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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闭眼的神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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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崇岳在墨西卡利华人圈子里,是根定海神针。二十载春秋,从码头扛包的“猪仔”到如今“关记商行”的东家,他骨头缝里都浸着广东四邑人的硬气与精明。1900年的墨西卡利,空气里飘着龙舌兰酒的甜腻和矿渣的辛辣,更深处,却涌动着一股日渐浑浊的暗流。经济萧条如同瘟疫蔓延,报纸上那些蛊惑人心的字眼——“黄祸”、“夺走面包的华人”——像毒蛇的信子,咝咝作响,挑动着本地人紧绷的神经。关崇岳能感觉到那股压在脊梁上的寒意,沉重而粘稠。华人的店铺,近来总在深夜被石块砸碎玻璃,白日里,走在街上,那些曾带着几分好奇或漠然的目光,也渐渐淬上了冰冷的敌意。

      侄子关振声的到来,像阴霾天里漏下的一线微弱却珍贵的阳光。小伙子才十八岁,瘦高个儿,脸庞还带着岭南水土养出的清秀和一路远洋漂泊留下的风尘与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初燃的火苗。他怯生生地站在商行后堂,身上洗得发白的土布褂子空荡荡地挂着,脚边是一只瘪塌塌的藤箱,里面除了几件旧衣,就是半包家乡的陈皮。

      “大伯……”声音带着长途颠簸后的沙哑。

      关崇岳心头一热,又猛地一酸。他用力拍着侄儿单薄的肩,那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好!好!来了就好!到了大伯这儿,就是家!”声音洪亮,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这孩子,是大哥唯一的骨血,是他关家在异乡延续的一线血脉。大哥临死前攥着他的手,眼神里全是托孤的千斤重担。

      “阿声,”关崇岳拉着他在硬木椅上坐下,粗糙的手掌握着侄子冰凉的手,“先歇两天,把心放定。大伯给你谋个前程。”他早就思量好了。城里洋人和富裕些的本地人,时兴雇一种带边斗的三轮摩托车代步,又快又体面。关崇岳托了人情,花了不少积蓄,从一个急等钱用的意大利商人手里盘下了一辆半旧的“哈雷-戴维森”。那铁家伙通体乌黑,边斗是深棕色的皮座,虽然蒙了层薄灰,但发动机擦亮了依旧显出几分冷硬的剽悍。

      “看见没?”关崇岳指着停在院中的铁疙瘩,语气里透着股狠劲儿,“这就是你的饭碗!也是咱华人在这片地界上,挺直腰杆的凭据!”他得让侄子尽快立足,学会一门能傍身、能挣脸面的手艺。

      学车需要一个引路人,熟悉墨西卡利蜘蛛网般复杂又暗藏凶险的街巷。关崇岳找来了马奎特辛。这墨西哥土著约莫四十岁,精瘦,皮肤是土地久晒后的深褐色,眼窝深陷,眼神总是习惯性地低垂着,带着一种被生活长久压迫后的驯顺和疲惫。他是商行里多年的杂役,手脚勤快,沉默寡言,像商行角落里一件不起眼却顺手的旧家具。关崇岳自认待他不薄。

      “马奎特辛,”关崇岳递给他一小袋比索,沉甸甸的,“阿声就交给你了。带他认路,教他规矩。教会了,这袋子钱,再加一倍。”

      马奎特辛飞快地抬眼瞥了下那钱袋,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双手在洗得发白的旧裤子上蹭了蹭,才小心地接过。“是,东家。放心。”声音低沉,像蒙着一层灰。

      墨西卡利炽烈的阳光下,那辆黑色“哈雷”突突地喘息着,开始每日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穿梭。关振声坐在驾驶座上,全神贯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马奎特辛则蜷在旁边的边斗里,像个瘦小的影子。他指点着方向,声音不高,在引擎的轰鸣里几乎被撕碎:“左…慢…前面路口,坑…右边,土伦区,乱,少去……”他偶尔会指指某些巷口阴影里蹲着的、眼神不善的闲汉,或是用下巴点点那些挂着褪色招牌、门口站着花哨女郎的破败房子,那是赌窟与下等妓院的巢穴,无声地传递着警告。关振声学得很用心,那点对铁家伙的敬畏,渐渐被一种年轻男子驾驭机械的兴奋感取代。他有时会兴奋地回头,想跟边斗里的向导分享一点喜悦,看到的却总是马奎特辛那张沉默的、望向车外破败街景的侧脸,以及那双深陷眼窝里,偶尔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阴翳。

      出事前一天的傍晚,夕阳将商行的白墙染成一片血色。关振声正拿着棉纱,仔细擦拭着那辆已被他视为伙伴的哈雷。马奎特辛从后门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带着一股廉价的龙舌兰酒气。他径直走向关崇岳,低着头,声音含糊:“东家…明天…明天上午,家里…有点事,急事…得回去一趟。不能…不能带少爷出车了。”

      关崇岳正拨弄着算盘珠子,闻言抬起头,眉头习惯性地拧起。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马奎特辛躲闪的眼睛和微微发红的脸颊。“急事?”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威严。马奎特辛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破旧的衣角。

      “嗯…是…老母亲…不太舒坦…”声音细若蚊蚋。

      关崇岳沉默了片刻,算盘珠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最终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去吧。半天。”他理解这些本地雇工家中的窘迫,何况只是半日。侄子独自开空车出去转转,熟悉熟悉路,想来也无大碍。墨西卡利虽不太平,但大白天的……

      马奎特辛如蒙大赦,含糊地道了谢,几乎是贴着墙根溜了出去,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第二天,日头毒辣地炙烤着墨西卡利。关振声吃完早饭,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他的“哈雷”,确保油量充足,皮带紧绷。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大伯,我出去跑跑,就沿着我们常走的河滨路,去圣塔安娜桥那边转转就回!”他声音清朗。

      关崇岳坐在堂屋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普洱茶,隔着袅袅水汽看着侄子。不知怎地,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又浮了上来。马奎特辛那张带着宿醉和躲闪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放下茶盏,沉声道:“阿声,一个人,万事小心。别去生僻地方,别跟生人搭话。早去早回。”

      “晓得了,大伯!放心!”关振声响亮地应着,脸上是年轻人特有的自信笑容。他跨上驾驶座,熟练地踩下启动杆。引擎轰鸣起来,像一头被唤醒的黑色野兽。他朝关崇岳挥挥手,一拧油门,摩托车便冲出了商行的大门,卷起一片干燥的尘土,汇入了街上稀疏的车流和人影。

      那突突的引擎声,在灼热的空气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关崇岳端起那杯已有些凉了的普洱茶,送到嘴边,却久久没有啜饮。他望着门外白得刺眼的街道,心头那块不安的石头,似乎随着引擎声的消失,反而沉得更深了。

      日影从东墙慢慢爬到中天,又缓缓向西斜去。蝉鸣在炽热的死寂中显得格外聒噪。关崇岳在堂屋里踱步,手中的账册拿起又放下。午饭热了又凉。侄子清脆的“晓得了,大伯!”犹在耳边,那辆哈雷的轰鸣却再未响起。

      暮色四合,墨西卡利华灯初上,那点点的昏黄光亮,却照不透关崇岳心头越来越浓重的阴霾。商行的伙计们被他打发出去,沿着几条可能的路线来回寻找,一次次带回的只有摇头和沉默。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个穿着皱巴巴警服、帽檐压得很低的墨西哥警察,敲响了关记商行沉重的大门。他带来一个地名——圣塔安娜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城市排泄的污秽,在桥墩下打着肮脏的漩涡。关崇岳几乎是踉跄着被两名伙计搀扶着赶到的。

      桥洞下,阴影浓重得化不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河水特有的土腥和垃圾的酸臭。苍蝇嗡嗡地飞舞着,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黑云。

      就在那污浊的水线之上,几块嶙峋的乱石之间,蜷缩着一团模糊的人形。那身他熟悉的、侄子离家时穿的靛蓝色土布褂子,此刻被污泥浸透,颜色深得发黑,紧紧贴在早已僵硬冰冷的身体上。脸朝着内侧,埋在阴影里。

      “阿声!”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吼从关崇岳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像垂死野兽的哀鸣。他猛地甩开搀扶的伙计,扑了过去。脚下湿滑的泥泞让他几乎跌倒,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的手,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气,扳过了那具冰冷躯体的肩膀。

      一张年轻的脸庞暴露在从桥面缝隙漏下的、微弱而惨白的光线里。是关振声。只是那张曾经充满生气和希望的脸,如今覆盖着一层死气的青灰,脸颊沾满了污泥,嘴角凝固着一丝暗黑的血迹。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它们大大地圆睁着,瞳孔早已涣散失焦,却顽固地凝固着一种极度惊骇、难以置信的神情,死死地“望”着污秽的桥洞顶棚,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岩石看穿。那里面没有泪,只有无尽的空洞和一种刻骨的疑问,直直刺向每一个看到它的人。

      关崇岳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他所有的精明、所有的硬气、所有的筹谋,都在侄子这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前碎成了齑粉。他扑倒在冰冷的尸体上,干裂粗糙的手指抚上侄子同样冰冷僵硬的脸颊,想要合上那双空洞的眼睛,指尖却颤抖得厉害,怎么也做不到。那圆睁的双目,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阿声…阿声啊!”他嘶哑地哭喊着,额头抵着侄子冰冷的额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两人脸上的污泥,留下道道肮脏的痕迹。悲恸如同狂暴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撕碎。他不再是墨西卡利华人圈子里那个说一不二的领袖关老板,他只是一个骤然失去至亲骨肉、被无边绝望击垮的可怜老人。

      “我的儿啊!”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泣血的哀嚎,声音在肮脏的桥洞下撞出沉闷的回响,又被污浊的河水无情地卷走。“是哪个天杀的畜生!是哪个畜生害了你啊!”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射出骇人的仇恨光芒,扫过围拢的警察和远远站着、指指点点的本地人面孔。那目光最终,如同淬毒的利箭,死死钉在了被两名警察扭着胳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的马奎特辛身上!

      “是你!”关崇岳猛地指向他,那根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仿佛要撕裂空气,“一定是你!马奎特辛!阿声在这墨西卡利,除了你这狗东西,他认得谁?他能得罪谁?!就是你!你这黑了心肝的畜生!贪图他的车?还是记恨我关崇岳?!”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我待你不薄!你竟敢!你竟敢害我侄儿!警察!抓他!是他!肯定是他!”

      马奎特辛被这雷霆般的指控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徒劳地挣扎着,嘴里发出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辩解:“不!东家!不是我!真不是我!我昨天…昨天真在家…我母亲…我…我发誓!上帝作证!不是我啊!”他惊恐的目光扫过关振声那圆睁的、空洞的眼睛,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负责此案的警长罗德里格斯,一个留着浓密八字胡、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人,皱着眉上前一步,隔开了几乎要扑上去撕咬马奎特辛的关崇岳。“关先生,冷静!愤怒不能带来真相。”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职业性的克制,目光在现场仔细逡巡,“我们需要证据。”他蹲下身,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后脑处,浓密的黑发□□涸的凝血和污泥黏成一团,一个清晰可怖的凹陷赫然在目,边缘的颅骨碎裂形状狰狞。致命伤。他拨开乱发,仔细查看伤口边缘的污泥,又凑近嗅了嗅,眉头锁得更紧。

      “重物击打…钝器…可能是石块,也可能是…”他站起身,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桥洞四周嶙峋的乱石堆,又投向污浊的河面和远处桥头车辙凌乱的路面,似乎在脑海中飞快地拼接着可能的场景。苍蝇依旧在尸体周围嗡嗡地盘旋,那声音令人心烦意乱。

      关崇岳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跪倒在侄子冰冷的尸体旁。他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侄子沾满污泥的冰冷脸颊,老泪纵横,混着污泥,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他俯下身,额头抵着侄子冰冷僵硬的额头,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皮肤上,如同绝望的祭奠。

      “阿声…我的阿声啊…”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穿透生死的悲怆,“大伯…大伯没用…护不住你啊…”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侄子那双依旧圆睁的、凝固着巨大惊恐和疑问的瞳孔,仿佛要从中读出凶手的面容。

      “你睁开眼看看!看看大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穿透了桥洞下污浊的空气,刺入每一个旁观者的耳膜,“你死得冤!死得惨!客死他乡,魂落异域!大伯知道你不甘心!你心里有恨!”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侄子冰冷的眼皮,试图合上,却依然徒劳。那双眼睁得如此固执,如此骇人。

      关崇岳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用尽生命中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对着那具沉默的尸体,对着这片吞噬了他至亲的肮脏土地,对着冥冥中或许存在的鬼神,发出了泣血的誓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

      “若你有灵!若你死后有知!就睁开你这双眼!帮帮大伯!帮大伯找到杀你的凶手!一个都不要放过!把他们揪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天不收他们,你也要收!大伯求你了!别让他们逃脱法网!”

      那声音凄厉、绝望,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玉石俱焚的决绝。在桥洞污秽的空气中回荡、碰撞,最后重重砸在所有人的心上。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和窃窃私语。警长罗德里格斯紧抿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华人领袖和他怀中那双至死不肯瞑目的眼睛。马奎特辛则如同被雷击中,面无人色,抖得牙齿咯咯作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破了现场凝固的悲恸与诡异。一辆警车歪歪扭扭地冲下河堤,卷起漫天泥尘。它显然是被前面大路上拥堵的人群堵得没了办法,只能选择从右边那条坑洼不平、长满杂草的狭窄荒僻土路绕行过来。

      警车摇晃着,颠簸着,艰难地驶近桥洞。车窗里,清晰地看到马奎特辛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几乎就在警车停稳的同时,一辆黑色的三轮摩托车,像一道幽灵般的影子,恰好从前方同一个荒僻路口的另一侧猛地拐了出来!它开得很快,车身沾满了新鲜的泥浆,边斗的棕色皮座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污秽不堪。车上挤着三个男人,都穿着邋遢的工装,帽子压得很低。

      这突如其来的遭遇,让双方都猝不及防。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被警察死死按在警车后座上的马奎特辛,眼睛骤然瞪得溜圆!仿佛见了最恐怖的鬼魅!他整个身体像过了电般猛地弹起,额头“砰”地一声撞在车顶也浑然不觉,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伸出颤抖的手指,死死指向那辆黑色的摩托车,喉咙里爆发出一种非人的、充满极致惊骇的尖嚎:

      “车!那车!那…那是我们的车!关少爷的车!被抢走的车!”

      这声嘶力竭的尖叫,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那摩托车上的三个男人,在听到马奎特辛尖叫的瞬间,动作凝固了零点一秒。紧接着,三张帽檐下的脸同时转向警车和桥洞下的人群!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警车后窗那张扭曲的脸,扫过桥洞阴影里那具盖着布的尸体,扫过围拢的警察和无数道射来的目光时,三张脸孔在刹那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惊恐!

      “快走!”其中一个尖声怪叫,声音都劈了叉!

      驾驶者手忙脚乱,猛地拧动油门,同时疯狂地转动车把,试图原地调头逃窜!轮胎在泥泞的地面上徒劳地空转,甩出大片的泥浆!

      “抓住他们!”警长罗德里格斯反应快如闪电,一声暴喝如同霹雳!他猛地拔出手枪,朝天“砰”地开了一枪示警!枪声在河岸边回荡,惊起远处一片飞鸟!

      早已反应过来的警察如同猛虎出闸,从警车和桥洞两侧猛扑过去!几个动作矫健的警员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那辆因慌乱而几乎原地打转的摩托车前。一个魁梧的警察像抓小鸡一样,粗暴地将驾驶座上的人直接拽下车,掼倒在泥地里!另外两人试图跳车逃跑,刚迈开腿,就被猛扑上来的警察死死按倒在冰冷的泥浆中!拳脚雨点般落下,伴随着愤怒的呵斥和被捕者痛苦的闷哼。眨眼之间,三个男人如同三条被甩上岸的烂鱼,在污泥中挣扎扭动,被冰冷的手铐死死铐住。

      警车粗暴地押着面无人色的马奎特辛,后面跟着那辆被缴获的、沾满新鲜泥浆的黑色哈雷摩托车,以及被铐成一串、踉踉跄跄在泥地里拖行的三个嫌犯,一起回到了那如同噩梦源头的桥洞之下。

      警察粗暴地将三个新抓的嫌犯推到尸体旁。掀开盖布的一角。

      关振声那张青灰的脸,那双至死圆睁、凝固着巨大惊骇与疑问的双眼,再一次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暴露在那三个浑身污泥、抖如筛糠的男人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桥洞里只剩下浑浊河水缓慢流淌的呜咽,和苍蝇令人烦躁的嗡嗡声。那三个男人,在看到尸体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其中那个被拽下车的驾驶者,□□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散发臊臭的湿痕——他失禁了。

      “鬼…鬼啊!”另一个矮个子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随即像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别…别打我们…”三人中看起来最年长、也是唯一还能勉强发出完整音节的那个,喉咙里咯咯作响,眼神涣散,彻底崩溃了。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浆里,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溅起肮脏的水花。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充满了彻底的绝望和乞求:

      “我们招!我们都招!别打!求求你们!是他!是我们干的!我们认!全认!”

      墨西卡利地方法庭。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法官冰冷的声音在肃穆的大厅里回荡,宣判着最终的结局:“…基于被告当庭供认不讳,证据确凿…判处死刑。绞刑。”

      旁听席上,关崇岳像一尊石化的雕像,挺直了早已疲惫不堪的脊背。宣判词落下的瞬间,他布满血丝的眼眶骤然一热,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有让那滚烫的东西流下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身旁的椅子上,放着一个深色的陶罐,那是他侄儿关振声在人世间最后的归处。

      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极其轻柔地、珍而重之地,将那冰冷的陶罐捧了起来,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骨灰,而是侄儿温热的身躯。

      他微微低下头,布满皱纹的脸颊轻轻贴在那粗糙冰冷的陶罐壁上。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只有他自己和怀中那捧骨灰能够听清:

      “阿声…好孩子…” 声音哽咽了一下,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仇报了。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都…偿命了。”

      他抱着陶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法庭森严的大门。门外,墨西卡利灼热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走到停在路边的马车上,小心翼翼地先将陶罐安置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自己才坐上去。

      马车驶向华人墓园。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关崇岳始终低着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怀中那个深色的陶罐。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陶土,看到里面。

      马车颠簸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关崇岳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捧着陶罐的双手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就在那冰冷、黑暗、象征着彻底寂灭的陶罐深处——一双眼睛!那双他至死都无法忘怀的、属于侄儿关振声的、圆睁了三天三夜、凝固着巨大惊骇与不甘的眼睛!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中,极其缓慢地,极其安详地,合上了。

      无声无息。

      仿佛一个沉重的、困扰了太久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一股郁结了三日三夜的冲天怨气,终于找到了归宿,烟消云散。

      关崇岳全身的力气仿佛在那一刻被瞬间抽空。他佝偻下一直挺直的脊背,将脸深深埋进那双捧着陶罐的、枯槁的手掌里。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起来。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恸,终于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浑浊滚烫的老泪,从指缝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陶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马车在寂静中前行,载着一位老人无声的恸哭,和他怀中那捧终于得以安息的骨灰。车窗外,墨西卡利炽烈的阳光依旧,但有什么东西,似乎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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