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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狱中的还魂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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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黄昏,暮色黏稠得化不开,沉沉地压着眼前这片荒凉的远郊土地。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闷浊气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垃圾焚烧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我靠在滚烫的车门上,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座突兀耸立的巨大堡垒——青灰色的高墙如同陡峭的悬崖,冷硬地切割着昏沉的天际线。墙头上,密集交错的电网在最后的余晖里泛着阴冷的不祥光泽,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禁忌与隔绝。
我在等阿雯。一个在六扇门铁血江湖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头的女捕快,去年才调来这远郊的监所。电话里她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只说在当值,让我在门口稍等。这里静得吓人,连虫子都噤了声,只有风偶尔掠过高压电网,发出低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鸣。时间仿佛被这高墙和寂静凝固住了,每一秒都拉得格外漫长。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猛地撕裂了死寂!紧接着,一团刺目的猩红火光,带着尖锐的啸音,蛮横地从那堵象征绝对权力的高墙后面冲天而起!它在墨蓝色的天幕最高点轰然炸开,瞬间迸裂成无数细碎、燃烧着的猩红碎屑,疯狂地四散飞溅,随即又被沉重的黑暗急速吞噬。那光芒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邪异美感,粗暴地涂抹在冰冷的电网和青灰的水泥墙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巨大阴影。
我惊得几乎跳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下意识地抬手看表,日期清晰地显示着:星期二。不是节日,没有庆典,这阴森堡垒的内部,为何在此时燃放如此突兀的烟火?
还没等那猩红的光点完全消失在黑暗里,第二声爆响接踵而至!这一次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绿,如同幽冥深处涌出的鬼火,同样在最高点炸裂、飞散,映得整个监所入口的区域一片惨绿。那光短暂地照亮了高墙上方巡逻道上一个模糊的狱警身影,他僵立在那里,像一尊被绿火点燃的石像。
诡异,太诡异了。这两团突兀绽放又急速湮灭的死亡之花,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铁门发出“哐啷啷”一阵金属摩擦的巨响,侧边一道狭窄的小门终于打开了。阿雯的身影闪了出来,快步向我走来。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上的警衔在暮色里泛着微光,脸色在监所外墙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憔悴,眼窝深陷,嘴唇紧抿着,透出一种心力交瘁的枯槁。
“刚才那礼花……”我刚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阿雯没看我,径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动作带着一股脱力的沉重。“砰”地一声关上门,狭小的车厢瞬间被监所特有的消毒水和陈腐气息填满。她重重地靠向椅背,闭着眼,抬手用力捏着眉心,仿佛要挤出里面积攒的沉重。
“看见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周二,雷打不动。”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我,眼神疲惫而复杂,深处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无奈。“吓着了吧?我们这儿的‘保留节目’。”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从那个缅甸女人……被‘送走’以后,就开始了。”
“缅甸女人?”我追问,心悬了起来。
阿雯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那片吞噬了礼花光芒的沉重黑暗,仿佛要穿透高墙,看到里面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嗯。关了好几年,最后吃了枪子儿的那个。她走之后,”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什么,“这地方就彻底‘不干净’了。怪事一件接着一件,邪门得很。上面试了各种法子,和尚道士都请过几波了,屁用没有。最后不知哪个‘高人’指点,说试试这个——放烟花,镇一镇。”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无力感:“嘿,你说邪不邪门?别的不灵,偏偏放这个,还真就消停了一阵子。所以现在,每周二晚上,就成了定例。烧钱,烧给一个死了的毒贩子看。”她冷笑一声,满是讽刺,“我们这儿,现在就是个笑话。”
阿雯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旋开了记忆的闸门。那起轰动一时的案子,瞬间带着冰冷的触感,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那是个异常寒冷的早春。六扇门撒下的网,精准地捕获了一条“小鱼”——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女孩,苍白、瘦削,眼神里交织着毒瘾侵蚀后的空洞和对即将来临的毁灭的茫然恐惧。她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蛾,轻易地就抖落出了背后更大的毒虫:她的同居男友,一个三十多岁,在道上有些狡黠名声的男人。
突袭搜查他们那个藏污纳垢的巢穴时,场面令人窒息。成包的白色粉末和彩色药丸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堆在卧室的床底、塞在厨房油腻的碗柜深处,数量之巨,足够把他们两人一起送上断头台好几次。空气里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毒品气息,混杂着绝望的汗味。
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那男人脸上的油汗就没干过。求生的欲望像濒死野兽眼中最后的光,压倒了所谓的江湖义气和男女之情。他几乎没有太多挣扎,竹筒倒豆子般,把一切都推给了那个遥远的“上家”——一个在边境线对面、像幽灵一样存在的缅甸女人。
“是她!都是她给的货!”男人嘶哑地喊叫,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冰冷的桌面,“她叫玛丹(Ma Thandar),是个寡妇,带着两个拖油瓶!比我大三岁,妈的老子当初就是看她可怜……”他语无伦次地咒骂着,试图撇清,“她就是个疯子!把老子往死里坑!”
为了那线飘渺的生机——重大立功,免除死刑——这个男人彻底豁出去了。他成了六扇门手里最驯服也最危险的诱饵。然而,诱捕玛丹的艰难,远超想象。
那个缅甸女人,如同丛林深处最机警的母豹。她熟悉边境线上每一道罅隙,洞悉每一次风吹草动可能带来的危险。她像一道飘忽的影子,在缅甸茂密的热带雨林和简陋的村寨间穿梭,货物通过复杂隐秘的渠道流动,但她本人,绝不踏足中国领土半步。她用着无法追踪的一次性电话,接头地点永远在国境线模糊的争议地带,甚至可能是湍急的界河中央一条破旧的小船。
“那阵子,真是熬鹰熬人啊。”阿雯回忆道,声音里仍带着当时的疲惫,“我们的人,还有那个王八蛋男人,轮番上阵。电话里哭诉货被黑吃黑了,快被人砍死了;发信息说想她了,想得心肝疼,要死要活的;甚至最后,那渣滓赌咒发誓,说只要她过来帮他‘主持大局’最后一次,他立刻离婚娶她,带她和孩子远走高飞……什么狗屁倒灶的谎都编尽了。”
设下的圈套一次次落空,假扮的买家被识破,精心选择的“安全屋”被她隔着界河用望远镜冷冷扫过就再无下文。时间在焦灼和挫败中流逝,专案组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最后那次,真是连老天爷都‘帮忙’。”阿雯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宿命感,“那男人说他得了急病,快不行了,就想在死前最后见她一面,地点就定在河口镇那个破卫生所。那天偏偏下着瓢泼大雨,边境上起了几十年不遇的大雾,白茫茫一片,几米外都看不见人。大概……大概她也觉得,这是天意掩护吧。”
或许是连日的精神折磨,或许是那场大雾给了她虚假的安全感,又或许,是那个男人在电话里垂死般绝望的呜咽,终究还是撬开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致命的那道缝隙。那个雨雾迷蒙的傍晚,一个穿着普通筒裙、浑身湿透的瘦小身影,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越过了那块冰冷的界碑石。
当潜伏的捕快如同猎豹般从雨雾中扑出,冰冷的钢镯锁上她纤细手腕的刹那,玛丹猛地抬起了头。雨水顺着她乌黑凌乱的发梢往下淌,滑过她高耸的颧骨和紧抿的薄唇。她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得惊人,没有预想中的惊慌或暴怒,只有一种瞬间凝固的、极致的冰冷。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棱,穿过雨幕,直直刺向不远处卫生所门口那个撑着伞、脸色惨白如鬼的男人。她看清了,看清了那个“病得快死”的情郎,此刻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脸上交织着恐惧、羞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卑劣。
她再没说一句话。自那一刻起,直至生命尽头,沉默成了她唯一的盔甲。
法庭的宣判是意料之中的雷霆万钧。玛丹作为大宗毒品的源头和主犯,死刑,立即执行的判决词冰冷地回荡在肃穆的法庭里。而那个出卖了她的男人和他年轻的情妇,因为“重大立功”,由死刑改判为死缓。生与死的鸿沟,被一纸充满讽刺的判决书划下。
当法官念到那两个名字获得生路时,一直如同石雕般站在被告席上的玛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再次投向旁听席上那个脸色灰败的男人。这一次,她的嘴角,极其诡异、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至少,不是人类通常理解的那种笑。那是一种肌肉扭曲的痉挛,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灵魂后留下的、空洞而狰狞的弧度。像一张被无形之手强行撕扯开的面具,凝固在她苍白的脸上,瞬间冻结了旁听席上所有窥探的目光。随即,那弧度消失无踪,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的脸再次恢复了那种彻底的、无动于衷的冰冷。
阿雯后来在卷宗的照片里见过那个瞬间的抓拍。“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笑’,”她当时对我说,声音干涩,“比鬼哭还瘆人。那不是恨,也不是怨……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彻底碎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玛丹并未被“立即执行”。跨国毒枭的身份带来了冗长复杂的司法程序复核和国际交涉。她在那个远郊监所深处,那个编号为“7-13”的单人死囚室里,被羁押了漫长的三年。
这三年,如同一场无声的凌迟。
阿雯因为精通一些西南边境的土语,被临时抽调去协助过几次对玛丹的例行谈话——或者说,是单方面的观察。她向我描述过那个房间:狭小、压抑,墙壁和天花板都包着厚厚的防撞软材料,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暗绿色。一张固定在地上的窄床,一个同样焊死在地上的不锈钢马桶。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扇焊着粗铁条的小窗,透进的光线永远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为了防止自杀,连她单薄的囚服都是用特制的、撕不碎的材质制成。空气里永远飘荡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她很少动,”阿雯回忆道,眼神有些放空,“大部分时间就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或者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盯着天花板。送饭进去,她会吃,但动作机械得像台机器。放风?她几乎不去,点了名才拖着脚出去,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最让阿雯印象深刻的,是玛丹那种彻底的“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深海般的沉寂。她的眼睛,大而深邃,眼窝微微凹陷,看人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口早已枯竭、只剩下空洞回声的古井。看守们私下议论,说她身上有种“气”,一种与中国内地人截然不同的、带着异域丛林气息的冰冷气场,像一把藏在鞘里、锈死了的弯刀。
“有次,”阿雯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老家那边好像辗转托人送来点东西,大概是寺庙求的护身符之类的小玩意儿。管教拿给她。她就那么看着,看了足足有几分钟,手指都没动一下。最后,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用很轻很轻的缅语说了句什么……旁边懂点缅语的管教后来告诉我,她说的是‘不用了,菩萨也渡不了我了’。”
唯一的涟漪,出现在行刑前夜。
按照规定,死刑犯在最后一晚可以提出一个要求。玛丹的要求很简单,甚至出乎意料的平淡——她想要纸和笔。
纸是监所里最普通的那种粗糙信纸,笔是最简陋的圆珠笔。管教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观察孔,看见她坐在小桌前,就着昏暗的灯光,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书写。她写得很专注,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囚服下凸起。她写了很久,写满了整整三页纸。写完后,她并没有要求寄出,而是仔仔细细地将信纸折好,折成一个异常方正、棱角分明的小方块,然后,出人意料地,把它轻轻推到了探视窗口的内侧。
她没有请求交给任何人,只是那样静静地放着。随后,她拖着沉重的脚镣,缓缓挪到探视窗口正对着的那把空椅子前。那把椅子,在过去的三年里,从未有人坐过——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律师,只有一片虚无的等待。
她就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那把冰冷的空椅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惨白的灯光笼罩着她单薄的身影。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是那两个远在异国、注定失去母亲的孩子?是那个用她的性命换取苟活的薄情郎?还是那再也无法踏足的、故乡温热潮湿的土地?
突然,她脸上再次浮现出那个曾在法庭上昙花一现的、诡异扭曲的弧度。这一次,它停留的时间更长了。她就这样对着那把空无一人的椅子,无声地、持续地“笑”着。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点森白的牙齿,但眼睛里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空洞得能吞噬所有的光。
那无声的、扭曲的笑容,在冰冷的灯光下,在死寂的囚室里,在行刑前最后的漫漫长夜里,凝固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负责监控的管教后来说,他看得脊背发凉,冷汗浸透了制服,几乎要忍不住移开视线。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在监所深处一个专门划出的、铺满细沙以吸收血迹的角落里,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一切归于沉寂。那个瘦削的、带着异国气息的身影倒下了,连同她那无人理解的沉默和那令人心悸的“笑”,一同被死亡的幕布覆盖。
她的遗物少得可怜。那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按照规定被拆开检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缅文,娟秀而用力。监所里没人能完全读懂,只请人粗略翻译了开头几句,似乎是写给她两个年幼孩子的,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愧疚和诀别的悲伤。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翻译过来大意是:“……别恨,路是我自己选的。只是那盏灯……终究是看不到了。” 没人明白“那盏灯”指的是什么。这封信连同她其他几件衣物,被登记后,作为无主物品封存了。
玛丹死了。但她的影子,或者说,某种因她而生的阴冷气息,却如同挣脱了束缚的藤蔓,开始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堡垒深处悄然滋生、蔓延。
最初是一些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值夜班的狱警开始抱怨,说深夜经过“7-13”囚室那条死寂的走廊时,总感觉后颈窝凉飕飕的,像有人贴着脖子在吹气。明明检查过空无一人,但监控室偶尔会看到那间囚室门口的声控灯,毫无征兆地自己亮起来,惨白的光圈在黑暗的走廊里格外刺眼,几秒后又悄然熄灭。
接着是设备故障。监所那套用了多年一直很稳定的内部通讯系统,在玛丹死后不到一周,莫名其妙地频繁串线。刺耳的电流杂音中,有时会隐约夹杂着一个女人极其低微、模糊的哼唱声,调子古怪,像是某种异国的童谣,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足以让握着对讲机的人头皮发麻。技术科查了几次,都找不到硬件问题,最后只能归结为“不明信号干扰”。
事情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周二深夜升级了。那晚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疯狂抽打着监所的铁窗和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负责巡视女监区的两名年轻女警,强压着恐惧,打着手电筒走过长长的、回荡着雨声的走廊。当手电光扫过“7-13”囚室紧闭的钢门时,两人几乎同时僵在了原地,血液瞬间冻结——
那扇门内,清晰地传出了歌声!
不是电流杂音里的模糊片段,是真切的女声哼唱!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哗哗的雨声,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幽怨和……空洞的温柔。那调子蜿蜒曲折,充满了异域风情,歌词是全然陌生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冰冷彻骨的寒意,在空旷的走廊里幽幽回荡。
“谁?!谁在里面!”一个女警壮着胆子厉声喝问,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歌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压了下来,只剩下外面狂暴的雨声。两个女警脸色惨白,背靠着背,手电光柱剧烈地颤抖着,死死锁定那扇毫无动静的钢门。足足过了几分钟,再无任何声息。她们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回值班室,锁死门,报告了当夜的值班主任。
第二天,监所高层震动了。几个胆大的管教带着器械,打开了尘封的“7-13”。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死寂的空气。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任何消毒剂的异样气息,像雨后的丛林,又像……某种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哀伤。
怪事并未因此停止。随后几周的周二深夜,那个诡异的歌声总会断断续续地响起,有时在“7-13”门口,有时又仿佛飘到了隔壁空置的囚室,甚至有一次,监控拍到水房的水龙头在无人使用的情况下,自己缓缓旋开,流出的水声哗哗作响,持续了十几分钟才停歇。监所里人心惶惶,流言如同霉菌般在角落滋生。狱警们私下里都叫玛丹“那个缅甸鬼”,连带着对周二这个日子都充满了莫名的恐惧。
请来的和尚道士念经做法,贴符洒净水,折腾得乌烟瘴气,花费不菲。然而,那个幽怨的歌声和种种难以解释的异象,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缠绕着这座监所,尤其是每周二的夜晚。绝望笼罩着管理层,直到某天,一个头发花白、据说懂些“门道”的老狱警,在又一次令人崩溃的“闹鬼”后,犹豫着提出了一个近乎荒诞的建议:“要不……放点炮仗?响动大的那种?老话讲,爆竹驱邪……”
病急乱投医。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典狱长咬着牙批了条子。下一个周二傍晚,暮色四合,几箱粗大的、本应用于庆典的□□被抬到了监所内部空旷的放风场边缘。
“嗤——砰!”
第一枚硕大的礼花带着尖锐的呼啸冲向高墙围拢的狭窄天空,在暮色深处轰然炸开,金红色的巨大花冠瞬间照亮了整座监所冰冷的建筑和电网。那声音震耳欲聋,冲击波甚至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红的、绿的、紫的,巨大的光团伴随着震天动地的爆响,在监所的穹顶下疯狂绽放、湮灭。硝烟的味道浓烈刺鼻,迅速弥漫开来。
那晚,监所里死寂一片。没有歌声,没有灯光乱闪,没有水龙头自开。
死一样的宁静,降临了。
当玛丹的阴魂似乎被那喧嚣的烟火暂时压制下去后,监所迎来了新的“客人”。一个同样年轻的女毒贩,名叫林薇,二十出头,面容姣好却带着被毒品侵蚀的憔悴和一种玩世不恭的戾气。她因运输毒品数量巨大,一审同样被判了死刑。或许是案情重大,或许是监所内部某种难以言说的安排,她被直接关押进了那间令所有人讳莫如深的“7-13”囚室。
林薇刚进去时,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气焰,对看守的警告嗤之以鼻。然而,仅仅过了第一个晚上,她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第二天放风时,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躲闪,带着明显的惊魂未定。当管教例行询问时,她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烦躁地摆摆手:“这破屋子……邪性!冷得骨头缝都疼!一晚上都……都好像有人站在床头盯着我!”
更诡异的变化发生在声音上。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值班的狱警在例行监听各囚室动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低微、如同梦呓般的哼唱声。声音来自“7-13”!那调子……婉转、哀伤,充满了异国的韵律感,绝非林薇平时说话或骂人时的嗓音!
狱警心头猛地一紧,立刻调高了监听增益。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缕飘忽的游丝,在寂静的深夜里幽幽地钻进耳朵:
“Nyi lay… kya… kya ma lite bu…”(雨落下… 冰冷… 冰冷的不是雨…)
“Pyaw pyaw… kyite… a chit thar…”(远远… 远远地… 我的爱人啊…)
“Tha-mee… tha-mee… a-kyaung nee…”(孩子… 孩子… 在故乡…)
那歌声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悲凉,每一个陌生的音节都像冰冷的针,刺在监听者的神经上。更可怕的是,这调子,与之前雷雨夜听到的、那个“幽灵”的歌声,何其相似!
消息立刻层层上报。典狱长脸色铁青,再次踏入了“7-13”。林薇蜷缩在床角,眼神涣散,布满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面对厉声质问,她显得极度困惑和恐惧:“唱……唱歌?没有!我发誓我没有!我……我好像做了个梦,梦到……梦到有个瘦瘦的女人,穿着奇怪的裙子,坐在我床边,一直在哼……哼一个很悲伤的调子……我……我根本不会那种话!”
她不像在说谎。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装不出来。
典狱长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想起玛丹遗物中那封无人读懂的信。他冲回办公室,翻箱倒柜,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档案袋底部,找到了那三页折痕深刻、字迹娟秀的缅文信纸。他的手微微颤抖,立刻拨通了省厅的电话,动用了特殊渠道,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一位可靠的缅语专家进行全文翻译。
当传真机“滋滋”作响,吐出翻译稿时,典狱长迫不及待地抓起来。信的前半部分,字字泣血,充满了对两个年幼孩子撕心裂肺的思念和无尽的愧疚,叮嘱他们要听外婆的话,好好长大,远离毒品和那条不归路……
他的目光急促地向下扫,终于落在了信的结尾,那最后几行字上:
“……妈妈走了。路是自己选的,不怨谁。只是答应过你们,要带你们去河边放最大的天灯,看它飞得比星星还高……妈妈食言了。这里的墙太高,挡住了月亮,也挡住了回家的路。烟花很亮,但太冷了,终究不是家乡温暖的天灯……替我看看他们,好吗?看看我的孩子……”
“砰!”
典狱长的手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笔筒跳了起来。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那个“灯”是什么!明白了那持续不断的歌声里,那挥之不去的执念!不是什么怨毒的诅咒,而是一个母亲,一个被欺骗、被利用、被剥夺了生命和所有承诺的母亲,在死亡冰冷的门槛前,对故乡、对孩子,那无法瞑目的最后牵挂!那盏她永远无法为孩子们点燃的祈福天灯!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瞬间攫住了他。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高耸的电网和灰暗的天空,久久无言。
又是一个周二。暮色如约而至,沉沉地压着监所森严的轮廓。
放风场边缘,几个穿着制服的狱警沉默地忙碌着。粗大的礼花筒再次被架设起来,黑洞洞的筒口斜指向被高墙切割成四方块的、灰蓝色的夜空。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硝烟味道,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氛。
“嗤——砰!”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傍晚的寂静,第一枚□□拖着耀眼的尾焰,呼啸着冲破牢笼般的围墙束缚,直刺向越来越深的夜空。它在最高点轰然怒放!这一次,不再是猩红或惨绿,而是纯粹、炽烈的金色!巨大的金色光球如同小太阳般炸开,迸射出千万道璀璨夺目的金线,将整座监所、冰冷的电网、青灰的高墙,乃至墙外荒芜的土地,瞬间映照得一片辉煌通明,纤毫毕现!那光芒如此盛大、如此温暖,仿佛要点燃这沉沉的暮色。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金色烟火,接连不断地在狭窄的监所上空绽放、燃烧、坠落。它们的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光幕,短暂地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金色的光屑如同温暖的雨点,簌簌落下,无声地洒在冰冷的建筑上,洒在放风场的水泥地上,也仿佛洒在每一个仰头望着这片被强行点亮的天空的人心上。
监区深处,那间编号“7-13”的囚室狭小的窗口前,新来的女孩林薇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铁栏杆,仰着脸,失神地望着高墙上方那片被金色烟火渲染得如同梦幻般的天空。金色的光芒透过铁栏,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流淌。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恐惧、迷茫,最终被一种巨大的、难以承受的悲伤彻底淹没。两行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冲破眼眶,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汹涌而下,在金色的光影中闪烁。
在震耳欲聋的礼花轰鸣声中,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泣音的哼唱,仿佛从她灵魂深处最幽暗的角落,不受控制地飘了出来,融入了那漫天的金色光雨里:
“Mi hpyu… hkyeet… a kyaung lo…”(烟火… 冰冷… 故乡的灯啊…)
“……Tha-mee… tha-mee… lo ma myet bu…”(孩子… 孩子… 替我看看…)
歌声断断续续,被爆炸声一次次吞没,却又顽强地钻出,像一缕缠绕在金色火焰上的、无法割断的黑色丝线。
放风场上,典狱长背对着绚烂的天空,静静地站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翻译过来的信纸复印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回头去看那短暂而盛大的金色光幕,目光沉沉地落在脚下被金色光屑覆盖的水泥地上。硝烟的气息浓烈地涌入鼻腔,带着硫磺特有的灼热感。每一次巨大的爆炸声传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心脏也跟着那声波的节奏沉闷地搏动。
他想起卷宗里玛丹被捕时那张毫无表情、只有冰冷空洞的脸;想起法庭宣判时,她投向那个卑劣男人那惊鸿一瞥的、扭曲诡异的“笑容”;想起行刑前夜,她对着空椅子那无声而漫长的“微笑”……这些画面碎片,在震天的礼炮声和刺鼻的硝烟味中,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哪里是厉鬼索命?这持续不断的、耗费巨大的轰鸣,这照亮监所夜空的短暂光明,不过是在安抚一个永远无法归乡的异国孤魂,一个被谎言和背叛碾碎了所有念想、最终只剩下对远方孩子无尽牵念的母亲。
“砰!”又一枚硕大的金色礼花在头顶炸开,光芒炽烈,瞬间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黑色问号。
典狱长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烟火,望向南方那被重重高墙和夜色阻隔的方向。他似乎想穿透这无边的阻隔,望向那条蜿蜒的界河,望向河对岸那片陌生的、湿热丛林掩映下的土地。那里,是否真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会在某个同样闷热的夜晚,懵懂地抬头仰望星空,寻找着母亲曾许诺过的、那盏比星星飞得更高的温暖天灯?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和监所高墙上永远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电网。那电网如同巨大的蛛网,牢牢禁锢着这片土地,也隔绝了所有飘向远方的目光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