聋的雷声紧跟着滚过泗州城沉闷的天空,仿佛天地也在为这骤然消逝的年轻生命发出悲鸣。冰冷的雨水顺着窗棂缝隙流进来,滴答,滴答,落在何执中脸上,混合着他自己滚烫的、无声的泪。
他抱着同乡的尸身,在客栈那间破败狭小的斗室里枯坐了一夜。窗外凄风苦雨,窗内一盏孤灯如豆,将他木然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怀中躯体的温度一丝丝流逝,变得僵硬冰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腿上,也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直到窗纸透出灰白惨淡的晨光,他才如同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意识到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现实——他必须安顿好陈汝明。不能让故友的尸骨流落在这异乡的客栈里,任由虫蚁啃噬。
泗州城在连绵冷雨的冲洗下醒来,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天光,行人稀少,步履匆匆。何执中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气刺骨。他问遍了城中几家棺材铺,最劣等的薄皮棺材,那报价也如同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他早已空空如也的心口。来时盘缠本就不丰,几场科考下来,两人早已囊中羞涩。最后,他站在普光寺那两扇沉重的、漆色剥落的山门前,望着门楣上那块略显陈旧的匾额,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和香烛气息的冷冽空气,走了进去。
寺内庭院深深,古木森然,几片残存的黄叶挂在枝头,在冷风中瑟瑟发抖。香客寥寥,只有几个小沙弥在廊下懒洋洋地清扫着积水。何执中拦住一位年长的知客僧,声音嘶哑地说明了来意。那僧人眼皮微抬,目光在何执中那身湿透、寒酸的澜衫上扫过,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漠然,慢悠悠地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慈悲,收殓故友,此乃善举。只是……”僧人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捻着腕间的旧佛珠,“敝寺伽蓝殿西侧,倒有一处偏殿耳房,可暂寄灵柩。只是这香火灯油,看守洒扫,耗费不小。且……寄柩之地,阴气深重,恐扰佛门清净,需得一笔‘寄柩银’,聊作供奉伽蓝菩萨、抚慰僧众之用。”
何执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他沉默着,解开身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早已被雨水和冷汗浸透的旧澜衫外袍——那是临行前母亲熬夜缝制的,针脚细密。他颤抖着双手,将这件带着体温和母亲气息的衣物,递向那僧人。
“大师……”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学生身无长物,唯有此衣,乃家母手制……料子尚可。恳请……恳请通融,暂寄我友棺木。”他低下头,几乎不敢看僧人的眼睛。
知客僧的视线在那件洗得发白、边角已有些磨损的旧衣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到何执中因寒冷和绝望而微微颤抖、仅着单薄中衣的身上。僧人脸上那层漠然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最终,他低叹一声,接过了那件犹带湿气的澜衫。
“罢了。施主孝义之心,菩萨有眼。随我来吧。”
伽蓝殿西侧那间低矮的耳房,光线极其昏暗。一股陈年的灰尘、霉味和若有若无的香烛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墙角蛛网密布,几件破旧的、落满灰尘的佛事器具随意堆放着。陈汝明的薄棺被安置在靠墙的一处角落,紧挨着一堆不知废弃了多久的蒲团。那角落仿佛是整个房间最阴冷、最被遗忘的所在,日光吝啬地绕过它,只在棺木一角投下一条模糊的光边。
何执中站在棺前,棺木粗糙的纹理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缓缓地、深深地跪了下去,冰冷的石板透过单薄的裤子刺入膝盖。他俯身,额头重重地叩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汝明……”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在狭小阴冷的耳房里回荡,“我何执中对天立誓!他日……他日但有一息尚存,功名得就,定亲携汝骨殖,归葬钱塘故土!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誓言如铁,掷地有声,却也被这无边的阴冷迅速吞噬。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孤零零停在角落阴影里的薄棺,只觉得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正无声地向他蔓延过来。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出耳房,冲入普光寺庭院里那灰蒙蒙的雨幕之中,再不敢回头。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也冲刷着那刻骨铭心的冰冷与誓言。
时光如汴河的水,不舍昼夜。庆历元年的绝望与寒冷,在一年年往返京师的奔波中,渐渐被风尘磨砺得模糊,却又沉淀成心底最深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何执中并未沉沦。落第的耻辱与挚友客死异乡的悲怆,如同两根鞭子,日夜抽打着他的灵魂。他回到钱塘,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书山墨海,焚膏继晷,三更灯火五更鸡。每一次苦读至深夜,眼前恍惚总会浮现泗州客栈那风雨交加之夜,陈汝明那只死死抓住他胳膊的、滚烫又绝望的手。那景象,是鞭策,亦是梦魇。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几年后,何执中再次赴京应试,金榜题名,高中进士。琼林宴的笙歌,授官的荣耀,吏部行走的案牍劳形……宦海沉浮,他一步步从微末小吏做起,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官职在变,从地方到中枢;身份在变,从青衫到朱紫;心境也在时光的磨洗中悄然变化。然而,唯有一件事,如同嵌入骨血的本能,未曾有丝毫更改——每一次因公务离京南下,或自南方返京述职,只要船行汴河,必在泗州泊岸。
无论行程如何紧急,无论天气多么恶劣,哪怕只是半日停留,他也必定离船登岸,脚步沉重而坚定地走向那座香火时盛时衰的普光寺。伽蓝殿西侧那间低矮、终年阴暗潮湿的耳房,成了他生命中一个无法绕开的祭坛。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熟悉的霉味和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耳房依旧破败,灰尘在从高窗窄缝透入的微光里无声飞舞。陈汝明那口薄棺,依旧静静地停放在那个最偏僻、最不见天日的角落。棺木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边角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虫蛀痕迹。何执中默默地从随从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酒壶和酒杯,屏退左右。他亲自拂去棺盖上厚厚的积尘,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棺中长眠的故人。然后,他肃立棺前,斟满三杯清冽的酒浆。第一杯,他高举过顶,缓缓倾洒在棺前冰冷的地面上,酒液渗入石板缝隙,留下深色的印记;第二杯,他双手捧杯,置于棺头,如同敬献;第三杯,他仰头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胸膛,也灼烧着积压了多年的愧疚与哀思。
每一次,他都对着那冰冷的棺木,低声重复着当年立下的誓言:“汝明,再等等……再等等……” 声音低沉而坚定,在这死寂的角落回响,旋即又被无边的阴冷吞没。二十载春秋,七次停驻,七次酹酒。每一次祭奠,都像一次无声的自我鞭笞,提醒着他肩上那未竟的重担。棺木在角落里沉默,灰尘一年厚过一年,那角落的阴影,也一年深似一年,仿佛要将那单薄的棺椁彻底吞没。
元祐年间,何执中已官拜尚书左丞,位极人臣,距离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之位,仅有一步之遥。这一次,他奉旨巡视东南漕运,督办粮赋。官船巨大而威严,张着醒目的官帆,在初冬的运河上破浪而行。船过泗州,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河面上,寒风卷起细碎的浪花,拍打着船舷。两岸的芦苇早已枯黄,在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
“相公,天色已晚,风浪渐起,是否在泗州码头暂泊一宿?”老成持重的管家躬身请示。
何执中站在船头,任寒风吹拂着花白的鬓角。他望着暮色中熟悉的泗州城轮廓,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片普光寺殿宇隐约的飞檐之上。伽蓝殿西侧耳房那终年不见阳光的阴冷角落,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透骨而来。
“泊岸吧。”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照旧备下清酒。”
管家应声退下,心中了然。泊岸、备酒,这已是二十年来行经泗州的定例。
官船稳稳地靠上了泗州码头。岸上自有地方官吏得了消息,诚惶诚恐地前来迎候。何执中只略略应付了几句,便以旅途劳顿为由,婉拒了宴请,只吩咐随从在船上简单备些饭食。他并非不想上岸,只是连日奔波,加上年岁渐长,确感疲惫,再者,普光寺的祭奠,他更愿独自一人,在明日清晨进行。夜色,似乎总与那耳房角落的阴森更为相配,让他心头无端沉重。
舱房内,烛火明亮。何执中草草用过晚饭,屏退了所有侍从。案头堆积着亟待处理的漕运文书,他提起笔,却觉心神不宁,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普光寺那黑暗的角落。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盏燃着的油灯上。灯油将尽,火苗微弱地跳跃着,光线昏黄暗淡。
“来人,”他唤道,“添些灯油。”
舱门应声而开,进来的是个新拨来伺候不久的小厮,手脚麻利,却显然不懂规矩。他手中捧着的不是常用的清亮灯油,而是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凝固的、颜色浑浊发黄的油脂,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带着土腥气的膻味。
“相公,”小厮有些惴惴,“船上清油恰好用完了,管家一时寻不着,小的……小的看厨下还有些熬好的牛脂,点灯也是亮的,便……” 牛脂是厨下用来烹煮厚重菜肴的,燃起来烟雾大,气味重,寻常官宦人家舱内照明,是断然不会用的。
何执中眉头微蹙,正欲呵斥,但看着小厮惶恐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案头堆积的文书,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添上吧。下不为例。”
小厮如蒙大赦,连忙将那浑浊的牛脂倒入灯盏。一股更浓烈的、令人不快的腥膻气味顿时在温暖的舱房内弥漫开来,混合着烟火气,有些呛人。火苗舔舐着新的油脂,先是猛地窜高了一下,旋即稳定下来,发出一种沉闷的、带着油脂燃烧特有的“哔剥”轻响,光线也变得浑浊昏黄,在舱壁上投下晃动而模糊的阴影。
何执中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公文上。然而,那牛脂燃烧的气味却固执地钻入鼻腔,搅得他心神愈发不宁。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舱房似乎也变得更加闷热。他起身,走到舱窗边,想推开窗透透气。
就在他的手刚刚触到冰凉窗棂的瞬间——
“笃……笃笃……”
极其轻微、缓慢的叩击声,自身后的舱门处传来。
不是随从那种利落恭敬的叩门声。这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迟疑,甚至……一丝怯意。仿佛门外之人,正用冰冷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门板。
何执中心头莫名一跳。这深更半夜,运河码头,会是谁?
“何人?”他沉声问道,并未转身,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黑沉沉的河面。
门外静默了片刻。只有河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以及寒风吹过桅杆的呜咽。
“笃笃……”那叩击声又响了起来,依旧轻微,却比方才清晰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
何执中皱了皱眉,心中那丝烦躁被这不合时宜的打扰放大了。他转身,大步走向舱门,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猛地拉开了厚重的舱门。
一股冰冷刺骨的、挟带着河上特有湿寒水汽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案头那盏牛脂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低伏,舱内光影顿时疯狂地明灭跳动,四壁的阴影如同鬼魅般扭曲拉长。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的旧澜衫——那款式,分明是二十多年前士子们常穿的样式,如今早已过时。身形瘦削,肩背微驼,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着。脸上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近乎透明的青白,眉眼间依稀是何执中熟悉的轮廓,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正是陈汝明!
何执中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二十年的光阴壁垒,宦海沉浮的世故练达,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眼前这张年轻却死气沉沉的脸,与他记忆中泗州客栈风雨之夜那张痛苦扭曲、最终凝固的面孔瞬间重叠!那刻骨铭心的冰冷、绝望和沉重的棺椁,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将他彻底淹没。
“汝……汝明?”何执中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住眼前这“人”的手臂,仿佛要确认这并非幻梦。然而,当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旧澜衫的布料时,一种本能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寒警兆骤然升起,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陈汝明站在门口,身影在剧烈晃动的牛脂灯火中显得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融入门外无边的黑暗。他那双没有多少神采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何执中,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苦涩、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执中兄,”他的声音飘忽传来,如同隔着厚重的帷幕,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湿冷气息,“二十载……别来无恙否?”
何执中浑身如坠冰窟,每一个毛孔都在炸开寒意!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舱壁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死死盯着门口那张青白的面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汝明?你……你不是……”巨大的惊骇攫住了他,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你不是早已死了吗?那口停在普光寺伽蓝殿角落、积满灰尘的薄棺,难道……难道是空的?!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攫住了何执中的心脏,几乎令他窒息。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案头那盏牛脂灯的火苗被这带起的风搅动,猛地一跳,光影在陈汝明那青白透明的脸上疯狂晃动,更添诡异。
“你……你是人是鬼?!”何执中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佩剑,却只触到柔软的锦袍——身为文官重臣,他早已不佩剑多年。
陈汝明依旧站在门口,身形在昏黄浑浊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虚幻。他似乎被何执中剧烈的反应刺伤了,脸上那抹苦涩的笑意加深,眼神中透出一种深沉的悲凉。
“执中兄,”他的声音依旧飘忽,带着水汽般的寒意,“莫要惊慌。我……我早已非生人。”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那半透明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并非今日才想见你。二十年间,你七次泊舟泗州,七次踏入伽蓝殿那间耳房……每一次,我都知道。”
何执中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七次祭奠……每一次他对着冰冷的棺椁酹酒立誓,每一次他独自承受那份沉重的愧疚与孤寂……原来,棺中之人竟能知晓?!
“每一次?”何执中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陈汝明微微点头,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是。每一次。你步履沉重地踏入那间屋子,拂去我棺椁上的尘埃……我能‘听’到你的脚步声,能‘听’到你低声的誓言,能‘嗅’到那清冽的酒香……”他青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混合着感激与更深的痛苦,“执中兄,高义如山,汝明……魂灵深处,铭感五内!我多想……多想现身一见,亲口道一声谢!”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动,带着一种被困锁多年的压抑与渴望:“可我不能!你每次前来,皆是天光大亮之时。朗朗乾坤,阳气鼎盛,如同无形的铜墙铁壁,将我死死囚禁于棺椁之内,不得动弹分毫!便是你偶尔因公务羁留,夜晚方至寺中,亦是灯烛通明,宛如白昼……那光,那火,于我而言,便是焚烧魂灵的炼狱之火,如何能近?”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舱内案头那盏兀自燃烧、散发着浑浊黄光和浓烈腥膻气的牛脂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光芒。
“唯有今夜……唯有此刻!”陈汝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若非贤弟你舱中,燃此腥浊刺鼻的牛脂灯烛……”
何执中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那盏灯上!昏黄的火焰在浑浊的油脂中沉浮,升腾起一缕缕带着腥味的黑烟。那浓烈的膻气弥漫在舱中,此刻闻来,竟带着一种驱邪避秽般的霸道。
“此物……竟能……”何执中喃喃,巨大的震惊让他暂时压下了恐惧。
“正是。”陈汝明接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阴阳的疲惫,“此等粗浊腥臊之物,向来为诸天护法、值日功曹所厌弃。其烟气升腾,便如一道污秽的屏障,竟将簇拥贤弟身侧、护佑你官星贵气的诸路神祇暂时熏退避开了……这片刻的空隙,这难得的污浊之地,方容我这阴寒之质……勉强现形,与你一见。”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何执中,这一次,那青白眼眸中竟似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努力穿透那层死寂的阴翳。他微微偏着头,仿佛在何执中肩头的空气里,看到了何执中自己无法察觉的景象。
“执中兄,”陈汝明的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敬畏的肯定,“方才言及神祇护佑,绝非虚言!我虽已成阴物,目力却已不同阳世。此刻观你,肩头之上,隐有一尊朱衣神人虚影,肃然拱立!神光赫赫,虽被这牛脂浊气暂时遮蔽锋芒,其根基之深、气象之宏……分明是大贵之兆!此去汴京,位极人臣,执掌鼎鼐,指日可待!昔日同窗共读,恍如隔世……今日贤弟前程,已是云泥之别,我……唯有仰视而已。”
这番话语,如同惊雷,在何执中耳边炸响。朱衣神人?位极人臣?这……这分明是预示他即将拜相!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宦海沉浮数十载,他深知宰相之位近在咫尺,却从未想过竟能从一个……一个亡魂口中得到如此确凿而诡异的印证!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肩头,只有牛脂灯浑浊的光线在那里投下模糊的阴影。
然而,陈汝明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如同实质般的哀伤与乞求所取代。那青白透明的脸上,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凝聚起一种活人才有的悲苦神情。他望着何执中,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最后、也是最深切的恳求挤出喉咙:
“执中兄……当年客栈一诺,‘他日必带君骨还乡’,汝明魂灵有知,二十载……不敢或忘!”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如同夜枭啼哭,带着穿透骨髓的冰冷,“然……然那伽蓝殿西耳房,偏隅之地,终年阴冷刺骨,不见一丝日光!我寄魂棺中,如坠寒冰地狱,日夜煎熬!那角落……那角落的阴寒,比泗州最冷的冬夜……还要彻骨百倍!贤弟……”他猛地向前一步,身影因激动而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开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万望贤弟垂怜!念在昔日同窗之谊,念在这二十载祭奠之情……将这枯骨……移出那伽蓝殿的阴冷角落!送我……归葬故土钱塘吧!让我……做个归根之鬼,莫再……莫再做这异乡的……孤魂野鬼啊!”
最后几字,已是泣不成声。那并非活人的哭泣,而是一种灵魂撕裂般的无声悲鸣,伴随着他身影剧烈的、水波般的扭曲动荡。两行浑浊的、如同融化蜡油般的“泪”,竟真的从他青白的脸颊上蜿蜒滑落,滴落在舱门口冰冷的木板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散发出更浓重的阴寒气息。
何执中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方才那预示拜相的震撼,瞬间被眼前这凄绝的哀求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恻然与悲凉。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之夜陈汝明临死前抓住他胳膊的滚烫触感、那口薄棺停在普光寺最阴暗角落的孤冷景象、二十年来每一次酹酒时心中沉重的誓愿……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恐惧。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端,眼前一片模糊。
他不再犹豫,不再恐惧那青白透明的身影是人是鬼。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喉头哽咽,声音沙哑破碎:“汝明!是我之过!累你飘零受苦二十载!我……”他猛地转身,扑向舱内那张放着酒壶杯盏的小几。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细瓷的酒壶。他颤抖着,将壶中仅剩的清冽酒液满满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浆在浑浊的牛脂灯光下微微荡漾。
何执中双手捧杯,转身,郑重地将酒杯递向门口那飘摇欲散的虚影。他的目光坚定,带着深深的歉意和无言的承诺。
“以此薄酒,为君饯行!”他声音沉痛而有力,“钱塘故土,青山绿水!我何执中在此立誓,必亲送汝骨归乡安葬!必不使你……再受那伽蓝殿角隅一日之寒!魂兮……安息!”最后四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陈汝明那双死寂的眼中,仿佛瞬间燃尽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只剩下彻底的释然与感激。他缓缓抬起半透明的手,并非去接那杯酒——他的手径直穿透了酒杯的实体——而是做了一个虚托的动作,仿佛在感受那酒浆无形的气息与挚友掌心的温度。
“多谢……执中兄……”飘忽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带着解脱的叹息,“珍重……前路……”
话音未落,他那本就虚幻的身影陡然加速波动、溃散,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又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地变淡、消融。何执中下意识地追出舱门,冲到冰冷的船头甲板上。
寒风凛冽,扑面如刀。运河漆黑的水面在夜色下无声流淌。码头上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斑。只见陈汝明那溃散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向码头岸边。就在他的脚尖(如果那虚影还能称之为脚的话)即将踏上泗州土地的一刹那——
噗!
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无声的泡影。
那道承载了二十年孤苦与最后恳求的虚影,彻底消散在泗州初冬凛冽的夜风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只有岸上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了个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何执中独自站在船头,任凭寒风吹透锦袍,刺入骨髓。他手中那杯无人能饮的清酒,在风中微微晃动着,映着岸上昏暗的灯火和天上寥落的寒星。他缓缓地、郑重地将杯中之酒倾入脚下黑沉沉的汴河水。酒液入水,无声无息,只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被滚滚的河水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后来,何执中果然官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位同宰辅,权倾朝野。拜相之仪,备极尊荣。然而,就在那场煊赫的拜相大典之后不久,一队身着素服、神情肃穆的官差,便带着当朝宰相亲笔的手令和丰厚的资财,悄然离开了繁华的汴京城,沿着古老的汴河,一路南下。
泗州普光寺的山门再次被郑重叩开。这一次,知客僧的脸上再无当年的漠然与市侩,只剩下诚惶诚恐的敬畏。伽蓝殿西侧那间终年阴暗的耳房,被彻底打开。积年的灰尘在涌入的光线下狂乱飞舞。角落里那口早已被岁月侵蚀得颜色发黑、遍布虫蛀痕迹的薄棺,被小心地移出,安置在早已备好的、厚重华美的楠木外椁之中。
棺椁启程那日,泗州码头肃穆异常。由官船改装的灵船张着素幡,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缓缓驶离。何执中虽未能亲至,却派了最得力的老管家主事。老管家代主焚香,朗声道:“奉相爷钧旨,送陈公汝明灵柩,归葬故里钱塘安吉!” 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岸上普光寺的钟声适时响起,深沉悠远,一声声回荡在泗州城上空,仿佛在为这漂泊了二十年的孤魂送行,也像是在洗刷一段跨越阴阳的沉重誓约。
自那以后,汴京何相府邸中,悄然多了一条不成文的严规,悄然融入仆役们代代相传的守则深处:入夜掌灯,府中上下,无论正堂书房、回廊耳房,皆禁用牛油、羊脂等一切兽脂所制灯烛,违者重责不贷。相府库房之内,永远备着最上等的、气味清冽的江南柏子清油与纯净蜂蜡。
每当夜幕低垂,相府各处次第亮起的是清一色明亮而稳定的灯火,散发着淡淡的松柏或蜜香。唯有宰相何执中本人的书房,灯火常常亮至深夜。灯下,那位已位极人臣的老者处理着帝国繁剧的公务。偶尔,他会在批阅奏章的间隙,停下笔,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窗棂,望向南方无垠的夜空。案头那盏清油灯安静地燃烧着,火苗稳定,将他花白的鬓发和沉静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灯烟笔直地袅袅上升,消散在书房温暖的空气里。
只是无人察觉,在那最深的夜里,当万籁俱寂,连巡夜的更夫都倚着墙角打盹时。何执中有时会独自起身,走到书房的灯前,并不添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跳动的火焰。灯火在他深邃的瞳孔里闪烁,光影变幻间,那火光深处,仿佛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极模糊的、穿着旧澜衫的影子。那影子似乎对着灯火,也对着灯前位极人臣的宰相,遥遥地、无声地,作了一个深深的揖。
瞬间,又消散在灯烟之中,再无痕迹。唯有灯花,在寂静里,轻轻爆开一声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