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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被附体预言祖母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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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的暑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沉沉压在三坊七巷鳞次栉比的青瓦白墙之上。蝉鸣撕扯着凝滞的空气,一声声,刮得人心头毛躁。李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内,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闷热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异常孤独,像个格格不入的异乡客。
李景铭刚从东洋归来不久,书案上摊着日本带回来的《国富论》,纸张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他试图用那里面冷硬的逻辑去理解眼前这座宅邸里弥漫的愁云惨雾——祖母缠绵病榻已近月余,名医请遍,药石罔效,只剩下一口游丝般的气息在胸口微弱起伏。空气里浮动着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混杂着一种更隐秘的、腐朽的衰败气息,如同这垂垂老矣的府邸本身散发的叹息。
就在那自鸣钟的铜簧骤然敲响第七下时,一种极其怪异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猛地从侧院仆役们居住的偏厦方向刺了过来。那不是人声,更像某种野兽被扼住喉咙时绝望的呜咽,又夹杂着骨骼错位般的“咔吧”脆响。这声音瞬间刺破了宅邸里死水般的沉寂。
李景铭搁下书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推开书房门,循着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惊心的声音快步走去。
偏厦前的窄小天井里,已围了几个惊惶失措的下人,个个面无人色,如同白日撞鬼。圈子中央,仆人增增倒在地上,身体正剧烈地扭曲、抽搐,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疯狂挣扎。他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每一次抽搐都仿佛要把骨头从皮肉里挣脱出来。更骇人的是他的嘴——死死咬在自己枯瘦的左臂上,鲜血淋漓,顺着手肘蜿蜒流下,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他喉咙深处滚动着非人的、意义不明的嘶吼,涎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淌下。
“跳筒了!增增跳筒了!”一个老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李景铭的心猛地一沉。“跳筒”——福州人对鬼神附体的古老称谓,一个在科学时代留学归来的青年本应嗤之以鼻的字眼。可眼前这血淋淋的、彻底失控的躯体,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构筑的理性壁垒上,震得他指尖发凉。
“按住他!”李景铭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厉声喝道。
几个壮实的男仆如梦初醒,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想要按住那疯狂扭动的身体。增增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蛮牛般的力量,三四个人竟几乎按他不住。他的头猛地向后一仰,脖颈拉出濒死般僵直的线条,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金属般冰冷回响的粗粝声音,骤然从他咬得血肉模糊的嘴里迸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生铁摩擦:
“吾乃……城隍驾前……孔将军!”
天井里瞬间死寂。连风都停了,只有增增喉咙里那沉重的“嗬嗬”声,如同破风箱在苟延残喘。按住他的仆人们,手臂上的肌肉绷得铁硬,脸上却一片惨白,冷汗涔涔而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景铭强迫自己向前一步,视线落在那双失去焦距、只余一片浑浊疯狂的眼珠上。他喉头有些发紧,声音却竭力维持着一种主家的镇定:“尊神……驾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仿佛在参与一场荒诞不经的戏码。
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最后定格在李景铭脸上。那声音带着一种俯瞰尘世的漠然,穿透增增嘶哑的喉咙:“李家老妇……病入膏肓,命悬一线。”
李景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骤然缩紧。祖母的病情,府中上下皆知沉重,但被这“孔将军”如此直白地宣判,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爬升。
“可有……解救之法?”李景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知荒谬,但祖母那微弱的气息,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绳索。
“哼……”那声音发出一声短促、冰冷、毫无情感的哼鸣,“命不该绝,尚有一线生机。速令你家大公子,散发跣足,至城隍庙诚心叩拜,或可……暂延残喘。”
话音未落,增增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随即又重重砸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浑身筛糠般抖得更厉害,牙齿深深陷入自己手臂的伤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仿佛要将那血肉彻底嚼碎。鲜血流得更急了。
“快!快去请大少爷!按……按尊神说的办!”管家声音抖得变了调,嘶声喊道。
李府大公子李景铨,那个平日里最重仪表、连一丝发髻都不肯乱的读书人,此刻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脚,踉跄着冲出了李府大门。夏日的石板路被烈日晒得滚烫,烙着他的脚心。他顾不得疼痛,也顾不得路人惊异的目光,像个失魂的疯子,一路狂奔向那座笼罩在氤氲香火中的城隍庙。
庙内光线昏暗,巨大的神像在烛火摇曳中投下幢幢鬼影,森严而压抑。李景铨扑倒在冰冷的蒲团上,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积满香灰的地砖上。那一刻,他不是什么读书种子,只是一个被绝望逼到悬崖边的孙子。
也许是那虔诚到近乎自残的叩拜起了作用,也许是药力终于艰难地压住了病魔。李老夫人那盏将熄的油灯,竟真的又顽强地亮了起来。呼吸虽弱,却平稳了些许。笼罩在李府上空的愁云,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然而,这光仅仅维持了不到半月。一个同样闷热得令人窒息的黄昏,祖母的病情如山洪般骤然复又猛烈爆发。咳嗽声撕心裂肺,每一次喘息都像是从破旧风箱里艰难抽出的最后一点空气,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她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眼窝深陷,枯槁的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死亡的阴影再次沉重地笼罩下来,比上一次更加浓黑,更加令人窒息。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再次死死缠住了李府每个人的心脏。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又一次投向那个蜷缩在偏厦角落里的瘦小身影——增增。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了,像一块被遗忘在阴影里的石头。那日“孔将军”离去后留下的伤口,在他左臂上结成了一片狰狞扭曲的暗红色痂壳,像一条丑陋的毒虫盘踞着。他时常会无意识地用指甲去抠挖那硬痂,抠得边缘翻卷,渗出丝丝缕缕淡黄的组织液和血水。他的眼神总是涣散着,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里面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麻木。
当李景铭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再次站在他面前时,增增的身体便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般,猛烈地抽搐起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互相叩击,发出“咯咯”的瘆人声响。
“增增……”李景铭的声音干涩,带着不忍,“祖母她……又不好了。上次,孔将军……”
话未说完,增增的头颅猛地向后一折,几乎要折断颈骨。那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般的冰冷声音再次从他喉管深处硬生生挤了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
“午时三刻……大限已到!”
午时三刻!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景铭的心上。
“尊神!上次……”李景铭试图抓住那最后一根稻草。
“上次?”那声音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其刺耳的冷笑,充满了嘲弄与漠然,“天命已定,强求何益?叩拜?无用矣!”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李家所有人的耳朵里。
绝望彻底攫住了李景铨。他猛地推开阻拦的下人,披头散发,连鞋也顾不上穿,赤着双脚,如同疯魔般又一次冲向了城隍庙的方向。他跌跌撞撞,脚底被碎石割破也浑然不觉,只留下斑斑血迹印在滚烫的石板路上。他冲进阴森的大殿,扑倒在神像脚下,额头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得鲜血直流,撕心裂肺地哭喊哀求:“孔将军开恩!孔将军开恩啊——!”
就在他额头又一次重重撞向地面的瞬间,李府深处,一声凄厉的哭嚎撕裂了午时的死寂。李老夫人枯槁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下去。床榻前西洋座钟的指针,不偏不倚,正指向午时三刻。
预言,分毫不差。
李府瞬间陷入一片悲恸的混乱。白幡挂起,哀哭声四起。然而,在弥漫的悲伤之下,另一种更深的、带着诡异寒意的恐惧,如同地底的暗流,悄然蔓延。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投向那个蜷缩在角落、因过度“跳筒”而彻底虚脱昏死过去的增增。他手臂上,新的伤口叠加在旧痂之上,血肉模糊,无声地诉说着每一次“神谕”降临所付出的惨烈代价。
丧事在一片压抑的悲恸和无法言说的恐惧中进行。白烛摇曳,纸钱灰烬在潮湿的空气中打着旋,落下,如同黑色的雪。增增的母亲,那个被李家下人们唤作阿庆婆的妇人,她脸上的哀戚,在送走老夫人的悲伤底色上,又层层叠叠地堆砌起另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痛楚。她的目光,如同生了锈的铁钉,死死钉在自己儿子身上。
增增被抬回了他们那间低矮、终年不见阳光的偏厦小屋。他蜷缩在薄薄的草席上,像一只被碾碎了脊骨的猫。左臂上,新伤旧痂交错,狰狞地盘踞着,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和腐败气味。他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眼神也是空洞而涣散的,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仿佛灵魂被囚禁在一个永无天日的噩梦牢笼里。只要门外稍有响动,或是屋内光影稍有变化,他就会像惊弓之鸟般猛地弹起,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咯咯作响,惊恐地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仿佛那无形的“孔将军”随时会再次降临,将他拖入那非人的痛苦深渊。
阿庆婆的心,就在儿子每一次无意识的抽搐和惊恐的眼神中,被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儿子手臂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指尖触碰到的,是滚烫的泪水和冰冷的绝望。
“儿啊……我的儿啊……”她低哑的呜咽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如同受伤母兽的哀鸣。那声音里没有祈求神灵的悲悯,只有被逼到绝境的、母性本能的愤怒与不甘。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万籁俱寂,连夏虫都噤了声。阿庆婆枯坐在增增床边的小杌子上,守着儿子不安稳的睡眠。不知何时,她自己也陷入了混沌的昏沉。
一个威严无比、却又模糊不清的巨大身影骤然降临在她昏沉的意识里,周围是缭绕的、呛人的香火烟雾。一个洪钟般震得她神魂欲裂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她脑海深处轰鸣:
“无知妇人!汝子增增,命格浅薄,本已注定夭亡!是本神借他躯壳行法,以吾神力维系其一丝生气,方得苟延至今!此乃天命所归,亦是汝子造化!休得再聒噪纠缠!”
阿庆婆在梦中猛地一个激灵,如同坠入冰窟。那“夭亡”、“苟延”、“天命”的字眼,像烧红的铁块烙在她的魂魄上,带来深入骨髓的剧痛。她惊醒过来,浑身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窗外,一片死寂的浓黑。
神谕?天命?她枯槁的手死死抓住自己粗布衣襟的领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命格浅薄……夭亡……”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苟延……苟延……”
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那长久以来的卑微、恐惧、顺从,如同被狂风席卷的尘埃般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绝光芒,熊熊燃烧起来,亮得骇人。
“去他娘的天命!”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猛地从杌子上站起。动作太猛,带倒了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昏睡中的增增被惊动,身体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阿庆婆看都没看儿子一眼,径直冲向角落那个积满灰尘的破旧木箱。她发疯似的在里面翻找,粗布衣服、零碎针线被她胡乱地抛在身后。终于,她摸到了那个东西——一个用红布紧紧包裹着的小布包。她颤抖着手解开红布,里面是几块被摩挲得异常温润光滑的银元,还有她唯一一件像样的陪嫁,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
她将银元和簪子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似乎给了她一丝力量。然后,她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她弯下腰,开始用力撕扯自己那双缠了半辈子、早已变形的小脚上层层叠叠的裹脚布!粗砺的布条勒进皮肉,带来钻心的疼痛,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撕扯着。布条断裂,那双被强行扭曲、布满厚茧和老茧的畸形脚掌,第一次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丑陋而脆弱。
她甚至没顾得上穿鞋,就这么赤着一双从未真正踏足过土地的小脚,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小屋,冲出了李府那扇沉重的后门,扑进了黎明前最浓稠、最冰冷的黑暗里。
城隍庙那两扇巨大沉重的朱漆大门,在黎明前灰蒙蒙的天光下,如同巨兽紧闭的口。门前石阶冰冷坚硬,像通往幽冥的阶梯。
阿庆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几级对她而言如同天堑的石阶。她扑倒在紧闭的庙门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布满铜钉的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开始哭嚎,声音嘶哑绝望,如同杜鹃啼血,划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城隍老爷开恩啊!孔将军开恩啊!放了我儿增增吧!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给你们上供!”她一边哭喊,一边挣扎着想跪下磕头,但那双未经训练的光脚在冰冷的石阶上根本使不上力,只能笨拙地扭动着身体,额头在门板上撞得砰砰作响,很快青紫一片。
“我就这一个儿啊!他受不住了!真的受不住了!”她抬起满是泪水和污迹的脸,对着那两扇无动于衷的大门哭喊,“你们看看他!看看他被他咬成什么样子了!那是在喝他自己的血,啃他自己的肉啊!那不是神迹,那是活生生的地狱!是活剐啊!”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哆嗦着解开,将里面几块银元和那根银簪子一股脑儿地堆放在冰冷的门槛前:“钱!我有钱!都给你们!不够我再去借!去讨!去卖了我这把老骨头!只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增增!把他还给我!还我一个囫囵的儿子!我不要他通神!不要他预言!我只要他好好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她的哭喊在空旷的庙前回荡,却得不到一丝回应。只有晨风吹过庙檐下悬挂的铜铃,发出几声空洞而冷漠的轻响。
就在她哭得声嘶力竭、几近昏厥之时,一个身影从庙旁的值守房里踱了出来。是庙祝,一个穿着半旧道袍、面皮浮肿的中年男人。他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脸上带着被打扰清梦的浓浓不悦。
“吵吵什么!大清早的!惊扰了神明,你担待得起吗?”庙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毫不掩饰的厌烦,居高临下地睨着趴在石阶上、形容狼狈的阿庆婆。
阿庆婆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死死攥住了庙祝的道袍下摆,那力道大得让庙祝趔趄了一下。
“道长!庙祝老爷!行行好!开开恩!”阿庆婆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着,“让我进去!我要给城隍老爷磕头!给孔将军磕头!求他们放过我儿!我儿增增……他快被磨死了!真的快死了啊!”她指着自己心口,又指向李家方向,仿佛那里正有烈火在焚烧她的儿子。
庙祝皱着眉,用力想抽回自己的道袍,却被阿庆婆死命攥着。他脸上厌烦更甚,带着一种看惯愚夫愚妇的冷漠:“增增?哦,那个被孔将军看上的小子?”他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讥诮的神色,“那是他的造化!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给神明当差,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折点寿算什么?吃点苦又算什么?那是替天行道!懂不懂?”
“福气?造化?”阿庆婆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庙祝那张浮肿的脸,那里面燃烧的火焰让庙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福气给你儿子你要不要?这造化给你你要不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向庙祝,“看着他被鬼上身!看着他发疯!看着他把自己咬得骨头都露出来!看着他活得比狗都不如!这就是你们神明的福气?!”
庙祝被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光芒慑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呵斥。他恼羞成怒,猛地用力,终于将自己的道袍从阿庆婆手中扯了出来,还嫌恶地掸了掸被弄皱的地方:“疯子!不可理喻!神明选了你儿子,那是天命!天命你懂不懂?违逆天命,是要遭天谴的!你儿子短命,那是他自己的命数!关神明什么事?滚!赶紧滚!再在这里胡闹,我叫人把你叉出去!”
“天命……天谴……”阿庆婆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焚毁一切的愤怒。庙祝那冷漠的话语,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彻底撕碎了她的幻想,也彻底点燃了她心中那团压抑已久的、名为母性的烈火。
她摇摇晃晃地扶着冰冷的石阶,挣扎着站了起来。那双赤着的、布满厚茧和裂口的畸形小脚,第一次稳稳地、决绝地踏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她不再看庙祝,浑浊的目光穿透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要直接刺向大殿深处那尊冰冷的神像。
“天命?”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仿佛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冷笑,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滔天的恨意和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那就来吧!”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庙祝一眼,也不再看那紧闭的庙门。她踉跄着,却又异常坚定地走下石阶,扑向庙门口那个巨大的、终日香火缭绕、落满厚重香灰的青铜香炉。炉壁上铸着繁复的神兽纹饰,冰冷而沉重。
阿庆婆用尽全身的力气,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抱住了那只沉重的香炉!她枯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老树根,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平地炸起惊雷!那只沉重的青铜香炉,竟被她硬生生地掀翻在地!滚烫的香灰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呛人的灰白色烟雾笼罩了庙前空地。燃烧未尽的线香、蜡烛头、纸灰残骸滚落得到处都是。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庙宇似乎都晃了一晃,檐角惊起几只乌鸦,“呱呱”怪叫着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庙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惊呆了,张大了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的浮肿都因极致的惊骇而扭曲起来。
弥漫的香灰渐渐落下,露出阿庆婆的身影。她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满头满脸都是灰白的香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如同淬了火的寒星,死死地、穿透性地盯着那两扇依旧紧闭的庙门。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一字一句,从沾满香灰的牙缝里迸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血的钉子,狠狠钉在虚空之中:
“听见了吗?孔将军!城隍老爷!”
“我儿增增——他不要你的‘长命’了!”
“我也不要了!”
“把他——还给我!”
“让他像个人一样活着!哪怕……只活一天!”
“让他——清醒!”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用尽生命嘶吼出来,尖锐的声音在空寂的庙前回荡,带着一种撕裂苍穹的决绝。吼完这一句,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骨头,身体晃了晃,软软地瘫倒在冰冷、肮脏、满是香灰和狼藉的石阶上,只有那双眼,依旧死死地、不屈地瞪着那扇门。
庙祝终于从石化中惊醒,吓得面无人色,指着瘫倒的阿庆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反……反了!反了天了!妖……妖妇!亵渎神明!快!快来人啊!把她拖走!拖走!”他语无伦次地尖叫着,踉跄着跑回值守房叫人,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阿庆婆被闻声赶来的几个庙里杂役粗暴地拖走了,像拖走一袋破败的垃圾。她的身体在粗粝的地面上摩擦,留下浅浅的痕迹,那双赤着的脚在冰冷的石板上拖过,沾满了香灰和污秽。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穿透性地望着城隍庙大殿的方向,直至被拖入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那惊天动地的巨响,那绝望到极致的嘶吼,穿透了重重墙壁和距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家偏厦那间昏暗小屋的床上。
蜷缩在草席上、昏沉不醒的增增,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开的抽气声。随即,他那双长久以来被浑浊、疯狂和恐惧所占据的眼睛,竟然剧烈地眨动了几下!那层笼罩其上的、仿佛永不消散的灰翳,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浓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眼中的疯狂和浑浊,像退潮般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的、带着巨大茫然和惊愕的清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聚焦在低矮、布满蛛网的房梁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它们。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李景铭正巧忧心忡忡地推门进来,想看看增增的情况。他第一眼就撞上了增增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
刹那间,李景铭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留学东洋数载,苦读科学典籍,他构建起的理性世界,在这一刻,在这双突然清明的眼睛注视下,轰然崩塌!这绝非任何癔症、癫痫的自然缓解!这分明是……枷锁断裂的声音!
“增增?”李景铭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增增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模糊的声音:“少……少爷?我……我这是……”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臂,左臂上那叠加交错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皱起。
“嘶……好痛……”他低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陌生感和一丝清晰的痛苦,不再是之前那种麻木的自残。“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李景铭猛地回神,冲出门去。只见阿庆婆被几个庙里的杂役像丢破麻袋一样,粗暴地扔在了李家后门外的巷子地上。她浑身沾满灰白的香灰,脸上、手上都是擦伤和淤青,那双赤着的畸形小脚更是血迹斑斑,沾满了尘土和碎石。她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娘——!”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从小屋里爆发出来!刚刚恢复清明的增增,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从床上滚落下来!他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手臂,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外,扑向地上那个为他拼尽了性命的身影。
“娘!娘你怎么了!娘啊——!”增增扑倒在阿庆婆身边,用那条完好的右臂死死抱住母亲的身体,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他用自己沾满血污的脸颊,紧紧贴着母亲冰冷、沾满香灰的脸庞。这一刻,他不是被神附体的工具,只是一个恐惧失去母亲的孩子。
阿庆婆在儿子的哭喊声中,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当看清眼前这张满是泪水和血污、却无比清晰、无比“正常”的脸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足以照亮整个阴暗巷道的、难以言喻的光芒!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玉石俱焚后的解脱,是足以令神魔退避的、属于母亲的无上荣光!
她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同样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无限怜惜,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和血污。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平静:
“好……好……醒了……醒了就好……娘的增增……回来了……”
增增用力地点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母亲脸上:“醒了!娘!我醒了!我回来了!我……”话未说完,一股强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身体剧烈一颤,猝不及防地偏过头,“哇”地一声,一大口粘稠、暗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母亲沾满香灰的粗布衣襟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绝望的红梅。
触目惊心!
阿庆婆眼中的光芒瞬间凝固了,仿佛被那刺目的鲜血冻结。她看着儿子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看着他痛苦地捂住胸口,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那个冰冷威严的警告如同诅咒般在她脑海深处轰然炸响——“本神借他躯壳行法,以吾神力维系其一丝生气,方得苟延至今!”
“不……”阿庆婆发出一声微弱的、破碎的呻吟,眼中的光芒碎裂成一片死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攥住儿子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渡过去,却只感受到那双手在迅速变得冰冷。
接下来的日子,对李家所有人来说,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沉默阴影里。增增彻底“清醒”了。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母亲,记得李家,记得过往生活的点滴。他不再抽搐,不再发出怪响,眼神里再也没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空洞。
然而,清醒的代价,是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他手臂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在阿庆婆和李家请来的郎中的悉心照料下,开始缓慢地结痂、愈合。但增增的身体,却像一株被骤然抽离了根基的植物,迅速地枯萎下去。咳嗽成了他生活的全部背景音,每一次咳嗽都撕心裂肺,每一次都带出或多或少的血丝。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那口暗红的鲜血,仿佛带走了他生命里最后的一点温热。
阿庆婆日夜守在儿子床边,寸步不离。她沉默着,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给儿子擦拭嘴角的血迹,喂他喝下苦涩的药汤。她的眼神空洞麻木,像两口枯竭的深井。只有当儿子偶尔在剧咳的间隙,费力地睁开眼睛,用那双清澈却毫无生气的眼睛望向她时,那枯井般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李景铭几乎每日都来。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竹凳上,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增增,看着旁边形销骨立的阿庆婆。他想问,有无数的疑问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那“孔将军”究竟是何物?是真实存在的超自然力量,还是一种极端癔症的集体投射?那精准的预言是巧合还是必然?增增这骤然清醒又急速衰亡的身体,是否证明了那“神力维系生气”的荒谬警告?抑或……这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解释的、残酷的因果?
但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在这对母子面前,在增增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和咳出的血沫面前,在阿庆婆那死寂般的沉默面前,他那些来自早稻田大学课堂上的逻辑、理论、科学方法论,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甚至……如此冷酷。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像一个被放逐在真相边缘的旁观者,内心被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近乎信仰崩塌的茫然所淹没。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熹,一丝稀薄的、带着凉意的光线,艰难地挤进偏厦那扇狭小的、蒙尘的窗户,斜斜地落在增增床前的地面上。
增增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而浅薄,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在风中挣扎。他灰败的脸上,竟反常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红晕。他极其费力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努力地寻找着,最终定格在趴在床沿、累极而睡的母亲身上。
阿庆婆似乎有所感应,猛地惊醒过来。她看到儿子正望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
增增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异常清晰地传入阿庆婆的耳中:
“娘……”
阿庆婆立刻凑近,枯瘦的手紧紧握住儿子那只冰冷的手。
“……阳光……”增增的目光艰难地移向窗户,落在那道斜射进来的、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光束上。那光束里,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吃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然而,在这个濒死少年的脸上,却绽放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他看到了世间最美的景象。
“……真好……”
他极其微弱地、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双望着晨光的眼睛,最后的光彩,在那声叹息中,如同燃尽的星火,彻底地、安详地熄灭了。被他紧紧攥着的手,也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棂上,那束微弱的晨光依旧静静地落着,尘埃依旧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阿庆婆枯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岁月和苦难彻底风化的石像。她没有哭嚎,没有晕厥,只是用那双枯井般死寂的眼睛,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儿子脸上那抹凝固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位置。阿庆婆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颤抖的手,用指腹,无比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儿子嘴角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好……”她终于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娘……知道了……阳光……好……真好……”
李景铭站在门口,看着晨光中这静默的一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市井的喧嚣声隐隐传来。而屋内,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一个母亲指尖停留在儿子唇角、无声的、永恒的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