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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谁的鼎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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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的炉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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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七月,向来是干爽里裹着燥热,风里卷着细沙,能把初来乍到的南方人活活烤成脱水的爆米花。可今年邪门了。自打进了六月,天就像漏了个窟窿,雨水缠缠绵绵,没完没了。空气里黏糊糊的,吸一口,肺管子都像是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坠着。伸出手指在空气里虚虚一攥,真能攥出几丝冰凉的水汽来。
“邪了门了,”我嘟囔着,把除湿机开到最大档位,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水箱里浑浊的水位正缓慢爬升,“老皇历里写的‘黄梅天’,愣是让咱京都城赶上了?几十年头一遭!”
手机屏幕亮着,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配图是故宫筒子河浑浊上涨的水位线,标题触目惊心:《百年不遇!京城遭遇罕见持续性“黄梅”天气》。底下评论区早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有骂老天爷不开眼的,有忧心忡忡说气候异常的,更有神神叨叨的,把“双闰月”、“鬼七月”、“妖邪渡劫”几个词翻来覆去地炒。我手指划拉着屏幕,心里也蒙上了一层和窗外天色一样的阴翳。
就在这时,一个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打了进来,区号显示是西南某省偏远山区。我心里咯噔一下,能往这儿打的,只可能是那位几乎与世隔绝的老朋友了。
“喂?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没开口说过话,带着山风刮过岩石的粗粝感,“托你件事。有个朋友,姓陈,修雷法的,要去京都城办点事……麻烦你,务必接待一下。地方…清净些好。”
苦修道长托付的人?修雷法?这几个字眼像小钩子,一下子勾起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碎片——余州天平山寒山岭那个被轻轻一抹便抚平了武当掌印的传说,那个得罪大人物被逐出道门的雷法野修!
“陈道长?余州那位?”我声音不由得拔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嗯”,随即便是忙音。
我握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冥冥之中,那条断了许久的线,竟在这个邪门的雨季,又接上了。
***
京都西郊山林深处,远离了市区的喧嚣与湿闷。我驱车沿着盘山路往上爬,空气渐渐清冽起来,带着草木被雨水反复洗刷后的干净气息。半山腰上,几间白墙灰瓦的院子依着山势错落,隐在茂密的林子里,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叮叮咚咚,敲碎了山间的寂静。这就是我那位“开悟”了的朋友置办的民宿,唤作“栖云小筑”,这里地处郊区山岭,远离人群用来接待道长最合适。
推开虚掩的柴门,院子里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一个身影背对着我,站在院角的葡萄架下。他穿着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道袍,身形清瘦,站得却笔直如松,仿佛扎根在石板缝里。山风拂过,宽大的衣袖微微晃动,竟给人一种奇异的稳定感。
“陈道长?”我试探着开口。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一张脸很普通,四十许人的模样,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麦色,皱纹深刻,尤其眼角,像是刀刻上去的。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望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深处。那眼神里没有锋芒,没有世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澄澈,映着葡萄叶缝隙里漏下的、湿漉漉的光斑。
“叨扰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落在院中央那张厚重的老石桌上。
那石桌是原主人不知从哪个老宅子淘来的,桌面斑驳,坑坑洼洼,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其中一处凹陷格外显眼,巴掌大小,边缘清晰,深陷桌面寸许,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下去的掌印!这印记我太熟悉了,每次来都忍不住摸一摸,感叹其坚硬与诡异。
陈道长似乎对这掌印产生了兴趣。他踱步过去,伸出右手。那手掌宽大,指节粗粝有力,布满老茧和细微的伤痕。他并未用力,只是将掌心虚虚地悬在那凹陷的掌印上方,约莫一寸的距离,缓缓拂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华。
就在他手掌拂过的瞬间,我听到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滋啦”声,像是电流瞬间窜过干燥的木头,又像是极热的烙铁轻轻熨过冰面。伴随着这微不可闻的声音,石桌表面那处凹陷,竟如同遇热的蜡油般,极其诡异地、无声无息地“流”动起来!坚硬的岩石在他手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炽热的力量瞬间重塑。
仅仅一次拂过,那困扰了我好几年的、深陷的掌印,消失得无影无踪。桌面平滑如初,只留下与周围石质浑然一体的自然纹理,仿佛那个掌印从未存在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带着臭氧般的奇异焦糊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倒抽一口凉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远比道听途说震撼百倍。这就是雷法的力量?霸道、内敛,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神迹的匪夷所思!
陈道长收回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他抬眼看向我,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浅淡、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小道微末之技,见笑了。”他语气平淡无波,“这月,双春闰六月,十九年一遇。后面紧跟着的,便是鬼七月。天象紊乱,阴阳颠倒,正是那些积年老物最喜欢出来渡劫的时节。”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山外城都方向那片被厚重铅云笼罩的天空,“我此来,便是为此。坐镇几日,以防不测。”
“渡劫?”这个词带着浓郁的志怪小说色彩,从他口中说出,却有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嗯,”他点头,“妖邪精怪,逆天修行,夺天地造化,到了一定关口,便需经历天劫。最常见便是雷劫。雷霆之下,九死一生。故而,它们常会选这种天地气机混乱、风雨大作之时,借暴风骤雨、电闪雷鸣掩盖自身渡劫的异象,蒙蔽天心,以求那一线生机。”
我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关于“走蛟”的古老传说——巨蛇趁着山洪爆发,顺流而下,在雷霆暴雨中挣扎化龙。“就像川渝、湖广传说的走蛟?”
“正是此理。”陈道长颔首,“渡劫,是与天争命,凶险万分。能熬过雷劫者,万中无一。熬过了,便是另一番天地。然则,天劫过后,往往还有‘人劫’更甚。”
“‘人劫’?”
道长那双古井般的眼睛转向我,平静的眸光下,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冷冽。“有些东西,你以为自己天赋异禀,气运加身,贵人提携,扶摇直上……焉知不是被刻意‘饲养’,只待你‘丹成’之日,便有人来摘取果实?”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敲在人心上,“修行界如此,人间……何尝不是一口大锅?你我芸芸众生,谁又能真正看清,自己究竟是谁的炉鼎?”
轰隆!
天际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浓云,紧跟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劈在头顶。狂风骤然加剧,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山雨欲来,满院草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道长的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我脑中炸开,余音轰鸣,久久不散。炉鼎?谁是我的炉鼎?我又……是谁的炉鼎?一股寒意,比这突如其来的山雨更冷,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
雨,下疯了。
不是淅淅沥沥,而是天河倒灌般的倾泻。密集的雨线连接了昏黑的天地,砸在屋顶、树叶、石板上,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永不停歇的轰鸣。狂风在狭窄的山坳里左冲右突,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卷着冰冷的雨水,抽在人脸上生疼。整个栖云小筑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在无边的雨夜里飘摇。
我缩在窗边,看着外面混沌一片的黑暗,心里也像灌满了冰冷的雨水。陈道长盘膝坐在屋子另一角的一张旧蒲团上,闭目调息,仿佛外界的狂风暴雨与他毫不相干。他呼吸悠长而平稳,微弱的光线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像一尊沉静的石雕。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爬行,沉闷得让人窒息。
突然,一直闭目静坐的陈道长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古井般的眼眸在昏暗中骤然亮起,如同两点寒星,穿透雨幕,直直射向窗外西侧那座最高的山峰——鹰愁崖的方向。一种无形的、令人汗毛倒竖的警觉感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来了。”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狂暴的雨声。
他倏然起身,动作简洁迅捷,抓起倚在墙角的一柄油纸伞——那伞骨乌黑,伞面泛着陈旧的黄褐色,毫不起眼。他一步便跨到门口,拉开房门。狂暴的风雨瞬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倒灌进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跟上!”他头也不回地低吼,身影已没入门外无边的雨幕。
我心脏狂跳,来不及多想,抓起门边另一把伞,也一头扎进了冰冷的瓢泼大雨中。雨水瞬间打湿了裤腿,冰冷刺骨。伞在狂风中剧烈颤抖,形同虚设,雨水斜着灌进脖颈。四周漆黑如墨,只有闪电偶尔撕裂天幕,映照出前方陈道长在泥泞山路上疾行的、模糊而坚定的背影。他手中的旧伞在风雨中稳得出奇,竟似一道屏障,将靠近他身周的雨线都迫开几分。
山路湿滑陡峭,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脚踝。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狼狈不堪。耳边是风的嘶吼,雨的咆哮,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次闪电亮起,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嶙峋狰狞的山石和狂舞的树影,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仿佛无数魑魅魍魉在周遭潜伏窥视。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陈道长的身影忽然停住,隐在一块巨大的、向前突出的鹰嘴形岩石下。这里已是鹰愁崖顶,风声更加凄厉,如同万千厉鬼齐声哭嚎。他收拢了伞,示意我伏低身子。
我紧贴冰冷的岩石,屏住呼吸,顺着他凝重的目光,望向崖下那片被暴雨蹂躏的深谷。
又是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闪电!惨白刺目的光瞬间将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深谷底部,浑浊的洪水像一条发狂的土黄色巨龙,裹挟着折断的树木和巨石,轰鸣着奔腾而下。就在那汹涌的洪流中央,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暗影正在疯狂扭动、翻滚!
那是一条巨蟒!不,那形态已远超蟒的范畴!它的身躯粗壮如百年古树的树干,覆盖着青黑色、闪烁着金属般幽冷光泽的鳞甲。每一次翻滚,都激起滔天的浊浪,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巨大的蛇头昂然抬起,对着暴雨倾盆、电蛇乱舞的苍穹,发出无声的咆哮!蛇吻张开,露出森白如匕首的獠牙,分叉的信子在雷电映照下,吞吐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它不是在随波逐流,它是在驾驭洪水!庞大的身躯搅动着浊流,竟在逆着狂暴的洪峰,一寸寸、一尺尺地向上游艰难而坚定地突进!每一次巨大的蛇尾拍击水面,都如同闷雷炸响,激起冲天的水柱。它的目标,正是上游那座横跨峡谷的古老石拱桥!传说,那是“化龙”的最后一道门槛。
“走蛟化龙……”我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声音淹没在风雨里。
“哼,借天时地利,倒也有几分道行。”陈道长冷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种穿透风雨的清晰,“可惜,心术不正!”
就在这时,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如巨树的紫色狂雷,如同天神的震怒之矛,撕裂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苍穹,挟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朝着谷底那疯狂扭动的巨大蛇影,狠狠劈落!
轰咔——!!!
雷声震得脚下的山岩都在颤抖,巨大的回音在山谷间反复冲撞。刺目的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恐怖的亮紫色。我的眼睛被强光刺得剧痛,泪水瞬间涌出,下意识地闭上。
待强光稍敛,我强忍着刺痛睁开眼,只见那巨蟒在紫色雷光中发出无声的、极度痛苦的痉挛,大片大片的青黑色鳞甲在雷火中焦黑、剥落,露出底下冒着青烟的皮肉。然而,它竟硬生生扛住了这致命一击!巨大的蛇头在雷光消散的瞬间,猛地再次昂起,那双磨盘大小的蛇瞳,在残留的电弧映照下,竟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与贪婪交织的赤红光芒!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它高昂的额头正中央,紧贴着那片最坚硬的头鳞之下,赫然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印记!
借着残余的雷光,我看清了——那并非天生的花纹,而是一道用暗红如凝固血液般的颜料,精心绘制而成的符咒!符咒线条扭曲诡异,仿佛无数条纠缠挣扎的毒虫,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那暗红的色泽,在巨蟒焦黑的额头上,像一只狰狞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苍穹!
“血饲咒印!”陈道长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低沉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刻骨的杀意,“果然是被豢养的炉鼎!好狠毒的手段!”
他话音未落,那巨蟒似乎也感应到了悬崖上两道渺小却带着致命威胁的目光。它猛地调转硕大无朋的头颅,那双赤红如血的蛇瞳,如同两盏来自地狱的探照灯,穿透重重雨幕,瞬间锁定了我们藏身的鹰嘴岩!冰冷的、纯粹到极致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冰锥,隔着老远就狠狠刺了过来。
嘶——!
一声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嘶鸣,盖过了风雨雷霆!巨蟒放弃了与洪水和雷霆的对抗,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拧,竟脱离了奔腾的浊流,如同一条出水的黑色恶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陡峭湿滑的崖壁,朝着我们所在的峰顶,逆冲而上!它巨大的身躯碾过岩壁,碎石如雨点般滚落,发出隆隆的闷响,所过之处,留下湿滑腥臭的粘液轨迹。
快!太快了!那庞大的身影在暴雨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腥风扑面!
“退后!”陈道长厉喝一声,猛地将我向后一推。他一步踏前,站到了鹰嘴岩最前沿,直面那裹挟着腥风血雨扑来的庞然巨物。那柄破旧的油纸伞被他随手扔开,瞬间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打在他身上,道袍瞬间湿透,紧贴在清瘦的身躯上。
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箕张,掌心朝前,对准了那已冲到半山腰、狰狞蛇口大张、獠牙毕露的巨蟒!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骤然降临!仿佛他掌中握着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块引动九天雷霆的磁石!他身周的空气猛地扭曲、膨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爆响!无数细小的、蓝白色的电蛇凭空滋生,在他指掌间疯狂窜动、缠绕、汇聚!
一股狂暴的、毁灭性的能量在他掌心疯狂压缩、凝聚,压缩到极致,绽放出刺眼欲盲的炽白光芒!那光芒之盛,竟将周围肆虐的闪电都压了下去!
巨蟒的赤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的恐惧!它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
“破!”陈道长舌绽春雷,一个短促、刚猛、蕴含着无尽威严的字节炸响!
随着这声断喝,他凝聚了所有力量、所有意志的右掌,猛地向前一推!
轰——!!!
一道炽白到无法形容的粗大雷光,如同挣脱束缚的怒龙,从他掌心狂飙而出!那光芒纯粹、凝练、霸道绝伦,瞬间撕裂了浓密的雨幕,照亮了整个鹰愁崖!雷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烧灼得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尖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拉长、凝固!
巨蟒发出绝望的嘶鸣,庞大的身躯本能地蜷缩,试图用最坚硬的鳞甲抵挡。然而,在那道纯粹由毁灭意志凝聚的掌心雷面前,一切的防御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炽白雷光毫无花巧地轰击在巨蟒高昂的头颅之上!正正命中它额间那道暗红的血饲咒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烧红烙铁插入牛油般的“滋滋”声。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巨蟒的头颅,形成一个短暂而恐怖的炽白光球。那枚暗红的咒印如同投入烈火的油脂,在白光中剧烈地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颜色迅速变淡、消散!
巨蟒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它那充满怨毒与贪婪的赤红蛇瞳,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急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窟窿。高昂的头颅无力地垂落,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青烟。庞大的蛇躯失去了所有力量,沿着湿滑的崖壁翻滚着、重重地砸落下去,溅起浑浊的巨大浪花,很快被奔腾的洪水吞没,消失不见。
崖顶,只剩下了更加狂暴的风雨声,以及掌心雷残余能量在空气中跳跃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陈道长缓缓放下右臂,手臂微微有些颤抖,脸色在闪电明灭间显得异常苍白。他微微喘息着,刚才那一击,显然消耗巨大。他凝望着巨蟒消失的浊流,眉头紧锁,眼中没有丝毫除魔后的轻松,反而笼罩着一层更深的阴霾。
“夺丹饲主……好狠毒的心肠。”他喃喃低语,声音带着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怒意。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
我惊魂未定,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脚冰凉。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掌心雷,那巨蟒临死前怨毒的眼神,还有那枚诡异消散的血色咒印,都像烙印般刻在脑子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目睹超凡力量的震撼交织在一起,让我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我下意识地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也借此动作平复狂跳的心。手腕上一直戴着的那串“招财貔貅”黄玉手串滑了下来,冰凉的玉石贴在湿漉漉的皮肤上。
就在这时,一直凝望着山谷的陈道长,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身。
他那双刚刚还蕴含着雷霆之威、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没有看我惊魂未定的脸,而是精准地、死死地钉在了我抬起的手腕上!
准确地说,是钉在了那串黄玉貔貅手串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骨髓的审视感,瞬间攫住了我。他那目光,比刚才锁定巨蟒时更加锐利,更加……洞彻一切!仿佛我手腕上戴着的不是一件饰品,而是一个无法言说的、赤裸裸的秘密。
山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反而有一股更冷的激流从脚底直冲头顶。
“你……”陈道长的声音低沉地响起,穿透风雨,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石板上,清晰得可怕。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我的手腕,指尖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
“可知自己是谁的炉鼎?”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雷霆在灵魂深处炸开!
我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顺着他那冰冷如刀锋般的目光,我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串黄玉貔貅。
刚才在惊惶中未曾留意,此刻,借着又一道撕裂夜空的惨白电光,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原本憨态可掬、雕工精湛的貔貅兽首,那双用极细黑线勾勒出的、总是眯缝着仿佛在笑的圆眼睛……
此刻,在那细如发丝的眼角缝隙深处,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丝粘稠的、暗红如血的颜色!
像一滴凝固的血泪,正从沉睡的噩梦中渗出,在冰冷湿滑的黄玉表面,蜿蜒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