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妖的小故事》月祀清巫

14、坟前秽语，口孽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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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b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隔壁的小a。那恨意，像他家墙角经年累月渗出的、带着腥气的潮斑，死死地扒在心底，抠都抠不掉。小a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村东头一霸，仗着家里兄弟多，横着膀子走路。小b老实巴交，就成了他砧板上的肉。为几寸田埂，小a能生生把小b刚栽下的秧苗踩进泥里；为一只跑过界的鸡，他能堵着小b家的门骂上小半天，唾沫星子溅得门板都湿透。小b气得浑身哆嗦，也只能攥紧拳头，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把那些恶毒的诅咒硬生生咽回肚子，在喉咙里滚得发烫。

　　后来，小a死了。不是横死，是得了急病，头天晚上还在村口小卖部唾沫横飞地吹牛，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消息传来时，小b正蹲在自家门槛上，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红薯稀饭。他动作顿了一下，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小a家那栋突然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灰败的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碗里的稀饭，好像突然没了滋味。

　　下葬那天，小b没去。他远远地站在自家屋后的坡地上，看着送葬的队伍像一条细长的、蠕动的黑虫，慢慢地爬向村后的乱葬岗。唢呐声呜咽着，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吹进耳朵里，却像是在他心尖上挠痒痒。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了扯，又飞快地压下去，仿佛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吓到了。可那点隐秘的快意，如同地底顽固的种子，终究拱破了压在上面的厚土，带着一种阴冷的湿气，钻了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人渐渐不再提起小a这个名字。只有小b，心里的那点快意非但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像埋在土里的陈年酸菜，愈发发酵出一种刻骨的阴毒。他忘不了小a当年指着自己鼻子骂“孬种”时那口黄牙间的唾沫星子，忘不了他蛮横地推搡自己时那鄙夷的眼神。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日夜翻腾，熬煮着，成了怨毒的汁液。

　　终于，清明到了。细雨如丝，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村后那片乱葬岗，荒草萋萋，半人高的蒿草在湿冷的春风里瑟瑟抖动，像是无数不安的灵魂在窃窃私语。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坟包杂乱地散落在山坡上，几块歪斜的墓碑在草隙间露出惨白的边角。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腐烂草叶的酸味，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死亡的阴冷湿气。

　　小b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滑的泥地。他先去了自家祖坟，草草烧了纸钱，摆上几样粗糙的供品，对着几块字迹模糊的石碑磕了几个头。做这些时，他动作麻利，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必须的、却毫无意义的差事。祭奠完毕，他站起身，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投向乱葬岗更深、更偏僻的一角。

　　他拨开湿漉漉、纠缠在一起的荆棘和蒿草，裤脚很快被冰冷的泥浆和草籽沾满。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低矮的新坟出现在眼前。坟头的土还带着新翻的湿润深色，与周围那些长满青苔、被雨水冲刷得变形的老坟形成鲜明对比。一块粗糙的青石墓碑插在坟前，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小a之墓”。

　　小b在坟前站定，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流进他半张的嘴里，带着泥土的腥咸。他死死盯着那块冰冷的墓碑，盯着那“小a”两个字，积压了半辈子的怨毒和屈辱，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冲破了喉咙。

　　“小a！”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瞬间撕裂了坟地死寂的雨幕，“你也有今天！你个挨千刀的！躺在这里舒坦了吧？烂透了没？骨头让蛆啃干净了吧？哈哈！”

　　他往前逼近一步，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唾沫星子混着雨水喷溅在冰冷的墓碑上。

　　“叫你横！叫你霸道！老天爷开眼啊！收了你这个祸害！活该！活该烂在土里！臭在泥里！”他越骂越激动，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在空旷的坟地上空回荡，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折回来，形成一种诡异的、层层叠叠的回音，“你在地下也别想安生！我小b咒你！咒你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咒你……”

　　一阵阴冷的风打着旋儿卷了过来，坟头稀疏的几根枯草猛地倒伏下去，又挣扎着抬起。那风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腐败淤沟里泛起的腥臭水汽，直直地灌进小b张开的嘴里。他猝不及防，剧烈地呛咳起来，后面恶毒的咒骂被硬生生截断。咳得他弯下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翻搅出来。

　　他喘息着，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涕泪，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四周。雨丝依旧，荒草摇曳，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咳嗽声，似乎并无异常。可刚才那股风……那股味道……小b心头莫名地打了个突，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湿透的脊背爬上来。他强行压下那点不安，只当是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看着小a那孤零零的坟头，一股扭曲的满足感再次升腾而起，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寒意。

　　“呸！”他朝着墓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黄绿色的秽物粘在冰冷的石面上，缓缓下滑，“等着吧，老子年年来！年年咒你！让你死了都不得安生！” 他丢下最后一句狠话，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扭曲的笑意，这才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消失在迷蒙的雨雾和荒草深处。

　　转眼就到了中元节，鬼门大开的传说让夜晚的空气都仿佛凝滞着不安。小b如法炮制，再次摸黑来到了小a的坟前。这一次，他带了半瓶劣质的烧酒，一半泼在坟头那湿冷的泥土上，刺鼻的酒气混合着泥土的腥臊弥漫开来，令人作呕；另一半，他咕咚咕咚灌进自己嘴里，火辣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烧掉了他心底残存的一丝犹豫和恐惧。

　　在酒精的刺激下，他的咒骂声更加肆无忌惮，污言秽语如同毒蛇的信子，疯狂地舔舐着冰冷的墓碑和沉寂的坟茔。他骂得唾沫横飞，骂得酣畅淋漓，仿佛要把积压了一生的怨毒和憋屈，都倾泻在这座新坟之上。直到嗓子彻底嘶哑，像破旧的风箱般嗬嗬作响，他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摇摇晃晃地离开。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麻木的轨道上。春去秋来，又是一年清明。细雨，冷风，乱葬岗的荒草似乎比去年更加茂盛，也更加枯黄，透着一股衰败的死气。小b熟门熟路地祭完祖坟，又一次拨开湿冷的蒿草，走向那个偏僻的角落。

　　小a的坟头，一年过去，并未被风雨侵蚀多少，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新”气。坟上的土色依旧显得深重，仿佛刚被人翻动过不久，周围也没有长出多少杂草，光秃秃的，与旁边那些布满青苔、杂草丛生的老坟格格不入。那块青石墓碑，在雨水的冲刷下，惨白得刺眼，上面“小a”两个刻字，边缘似乎比去年更加清晰、锐利。

　　小b心头莫名地“咯噔”一下，脚步也慢了下来。这坟……怎么像有人打理过似的？可小a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自打他死后就很少回村了，谁会来管这孤坟？他甩甩头，把这荒谬的念头抛开，只当是雨水冲刷所致。他走到坟前，习惯性地张嘴，那些酝酿了一整年的恶毒诅咒就要脱口而出。

　　可这一次，异样发生了。

　　就在他发出第一个音节“小——”的时候，舌尖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同时扎了一下，痛得他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地闭上嘴，用舌头舔了舔口腔上颚。一种奇怪的感觉传来——嘴里像是含了一大团粗糙的砂纸，舌头搅动起来异常滞涩、沉重，舌根深处更是弥漫开一种陌生的、难以形容的麻木感。

　　他皱紧眉头，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不对劲。这感觉……太不对劲了。他咂了咂嘴，试图分辨出雨水落入口中的味道，却只有一片空白。不是无味，而是彻底的虚无，仿佛味蕾被什么东西彻底抹掉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小b的心脏。他死死盯着小a那块惨白的墓碑，墓碑上“小a”两个字，在迷蒙的雨雾中，竟像活物般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股阴寒的气息，仿佛来自坟墓深处，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他的脚踝，顺着小腿向上攀爬。

　　小b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压倒了所有的怨恨。他猛地后退一步，绊在身后一丛湿滑的鬼针草上，差点摔个趔趄。他再也不敢看那坟墓一眼，如同背后有恶鬼追赶，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乱葬岗，竹篮里的纸钱元宝撒了一路，也顾不上捡。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越来越盛的寒意。

　　那坟前的异样和舌尖的刺痛，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小b的心里。起初几天，他只是觉得嘴里不舒服，吃东西没味道。他以为是着了凉，或是清明淋雨染了风寒，胡乱熬了些姜汤灌下去。可姜汤的辛辣，他竟也尝不出分毫，只有一种滚烫的液体流过喉咙的感觉。

　　麻木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像无声蔓延的霉菌，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舌头。先是尝不出咸淡，接着酸甜苦辣尽数消失。他最爱吃老伴腌的咸菜疙瘩，以前觉得咸香下饭，现在嚼在嘴里，如同嚼蜡。老伴炒菜放了半罐子辣椒，呛得满屋人直咳嗽，他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除了烫，竟感觉不到一丝辣意。

　　这诡异的感觉让小b烦躁不安。他开始对着镜子，在昏黄的灯泡下，努力掰开嘴，伸长了舌头查看。起初看不出什么，只是舌苔有些厚重发白。可渐渐地，他发现舌根深处，靠近喉咙的地方，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斑点。不是红，也不是白，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灰蓝色，如同霉变的铜锈，星星点点地嵌在暗红的舌肉上。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一点点淹没他。他不敢告诉家人，只是私下里偷偷去镇上的卫生所看了两次。戴着老花镜的医生打着哈欠，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喉咙，又用压舌板拨弄了几下他的舌头，含糊地说：“没啥大毛病，上了年纪都这样，舌苔厚点，味觉退化点，正常。多喝热水，少吃点咸的。” 开了几片最便宜的维生素片，就把他打发了。

　　小b捏着那几片白色的小药片，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冰。他知道，这不正常。那灰蓝色的斑点，像活物一样，在缓慢地、固执地扩大、蔓延。舌根深处那种麻木的沉重感，也越来越明显，仿佛里面塞了一团冰冷的、不断膨胀的棉花。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麻木和无声的恐惧中滑过。舌根处的蓝斑如同活物，悄无声息地扩张着自己的版图。它们不再满足于深藏的角落，开始向舌面侵蚀，像一块块丑陋的、带着金属腥气的苔藓，顽固地附着在暗红的舌肉上。麻木感也愈发沉重，舌头在口腔里转动变得异常吃力，仿佛拖着无形的铅块。说话开始含混不清，像含着滚烫的石头，唾液分泌似乎也出了问题，嘴里总是干得发苦，又带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如同铁锈般的腥甜气。喝水吃饭都成了折磨，吞咽时，那团“冰冷的棉花”卡在喉咙深处，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

　　老伴最先察觉了他的异样。“老头子，你说话咋个越来越糊了？”她皱着眉，担忧地看着他，“吃饭也跟咽药似的，脸都瘦脱相了。” 儿子也从城里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焦急：“爸，妈说你吃东西没味道？是不是味觉出问题了？得去大医院看看啊！”

　　在家人反复的催促和那日益加剧的、如影随形的痛苦折磨下，小b终于妥协了。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心情，踏进了省城大医院光洁明亮、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门诊大楼。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面容严肃，开出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检查单。

　　冰冷的仪器在他身上反复探查。喉镜的管子伸进喉咙深处，带来剧烈的恶心感，医生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抽了好几管血，针头扎进干瘪的血管里。各种扫描仪器发出嗡嗡的低鸣，把他像物件一样推进推出。小b像个提线木偶，茫然地配合着，心里却一片冰凉。他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眼前晃动的却是小a坟前那块惨白的墓碑。那墓碑上的刻字，仿佛带着冰冷的嘲讽。

　　几天后，他坐在诊室里，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报告单，纸张的边缘被他汗湿的手指捏得有些发软。对面的老专家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混合着困惑和遗憾的表情。

　　“老哥啊，”老专家翻动着报告，语气尽量放得和缓，“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喉部结构，声带，还有大脑神经相关的区域……我们暂时没有发现明确的器质性病变。血液指标……炎症指数稍微高一点点，但也说明不了大问题。”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小b那明显发暗发紫、透着病气的嘴唇上，“你这个味觉丧失和言语障碍……症状确实很特殊。考虑……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引发的功能性失调？或者……某种极其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早期表现？现在……真不好下结论。”

　　小b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进了无底的冰窟窿。没有病变？功能性失调？他猛地张开嘴，指着自己的舌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切而含混的声音。

　　老专家凑近了些，用压舌板轻轻压下他的舌头，仔细看了看舌根深处那片已经蔓延开来的、触目惊心的蓝灰色区域。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掠过一丝惊疑，但随即又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这个舌苔……颜色是有点异常，像是某种色素沉积或者……霉菌感染？但这个位置和形态……确实不太典型。这样吧，我给你开点营养神经的药，还有漱口水，你先用着，放松心情，观察一段时间，定期来复查。如果症状加重，或者发现新的变化，一定要及时再来。”

　　走出医院大门，省城喧嚣的车流人声扑面而来，小b却感觉像是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无声的罩子里。他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处方单，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大医院冰冷的宣判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反复切割。没有病变？那舌根上蔓延的蓝斑是什么？那沉重的麻木感是什么？那日夜折磨他的腥甜铁锈气又是什么？

　　绝望像藤蔓一样勒紧了他的脖子。他佝偻着背，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村里。村里的风言风语早就传开了。“小b去省城瞧病咧！”“说是吃不出味儿，话也说不清，怪病！”“该不是……冲撞了什么吧？” 那些压低的议论，那些躲闪又带着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脾气变得越发暴躁易怒，老伴端来的饭菜，常常被他烦躁地一把推开。夜深人静时，他对着昏黄的灯泡，用一面小镜子拼命地照着自己的嘴，看着舌根那越来越浓重、几乎连成一片的蓝黑色斑块，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大医院这条路彻底断了。那诡异的蓝斑和沉重的麻木感，像附骨之疽，日日夜夜啃噬着他。说话已经变得极其困难，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嗬嗬”声，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往下淌。家人看着他迅速消瘦凹陷的脸颊和眼中深重的恐惧，终于，在某个弥漫着浓重草药味的黄昏，老伴抹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提议：“他爹……要不……咱找个‘看香的’瞧瞧？西边柳树屯，听说有个胡三奶奶……灵验得很……”

　　小b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光。他喉咙里咕噜了两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柳树屯不远，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界。胡三奶奶住在屯子最西头，一个低矮破旧、被几棵老槐树荫蔽着的土坯房里。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烛味、草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陈旧皮毛的腥臊气。

　　小b在老伴和儿子的搀扶下，几乎是半拖半架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的堂屋。屋内陈设简陋，正对着门的是一张褪了色的老旧供桌，上面立着一个黑黢黢、看不清面目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炉里插满了燃尽的香梗，厚厚的香灰堆得冒了尖。一个穿着藏青色斜襟褂子、头发花白挽着髻的老太太盘腿坐在供桌旁的土炕上，眼皮耷拉着，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正是胡三奶奶。

　　她没看进来的小b一家，只是慢悠悠地拿起三支粗长的黄香，就着炕桌上那盏昏暗摇曳的油灯点燃。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内盘旋，那股奇异的腥臊味似乎更浓了。

　　小b被按在供桌前一个脏兮兮的蒲团上。他紧张地佝偻着背，双手不安地搓着膝盖。老伴在一旁急切地、带着哭腔诉说着他的病症：“……吃不出味，说不了话，舌头上长怪东西……省城大医院都查不出啊，三奶奶，您老发发慈悲，给看看……”

　　胡三奶奶依旧垂着眼，仿佛没听见。她将燃着的三支香，稳稳地插进香炉那厚厚的香灰里。香烟笔直地上升，在神像前聚成一缕。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小b只觉得胸口憋闷，舌根处那团“冰冷的棉花”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腥甜的铁锈味直冲脑门。

　　突然，胡三奶奶猛地抬起了头！那双一直耷拉着的、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开，射出两道精光，直勾勾地钉在小b脸上！那眼神锐利、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力，完全不像一个垂暮老人。

　　小b被她看得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他想躲闪，脖子却僵硬得无法转动。

　　就在这时，胡三奶奶眼中的精光瞬间褪去，恢复了那种浑浊的、垂暮的状态。只对着小b老伴和儿子，摆了摆手示意不看了。

　　小b是被儿子和老伴半拖半抱弄回家的。胡三奶奶赶人的动作示意着判词，彻底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他瘫在炕上，像一截被蛀空、正在快速腐朽的木头。舌根的蓝黑色斑块已经彻底覆盖了整个舌背，并向口腔深处蔓延，那沉重的麻木感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像有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日夜不停地在那里剐蹭。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只能靠老伴用勺子一点点喂进些稀粥米汤续命。他无法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气音，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恐惧，还有一丝越来越清晰的、濒死的灰败。

　　身体在不可逆转地衰败，意识却常常陷入一种混沌与清醒交织的诡异状态。昏沉中，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开始闯入他的梦境，挥之不去。

　　起初是声音。他总能听见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嘎吱……嘎吱……”声，仿佛就在他枕头底下，又像是隔着厚厚的土层从地底深处传来。那声音粘腻而滞涩，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用力咀嚼着极其柔韧的、带着筋膜的物体。

　　接着是画面。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张肿胀发青的脸——正是小a！那张脸上凝固着死前的痛苦和怨毒，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咧开，像是在笑。他嘴巴大张着，正机械地、贪婪地咀嚼着什么。借着梦里某种幽暗的光，小b惊恐地看到，小a的嘴里塞满了潮湿的、沾着暗红色泥浆的土块！他用力地咀嚼着，黑色的泥浆混合着暗红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汁液，顺着他青紫的嘴角不断溢出、流淌，染污了他腐烂的衣襟。每一次咀嚼，都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嗬……嗬……”小a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如同漏气般的喘息。他肿胀发白的眼珠，缓缓地转动着，穿透了梦境的阻隔，精准地、怨毒地“钉”在小b的脸上。然后，那张沾满血泥的嘴咧得更开了，带着一种刻骨的恶意和饥渴，声音嘶哑含混，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

　　“小b家的……祭品……真难吃啊……又冷……又腥……”

　　“嘎吱……嘎吱……”

　　小b每一次从这个噩梦中惊醒，都如同从冰冷的墓穴里爬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膛。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在无边的黑暗中徒劳地搜寻，总觉得那“嘎吱”的咀嚼声还在耳边回荡，总觉得小a那张沾满血泥的、怨毒的脸，就悬在炕头的黑暗里，死死地盯着他。舌根的剧痛在这样的时刻总是会骤然加剧，仿佛被无形的牙齿狠狠撕咬。他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绝望的“嗬嗬”声，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淤泥，将他彻底淹没、窒息。

　　最后的时光是在一种半昏迷的、持续的高热和剧痛中熬过的。小b的身体彻底垮了，瘦得只剩下一把包裹着松弛皮肤的骨头。舌根处蔓延的蓝黑色已经侵入口腔深处，连喉咙口都布满了可怖的、如同霉菌般的斑痕。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腥腐气。家人围在炕边，束手无策，只能看着他痛苦地抽搐，听着他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破碎的“嗬嗬”声。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窗外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裂黑暗，将屋内映照得如同鬼蜮。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屋顶炸响。一直昏迷的小b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骇人的光亮，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一种疯狂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呃！呃——！” 他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怪叫，枯柴般的手猛地抬起，痉挛地指向窗外——那正是村后乱葬岗的方向！他身体剧烈地挣扎着，像是要摆脱无形的束缚，从炕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地向门口爬去。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爹！爹啊！”儿子和老伴哭着扑上去想按住他。

　　就在这时，一道前所未有的、刺眼欲盲的惨白电光猛地劈下，将屋内的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瞬间又陷入更深的黑暗。紧随而来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爆开，震得整个土屋都在簌簌发抖，灰尘簌簌落下。

　　在雷声炸响的瞬间，小b那疯狂挣扎的身体陡然僵直！他指向门外的手猛地垂落，大张着的嘴巴里，那根已经变得蓝黑肿胀的舌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软软地耷拉了出来，上面布满了狰狞的、如同苔藓般的斑块。他眼中的光亮迅速熄灭，只剩下空洞和死灰。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冰冷坑洼的泥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最后一丝气息，带着浓重的腥腐味，消散在弥漫着土腥和雨气的空气里。

　　小b死了。死于一个风雨交加、雷电肆虐的深夜。死状极惨，舌头肿胀蓝黑，僵直地吐在唇外。

　　停灵那几天，小b家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重土腥和铁锈的气息，隐隐还掺杂着一种类似焚烧过纸钱灰烬的焦糊味。这气味顽固地盘踞在灵堂里，甚至盖过了焚烧的香烛味道，让前来吊唁的村民都忍不住暗暗皱眉，偷偷掩鼻。

　　下葬的日子，也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送葬的队伍沉默而压抑，抬着那口薄皮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后的乱葬岗。纸钱被阴冷的风卷着，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仓皇逃窜的灰蝶。

　　小b家的坟地在乱葬岗的东侧边缘。当几个抬棺的壮汉喊着号子，准备将棺材缓缓放入新挖好的墓穴时，旁边一个帮忙撒纸钱的老汉无意中一抬头，目光扫过不远处那片更荒僻的区域，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旁边的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只见小a那座孤零零的、位置偏僻的坟头，不知何时，竟然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坟头上寸草不生，泥土的颜色显得格外新鲜湿润，像是刚刚被人精心平整过。更扎眼的是坟前那块青石墓碑，惨白的石面被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上面“小a”两个刻字，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锐利，甚至透着一股森森的寒意。

　　而就在那块被擦得锃亮的墓碑下方，正对着坟头的位置，不知是谁，也不知何时，竟然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小堆祭品。

　　三个干瘪发皱、表皮布满黑褐色斑点的苹果。

　　还有两个硬邦邦的、一看就放了很久、颜色发灰的馒头。

　　这些东西，就那么突兀地、带着一种无声的嘲讽和冰冷的恶意，静静地躺在小a那光洁得诡异的墓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