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妖的小故事》月祀清巫

11、龙脉异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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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刹海的水，在万历二十年的初冬里，凝着一层薄薄的、不肯散去的寒雾。岸边那刚刚由内帑拨银、敕命翻修一新的火神庙，朱红墙、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色与水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肃穆。新漆的梁柱散发着浓烈刺鼻的味道，混着从庙门里汹涌而出的、新旧交织的香火烟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吸入一口，便觉肺腑都被这浓烈的人间祈愿和神灵威严塞满，沉甸甸地坠着。庙前空地上，往日小贩的吆喝声被一种奇异的静默取代，人潮无声地涌动，无数双眼睛，带着敬畏、好奇，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投向庙门东侧那新搭起不久的简陋卦摊。

　　一张褪了色的青布桌围，一张普通条凳，便是全部家当。卦摊主人，是个看不出具体年岁的中年男子，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青色直裰。他面容寻常，唯独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偶然抬眸扫过人群，那目光也毫无波澜，仿佛眼前攒动的人头、喧嚣的祈愿，都不过是水面上无关紧要的浮沫。他极少开口，只安静坐着，身前桌案上，除了一块磨得光滑的卵石权作镇纸，便是几枚铜钱随意散落。

　　真正勾住所有人魂魄的，是桌案下那只不起眼的旧木匣。匣身深赭色，木质纹理粗糙，边角处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毫无装饰，锁扣也只是寻常的黄铜搭扣，朴素得近乎寒酸。然而，正是这方寸木匣，引得无数人甘愿奉上银钱，只为求一纸箴言。

　　一个衣着体面的商贾，额头冒着细汗，挤到桌前，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先生…先生，小人上月贩运的绸缎，船队在通州耽搁至今，音信全无，敢问吉凶？可有破解之法？”他边说边将一小锭银子放在桌角。

　　青袍人眼皮都未抬，只微微侧身，枯瘦的手无声地探入桌下木匣。那动作极快，快得商贾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已轻轻搁在了他面前。商贾颤抖着手拿起，展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圆，血色刷地褪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死死攥紧纸条，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脚步踉跄，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又一位愁眉苦脸的老妪上前，尚未开口，青袍人的手已从匣中缩回，一张纸条递出。老妪展开，浑浊的老眼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半晌，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卦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口里喃喃念着“活神仙显灵”，颤巍巍地爬起来，脸上竟焕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光彩，蹒跚而去。

　　人群骚动更甚，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沸水。角落处，两个青年男子并肩而立，将方才一幕幕尽收眼底。

　　“子正兄，你看这……”说话的是冯邦本，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襕衫，浆得硬挺，标准的太学生打扮。他面容清俊，眉头却紧紧锁着，盯着那青袍人的目光充满了读书人特有的审慎与疑虑。“这‘袖中乾坤’的手段，未免太过神乎其神。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如此玄异，恐非正道。”

　　他身旁的李秉忠，一身靛蓝武官常服，身形挺拔如松，腰间悬着柄鲨鱼皮鞘的腰刀。他闻言咧嘴一笑，带着武人特有的爽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邦本兄，你整日埋首经卷，自然觉得玄乎。依我看，管他神仙还是鬼怪，有真本事就成！‘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也没说世上就一定没有嘛！走，咱们也去试试这‘活神仙’的斤两！我出钱！”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荷包，铜钱哗啦作响，眼中跳跃着强烈的好奇与挑战的光芒。

　　冯邦本尚在犹豫，已被李秉忠半推半搡地挤到了卦摊前。人群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这两个气质迥异的年轻人身上。

　　青袍人依旧端坐，眼皮微垂，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先生，”李秉忠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武人的粗豪劲儿，故意忽略了桌角的银钱，“我们兄弟二人，也来求一签！”他故意没说明求什么，目光灼灼地盯着青袍人。

　　青袍人终于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在冯邦本和李秉忠身上轻轻掠过，如同冰凉的刀锋刮过皮肤，两人心头莫名一紧。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二位，请各念一句书来。”

　　“念书？”冯邦本一怔，这要求实在古怪。他下意识地看向李秉忠，后者也是一脸错愕。但李秉忠很快反应过来，眉毛一挑：“好！念就念！邦本兄，你是太学生，饱读诗书，你先来！”

　　冯邦本定了定神，清瘦的身躯挺得更直了些，朗声开口，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声音在冬日冷冽的空气里清晰地传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他刚念出《大学》开篇这前六个字，便停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青袍人。

　　李秉忠哈哈一笑，接口道：“好！该我了！咱老李虽是个粗人，也读过几页兵书！”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粗声粗气地吼道：“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正是《孙子兵法》“计篇”中的句子，他念得字正腔圆，气势十足，引得周围人群一阵低笑。

　　两人念罢，四道目光如同铁钩，死死钉在青袍人脸上，看他要如何应对这近乎刁难的局面。尤其是李秉忠，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等着看好戏的、略带挑衅的笑意。

　　青袍人脸上却无半分波澜，仿佛两人念的是再寻常不过的问候语。他微微颔首，那只枯瘦的手再次探入桌下。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也更从容。木匣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如同秋虫啃噬枯叶。

　　一张折叠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纸条被轻轻放在桌面上。那纸是寻常的黄表纸，墨迹却是新洇的，仿佛刚刚写就，带着一种奇异的湿润感。

　　冯邦本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拈起了那张纸条。李秉忠也按捺不住，猛地凑过头来。两人头挨着头，目光急切地投向纸面。

　　纸上，一行端正却略显冷硬的小楷清晰无比：

　　“一文一武问功名。冯太学，李督护。各念书二句如此：‘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两人的眼球上。冯邦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握着纸条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李秉忠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继而彻底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青袍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迅速低头，再次确认纸条上的字迹。一字不差！连他们念到何处停顿都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冯邦本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李秉忠更是像见了鬼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周围人群的议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变得模糊不清。巨大的震惊攫住了他们，那纸条上冰冷的字迹，仿佛看穿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更洞穿了他们内心深处的身份与隐秘。这哪里是卜算？分明是未卜先知，是赤祼祼的、无法理解的妖异！

　　两人再不敢多待片刻，甚至忘了基本的礼节，几乎是踉跄着拨开人群，如同背后有厉鬼追赶，仓皇逃离了那弥漫着异样香火气与诡异氛围的庙前空地。冯邦本的襕衫下摆被踩脏了一块也浑然不觉，李秉忠腰间的佩刀刀鞘撞在旁人身上发出闷响也顾不上了。他们只想立刻离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离那个桌下藏着鬼魅木匣的青袍人越远越好。

　　紫禁城西北角，靠近西苑的一片府邸，飞檐斗拱，气象森严。这里是勋贵聚居之地，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世代累积的、近乎凝固的尊贵与疏离。崇信伯费甲金的府邸便在其中，虽非最显赫，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底蕴。

　　书房内，兽炭在错金螭首铜炉里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寒意。李秉忠垂手侍立，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半是屋内的暖热，一半是心头的惊悸尚未平复。他正将火神庙前的遭遇，连同那张几乎被他攥出水来的黄表纸条，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给自己的顶头上司——崇信伯费甲金。

　　费甲金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身着家常的酱色云纹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他四十许人，面皮白净，保养得宜，眼角几道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了几分深沉气度。他听着李秉忠的讲述，神情起初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如同听一个市井奇谈。但当李秉忠念出纸条上那句“一文一武问功名，冯太学，李督护”，并详细描述了冯邦本和李秉忠所念书句时，费甲金摩挲玉扳指的拇指，骤然停顿了。

　　他那双总是半开半阖、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太大兴致的眼睛，倏地睁开，内里精光一闪，如同沉睡的猛虎被惊醒了一瞬，锐利得刺人。那目光落在李秉忠脸上，带着沉甸甸的审视压力。

　　“纸条何在？”费甲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李秉忠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张已经有些皱巴的纸条，双手恭敬奉上。

　　费甲金伸出两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拈起纸条，展开。他的目光在那几行端正却透着诡异冷硬的小楷上缓缓移动，逐字逐句，看得异常仔细。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李秉忠压抑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良久，费甲金放下纸条，将其轻轻置于铺着猩红绒布的书案一角。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膝上，那枚白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秉忠，”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你是说，此人仅凭你二人各念半句书，便从匣中取出此纸？纸上早已写就你二人身份、来意，乃至所念之句？”

　　“千真万确，伯爷！”李秉忠急切地点头，想起当时的场景，仍心有余悸，“卑职与冯兄，事先绝无串通，所念之句也是临时起意。那纸条…那纸条就像是…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他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那非人的诡异感。

　　费甲金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书房内的暖意似乎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凝固了几分。

　　“无事不知，有问必答…”费甲金低声自语，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李秉忠心头莫名一寒。“这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容不得这等人物。”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秉忠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明日，随本伯去会会这位‘活神仙’。”

　　“伯爷您要亲自去？”李秉忠吃了一惊。

　　“嗯。”费甲金淡淡应了一声，眼中那抹冷光再次一闪而过，“备两套寻常富户的便装。再带上你那两只新得的‘海东青’。”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语气。

　　李秉忠心头猛地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那两只关外进贡的纯白玉爪海东青，是真正的猛禽，凶戾异常，等闲人靠近三尺之内都会引得它们躁动扑击。伯爷要带它们去？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卑职明白！”

　　翌日午后，什刹海火神庙前的喧嚣更胜昨日。寒雾散去，冬阳吝啬地洒下些许惨淡的光线，映照着攒动的人头和缭绕的烟气。

　　卦摊依旧，青袍人依旧。他端坐如石像，对周遭的纷扰置若罔闻。只是今日，他身前那尊小小的三足青铜香炉里，插着的三炷线香燃烧得似乎格外缓慢，袅袅升起的青烟也格外凝实，盘旋着，在他头顶尺许高处形成一团不散不动的奇异云气，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非兰非麝的冷香。

　　费甲金来了。他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宝蓝绸面直裰，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玄色棉比甲，头上戴着顶普通的六合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部分眉眼。李秉忠则扮作他的长随，穿着褐色短打，牵着一辆普通的青布骡车，远远停在人群外围。两只硕大的海东青被蒙着头罩，安静地蹲在骡车后部特制的木架上，纯白如雪的羽毛在黯淡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锋利的爪钩紧紧扣着栖木，透出无声的凶悍。

　　费甲金步履从容，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气度，轻易地分开人群，来到卦摊前。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青袍人，以及他桌下那只深赭色的旧木匣。那目光看似寻常，却如无形的探针，试图刺穿眼前这人的表象。

　　青袍人似乎感应到了这非同寻常的注视，一直低垂的眼帘缓缓掀起。当他的目光与费甲金平静却深蕴威压的视线接触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瞬间又归于沉寂。

　　“先生神算，名动京师。”费甲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鄙人慕名而来，也有一事相询。”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奉上银钱，姿态自然得仿佛只是与旧友闲谈。

　　青袍人沉默片刻，视线在费甲金那身刻意低调却难掩骨子里贵气的打扮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贵人驾临，蓬荜生辉。只是……”他顿了一顿，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贵人命格贵不可言，何须问卜？若有所询，直言便是。” “贵人”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异常清晰。

　　费甲金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市井气的茫然笑容：“先生此言差矣。鄙人不过一介寻常行商，奔波劳碌只为糊口，何来‘贵人’之说？先生莫要取笑。”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好奇的姿态，追问道，“若先生真看出鄙人贵气，那不妨说说，鄙人这‘贵’，究竟贵在何处？是财帛？还是…别的什么？”他故意将“别的什么”几个字说得含糊，眼神却紧紧锁住青袍人的脸。

　　青袍人定定地看着费甲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如同深渊下暗涌的潜流。他不再言语，枯瘦的手，第三次探入了桌下那深赭色的木匣。

　　这一次，动作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都要郑重。木匣深处传来纸张被小心抽出的细微窸窣声，仿佛某种沉睡之物被唤醒。一张折叠的纸条被他用两根手指拈了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费甲金。

　　费甲金伸出手，指尖稳定，不见丝毫颤抖。他捻开纸条。依旧是那种边缘毛糙的黄表纸，墨迹深浓，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冷意。

　　纸面上，只有八个端正的小楷，墨色淋漓，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重压，狠狠撞入费甲金的眼帘：

　　“爵禄重臣，簪缨世胄。”

　　轰！

　　费甲金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所有的从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伪装，在这八个字面前，被彻底、无情地撕得粉碎！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他费甲金，世袭罔替的崇信伯爵，开国功臣费聚之后！这八个字，正是他身份最核心、最不容外人窥探的根基！此刻竟被如此赤裸裸地写在一张廉价的黄表纸上，由一个市井卖卜人当面揭示！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捏着纸条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饶是他城府深沉，此刻眼中也无可抑制地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混合着极度的震惊与一种被冒犯的、源于血脉深处的暴怒！这不再是神算，这是赤裸裸的妖法！是足以动摇人心、窥探天家勋贵根基的邪术！此人，绝不可留！

　　就在费甲金心神剧震、杀意升腾的刹那，异变陡生！

　　“唳——！！！”

　　一声凄厉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鹰唳，毫无征兆地自人群外围的骡车处炸响！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狂暴的愤怒！

　　蹲在木架上的两只海东青，不知何时竟已自行挣脱了头罩的束缚！它们雪白的羽毛如同受到巨大惊吓般根根炸起，脖颈伸长，金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住卦摊后的青袍人！那目光中再无猛禽的桀骜，只剩下一种面对天敌般的、源自本能的、歇斯底里的恐惧和攻击欲望！

　　“嘎——！！！”

　　又是一声怪叫，其中一只体型更大的海东青猛地展开近丈宽的巨大翅膀，带起一股腥风，如同离弦的白色闪电，以决绝的、同归于尽般的姿态，朝着卦摊后的青袍人猛扑而下！那铁钩般的利爪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目标直取青袍人的头颅！另一只也紧随其后，厉啸着俯冲！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哭喊、推搡跌倒，场面一片大乱！

　　青袍人在第一声鹰唳响起时，身体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当那致命的白色闪电撕裂空气扑至头顶的瞬间，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剧烈的情绪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意外和…一丝冰冷的厌烦。

　　他没有抬头看那足以抓裂岩石的鹰爪，甚至没有试图闪避。就在利爪即将触及他发髻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矮身！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和迅捷，如同流水，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倏地向后一缩，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巨大的鹰爪带着厉风，狠狠抓在他刚才所坐的条凳上，“咔嚓”一声脆响，硬木凳面竟被抓出几道深深的凹痕，木屑纷飞！

　　青袍人借着这一缩之势，身体已然贴近了身后火神庙高大围墙投下的、因冬日斜阳而显得格外浓重的阴影边缘。他没有丝毫停留，更没有任何试图反击或辩解的意图。在第二只海东青尖啸着扑到的前一刻，他整个身体猛地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一滚！

　　如同水滴融入墨池，如同幻影被风吹散。

　　他的身影，就在费甲金、李秉忠以及无数惊骇目光的注视下，诡异地、彻底地消失在那道冰冷的砖石阴影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激起一丝尘埃，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只有那张写着“爵禄重臣，簪缨世胄”的纸条，从费甲金僵硬的手指间悄然滑落，无声地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被混乱奔逃的人群踩踏、碾过。

　　“妖人休走！”李秉忠终于反应过来，睚眦欲裂，拔出腰刀便要冲过去。

　　“站住！”费甲金一声厉喝，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暴怒而微微变调，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他死死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阴影，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猛地一挥手，对着不知何时已悄然挤到他身后、同样穿着便服却眼神锐利如鹰的数名精悍汉子低吼道：“封庙！搜！给本伯把他那狗窝翻个底朝天！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过！”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锥砸下。那几名汉子正是他府中蓄养的死士，行动迅捷如风，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火神庙紧闭的东侧角门，粗暴地砸开门锁。更多的家丁则开始粗暴地驱散惊恐未定的人群，封锁庙前空地。

　　费甲金不再看那混乱的场面，他俯身，用两根手指，仿佛那纸条沾染了剧毒般，极其嫌恶地拈起地上那张被踩踏过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他抬头，望向火神庙那在冬日阳光下闪耀着皇家威严的琉璃瓦顶，又缓缓扫过什刹海浩渺的水面，眼神阴鸷得可怕。

　　“龙脉旺气…香火人烟…”他口中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火神庙东侧角门内，紧邻高墙，果然有一间极其低矮狭小的耳房。门板单薄，一推即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着陈年香灰、新鲜墨汁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纸张霉变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冲在最前面的李秉忠连退两步。

　　费甲金在死士簇拥下踏入房中。屋内光线昏暗，仅靠一扇糊着厚厚高丽纸的小窗透进些微天光。

　　没有床铺，没有桌椅，没有锅灶。

　　地上，墙角，甚至低矮的房梁上，触目所及，全是纸！

　　一摞摞裁切得大小不一、边缘毛糙的黄表纸堆叠如山。更多的则是散落在地，上面用浓黑的墨汁画满了未完成的人形轮廓。有的只勾了个扭曲的头颅，有的画了半截身子，有的只有几条象征四肢的僵硬线条。这些未完成的纸人姿态各异，密密麻麻铺满了地面，仿佛一片无声的、扭曲的丛林，在昏暗中透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屋子中央，一个小小的、落满香灰的破陶盆里，插着几根早已燃尽的线香梗。旁边，一个敞开的旧木箱里，塞满了同样材质的黄表纸。而在靠墙唯一还算干净的一块空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只与卦摊下那只一模一样的深赭色旧木匣，匣盖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搜！仔细搜！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许放过！”费甲金的声音冰冷，在这充满纸墨异香的狭小空间里回荡。

　　死士们立刻行动，粗暴地翻检着那些纸堆、纸人，抖落一地灰尘和碎屑。

　　“伯爷！这里！”一名死士在翻检墙角一堆格外厚实的纸人时，突然低呼一声。他从中抽出一张纸，并非黄表纸，而是稍厚些的宣纸，上面墨迹淋漓，似乎刚写下不久，墨色尚未干透。

　　费甲金快步上前，接过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与那卦摊上取出的纸条如出一辙，端正中透着冷硬，却比之前任何一张都显得更加潦草，仿佛书写时带着某种急促或…嘲弄？

　　“借龙脉一口烟火气罢了。”

　　费甲金死死盯着这行字，捏着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可怕的煞白，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惊疑、震怒、被戏耍的屈辱，还有一种面对完全无法理解之物的、深沉的忌惮。

　　“烟火气…烟火气…”他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刮过这满屋狼藉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纸人，最终落在那敞开的、空无一物的深赭色木匣上。

　　“烧了。”费甲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耳膜，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狂怒，“把这些鬼东西…给本伯…统统烧掉！一片纸屑也不许留！”

　　他猛地将手中那张写着“借龙脉一口烟火气罢了”的宣纸狠狠揉成一团，仿佛要将那字句连同这诡谲的存在一起彻底捏碎！

　　一名死士立刻掏出火折子，用力一晃，橘红的火苗腾起。他毫不犹豫地将火苗凑向离他最近的一堆散落在地的纸人。

　　干燥的纸张和墨迹瞬间被点燃！火焰如同贪婪的赤蛇，沿着扭曲的人形轮廓急速蔓延、吞噬！浓烟混合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墨汁的异臭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冽纸灰气，猛烈地升腾起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浓得化不开，呛得人无法呼吸。

　　费甲金站在翻腾的浓烟与迅速扩大的火光前，身影被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死死盯着那些在火焰中痛苦蜷曲、化为飞灰的纸人轮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跃动的火光照耀下，深不见底，翻涌着比这火光更炽烈、也更冰冷的复杂情绪——那是对失控的暴怒，是对未知的深深忌惮，更是对某种无形之物侵入他所捍卫的秩序核心的、刻骨的惊悸。火焰舔舐着他冰冷的侧脸，却驱不散他眼底那一片沉沉的阴霾。

　　浓烟从门窗汹涌而出，如同妖魔逃逸的触手，扭曲着升上什刹海冬日阴沉的天空。火神庙那朱红的高墙沉默矗立，琉璃瓦顶在烟火气中闪烁着冰冷而永恒的光。武官的上司崇信伯微服前往，纸条竟道破他世袭爵位的秘密。
　　随行猎鹰突然暴怒扑击，卖卜人滚入阴影消失无踪。
　　锦衣卫抄家时，只见满屋未完工的纸人，墨迹未干的纸条上写着：“借龙脉一口烟火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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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刹海的水，在万历二十年的初冬里，凝着一层薄薄的、不肯散去的寒雾。岸边那刚刚由内帑拨银、敕命翻修一新的火神庙，朱红墙、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色与水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肃穆。新漆的梁柱散发着浓烈刺鼻的味道，混着从庙门里汹涌而出的、新旧交织的香火烟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吸入一口，便觉肺腑都被这浓烈的人间祈愿和神灵威严塞满，沉甸甸地坠着。庙前空地上，往日小贩的吆喝声被一种奇异的静默取代，人潮无声地涌动，无数双眼睛，带着敬畏、好奇，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投向庙门东侧那新搭起不久的简陋卦摊。

　　一张褪了色的青布桌围，一张普通条凳，便是全部家当。卦摊主人，是个看不出具体年岁的中年男子，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青色直裰。他面容寻常，唯独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偶然抬眸扫过人群，那目光也毫无波澜，仿佛眼前攒动的人头、喧嚣的祈愿，都不过是水面上无关紧要的浮沫。他极少开口，只安静坐着，身前桌案上，除了一块磨得光滑的卵石权作镇纸，便是几枚铜钱随意散落。

　　真正勾住所有人魂魄的，是桌案下那只不起眼的旧木匣。匣身深赭色，木质纹理粗糙，边角处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毫无装饰，锁扣也只是寻常的黄铜搭扣，朴素得近乎寒酸。然而，正是这方寸木匣，引得无数人甘愿奉上银钱，只为求一纸箴言。

　　一个衣着体面的商贾，额头冒着细汗，挤到桌前，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先生…先生，小人上月贩运的绸缎，船队在通州耽搁至今，音信全无，敢问吉凶？可有破解之法？”他边说边将一小锭银子放在桌角。

　　青袍人眼皮都未抬，只微微侧身，枯瘦的手无声地探入桌下木匣。那动作极快，快得商贾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已轻轻搁在了他面前。商贾颤抖着手拿起，展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圆，血色刷地褪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死死攥紧纸条，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脚步踉跄，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又一位愁眉苦脸的老妪上前，尚未开口，青袍人的手已从匣中缩回，一张纸条递出。老妪展开，浑浊的老眼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半晌，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卦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口里喃喃念着“活神仙显灵”，颤巍巍地爬起来，脸上竟焕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光彩，蹒跚而去。

　　人群骚动更甚，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沸水。角落处，两个青年男子并肩而立，将方才一幕幕尽收眼底。

　　“子正兄，你看这……”说话的是冯邦本，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襕衫，浆得硬挺，标准的太学生打扮。他面容清俊，眉头却紧紧锁着，盯着那青袍人的目光充满了读书人特有的审慎与疑虑。“这‘袖中乾坤’的手段，未免太过神乎其神。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如此玄异，恐非正道。”

　　他身旁的李秉忠，一身靛蓝武官常服，身形挺拔如松，腰间悬着柄鲨鱼皮鞘的腰刀。他闻言咧嘴一笑，带着武人特有的爽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邦本兄，你整日埋首经卷，自然觉得玄乎。依我看，管他神仙还是鬼怪，有真本事就成！‘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也没说世上就一定没有嘛！走，咱们也去试试这‘活神仙’的斤两！我出钱！”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荷包，铜钱哗啦作响，眼中跳跃着强烈的好奇与挑战的光芒。

　　冯邦本尚在犹豫，已被李秉忠半推半搡地挤到了卦摊前。人群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这两个气质迥异的年轻人身上。

　　青袍人依旧端坐，眼皮微垂，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先生，”李秉忠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武人的粗豪劲儿，故意忽略了桌角的银钱，“我们兄弟二人，也来求一签！”他故意没说明求什么，目光灼灼地盯着青袍人。

　　青袍人终于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在冯邦本和李秉忠身上轻轻掠过，如同冰凉的刀锋刮过皮肤，两人心头莫名一紧。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二位，请各念一句书来。”

　　“念书？”冯邦本一怔，这要求实在古怪。他下意识地看向李秉忠，后者也是一脸错愕。但李秉忠很快反应过来，眉毛一挑：“好！念就念！邦本兄，你是太学生，饱读诗书，你先来！”

　　冯邦本定了定神，清瘦的身躯挺得更直了些，朗声开口，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声音在冬日冷冽的空气里清晰地传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他刚念出《大学》开篇这前六个字，便停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青袍人。

　　李秉忠哈哈一笑，接口道：“好！该我了！咱老李虽是个粗人，也读过几页兵书！”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粗声粗气地吼道：“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正是《孙子兵法》“计篇”中的句子，他念得字正腔圆，气势十足，引得周围人群一阵低笑。

　　两人念罢，四道目光如同铁钩，死死钉在青袍人脸上，看他要如何应对这近乎刁难的局面。尤其是李秉忠，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等着看好戏的、略带挑衅的笑意。

　　青袍人脸上却无半分波澜，仿佛两人念的是再寻常不过的问候语。他微微颔首，那只枯瘦的手再次探入桌下。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也更从容。木匣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如同秋虫啃噬枯叶。

　　一张折叠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纸条被轻轻放在桌面上。那纸是寻常的黄表纸，墨迹却是新洇的，仿佛刚刚写就，带着一种奇异的湿润感。

　　冯邦本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拈起了那张纸条。李秉忠也按捺不住，猛地凑过头来。两人头挨着头，目光急切地投向纸面。

　　纸上，一行端正却略显冷硬的小楷清晰无比：

　　“一文一武问功名。冯太学，李督护。各念书二句如此：‘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两人的眼球上。冯邦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握着纸条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李秉忠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继而彻底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青袍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迅速低头，再次确认纸条上的字迹。一字不差！连他们念到何处停顿都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冯邦本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李秉忠更是像见了鬼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周围人群的议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变得模糊不清。巨大的震惊攫住了他们，那纸条上冰冷的字迹，仿佛看穿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更洞穿了他们内心深处的身份与隐秘。这哪里是卜算？分明是未卜先知，是赤祼祼的、无法理解的妖异！

　　两人再不敢多待片刻，甚至忘了基本的礼节，几乎是踉跄着拨开人群，如同背后有厉鬼追赶，仓皇逃离了那弥漫着异样香火气与诡异氛围的庙前空地。冯邦本的襕衫下摆被踩脏了一块也浑然不觉，李秉忠腰间的佩刀刀鞘撞在旁人身上发出闷响也顾不上了。他们只想立刻离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离那个桌下藏着鬼魅木匣的青袍人越远越好。

　　紫禁城西北角，靠近西苑的一片府邸，飞檐斗拱，气象森严。这里是勋贵聚居之地，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世代累积的、近乎凝固的尊贵与疏离。崇信伯费甲金的府邸便在其中，虽非最显赫，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底蕴。

　　书房内，兽炭在错金螭首铜炉里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寒意。李秉忠垂手侍立，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半是屋内的暖热，一半是心头的惊悸尚未平复。他正将火神庙前的遭遇，连同那张几乎被他攥出水来的黄表纸条，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给自己的顶头上司——崇信伯费甲金。

　　费甲金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身着家常的酱色云纹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他四十许人，面皮白净，保养得宜，眼角几道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了几分深沉气度。他听着李秉忠的讲述，神情起初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如同听一个市井奇谈。但当李秉忠念出纸条上那句“一文一武问功名，冯太学，李督护”，并详细描述了冯邦本和李秉忠所念书句时，费甲金摩挲玉扳指的拇指，骤然停顿了。

　　他那双总是半开半阖、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太大兴致的眼睛，倏地睁开，内里精光一闪，如同沉睡的猛虎被惊醒了一瞬，锐利得刺人。那目光落在李秉忠脸上，带着沉甸甸的审视压力。

　　“纸条何在？”费甲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李秉忠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张已经有些皱巴的纸条，双手恭敬奉上。

　　费甲金伸出两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拈起纸条，展开。他的目光在那几行端正却透着诡异冷硬的小楷上缓缓移动，逐字逐句，看得异常仔细。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李秉忠压抑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良久，费甲金放下纸条，将其轻轻置于铺着猩红绒布的书案一角。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膝上，那枚白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秉忠，”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你是说，此人仅凭你二人各念半句书，便从匣中取出此纸？纸上早已写就你二人身份、来意，乃至所念之句？”

　　“千真万确，伯爷！”李秉忠急切地点头，想起当时的场景，仍心有余悸，“卑职与冯兄，事先绝无串通，所念之句也是临时起意。那纸条…那纸条就像是…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他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那非人的诡异感。

　　费甲金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书房内的暖意似乎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凝固了几分。

　　“无事不知，有问必答…”费甲金低声自语，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李秉忠心头莫名一寒。“这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容不得这等人物。”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秉忠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明日，随本伯去会会这位‘活神仙’。”

　　“伯爷您要亲自去？”李秉忠吃了一惊。

　　“嗯。”费甲金淡淡应了一声，眼中那抹冷光再次一闪而过，“备两套寻常富户的便装。再带上你那两只新得的‘海东青’。”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语气。

　　李秉忠心头猛地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那两只关外进贡的纯白玉爪海东青，是真正的猛禽，凶戾异常，等闲人靠近三尺之内都会引得它们躁动扑击。伯爷要带它们去？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卑职明白！”

　　翌日午后，什刹海火神庙前的喧嚣更胜昨日。寒雾散去，冬阳吝啬地洒下些许惨淡的光线，映照着攒动的人头和缭绕的烟气。

　　卦摊依旧，青袍人依旧。他端坐如石像，对周遭的纷扰置若罔闻。只是今日，他身前那尊小小的三足青铜香炉里，插着的三炷线香燃烧得似乎格外缓慢，袅袅升起的青烟也格外凝实，盘旋着，在他头顶尺许高处形成一团不散不动的奇异云气，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非兰非麝的冷香。

　　费甲金来了。他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宝蓝绸面直裰，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玄色棉比甲，头上戴着顶普通的六合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部分眉眼。李秉忠则扮作他的长随，穿着褐色短打，牵着一辆普通的青布骡车，远远停在人群外围。两只硕大的海东青被蒙着头罩，安静地蹲在骡车后部特制的木架上，纯白如雪的羽毛在黯淡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锋利的爪钩紧紧扣着栖木，透出无声的凶悍。

　　费甲金步履从容，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气度，轻易地分开人群，来到卦摊前。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青袍人，以及他桌下那只深赭色的旧木匣。那目光看似寻常，却如无形的探针，试图刺穿眼前这人的表象。

　　青袍人似乎感应到了这非同寻常的注视，一直低垂的眼帘缓缓掀起。当他的目光与费甲金平静却深蕴威压的视线接触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瞬间又归于沉寂。

　　“先生神算，名动京师。”费甲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鄙人慕名而来，也有一事相询。”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奉上银钱，姿态自然得仿佛只是与旧友闲谈。

　　青袍人沉默片刻，视线在费甲金那身刻意低调却难掩骨子里贵气的打扮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贵人驾临，蓬荜生辉。只是……”他顿了一顿，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贵人命格贵不可言，何须问卜？若有所询，直言便是。” “贵人”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异常清晰。

　　费甲金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市井气的茫然笑容：“先生此言差矣。鄙人不过一介寻常行商，奔波劳碌只为糊口，何来‘贵人’之说？先生莫要取笑。”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好奇的姿态，追问道，“若先生真看出鄙人贵气，那不妨说说，鄙人这‘贵’，究竟贵在何处？是财帛？还是…别的什么？”他故意将“别的什么”几个字说得含糊，眼神却紧紧锁住青袍人的脸。

　　青袍人定定地看着费甲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如同深渊下暗涌的潜流。他不再言语，枯瘦的手，第三次探入了桌下那深赭色的木匣。

　　这一次，动作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都要郑重。木匣深处传来纸张被小心抽出的细微窸窣声，仿佛某种沉睡之物被唤醒。一张折叠的纸条被他用两根手指拈了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费甲金。

　　费甲金伸出手，指尖稳定，不见丝毫颤抖。他捻开纸条。依旧是那种边缘毛糙的黄表纸，墨迹深浓，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冷意。

　　纸面上，只有八个端正的小楷，墨色淋漓，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重压，狠狠撞入费甲金的眼帘：

　　“爵禄重臣，簪缨世胄。”

　　轰！

　　费甲金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所有的从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伪装，在这八个字面前，被彻底、无情地撕得粉碎！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他费甲金，世袭罔替的崇信伯爵，开国功臣费聚之后！这八个字，正是他身份最核心、最不容外人窥探的根基！此刻竟被如此赤裸裸地写在一张廉价的黄表纸上，由一个市井卖卜人当面揭示！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捏着纸条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饶是他城府深沉，此刻眼中也无可抑制地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混合着极度的震惊与一种被冒犯的、源于血脉深处的暴怒！这不再是神算，这是赤裸裸的妖法！是足以动摇人心、窥探天家勋贵根基的邪术！此人，绝不可留！

　　就在费甲金心神剧震、杀意升腾的刹那，异变陡生！

　　“唳——！！！”

　　一声凄厉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鹰唳，毫无征兆地自人群外围的骡车处炸响！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狂暴的愤怒！

　　蹲在木架上的两只海东青，不知何时竟已自行挣脱了头罩的束缚！它们雪白的羽毛如同受到巨大惊吓般根根炸起，脖颈伸长，金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住卦摊后的青袍人！那目光中再无猛禽的桀骜，只剩下一种面对天敌般的、源自本能的、歇斯底里的恐惧和攻击欲望！

　　“嘎——！！！”

　　又是一声怪叫，其中一只体型更大的海东青猛地展开近丈宽的巨大翅膀，带起一股腥风，如同离弦的白色闪电，以决绝的、同归于尽般的姿态，朝着卦摊后的青袍人猛扑而下！那铁钩般的利爪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目标直取青袍人的头颅！另一只也紧随其后，厉啸着俯冲！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哭喊、推搡跌倒，场面一片大乱！

　　青袍人在第一声鹰唳响起时，身体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当那致命的白色闪电撕裂空气扑至头顶的瞬间，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剧烈的情绪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意外和…一丝冰冷的厌烦。

　　他没有抬头看那足以抓裂岩石的鹰爪，甚至没有试图闪避。就在利爪即将触及他发髻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矮身！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和迅捷，如同流水，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倏地向后一缩，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巨大的鹰爪带着厉风，狠狠抓在他刚才所坐的条凳上，“咔嚓”一声脆响，硬木凳面竟被抓出几道深深的凹痕，木屑纷飞！

　　青袍人借着这一缩之势，身体已然贴近了身后火神庙高大围墙投下的、因冬日斜阳而显得格外浓重的阴影边缘。他没有丝毫停留，更没有任何试图反击或辩解的意图。在第二只海东青尖啸着扑到的前一刻，他整个身体猛地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一滚！

　　如同水滴融入墨池，如同幻影被风吹散。

　　他的身影，就在费甲金、李秉忠以及无数惊骇目光的注视下，诡异地、彻底地消失在那道冰冷的砖石阴影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激起一丝尘埃，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只有那张写着“爵禄重臣，簪缨世胄”的纸条，从费甲金僵硬的手指间悄然滑落，无声地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被混乱奔逃的人群踩踏、碾过。

　　“妖人休走！”李秉忠终于反应过来，睚眦欲裂，拔出腰刀便要冲过去。

　　“站住！”费甲金一声厉喝，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暴怒而微微变调，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他死死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阴影，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猛地一挥手，对着不知何时已悄然挤到他身后、同样穿着便服却眼神锐利如鹰的数名精悍汉子低吼道：“封庙！搜！给本伯把他那狗窝翻个底朝天！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过！”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锥砸下。那几名汉子正是他府中蓄养的死士，行动迅捷如风，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火神庙紧闭的东侧角门，粗暴地砸开门锁。更多的家丁则开始粗暴地驱散惊恐未定的人群，封锁庙前空地。

　　费甲金不再看那混乱的场面，他俯身，用两根手指，仿佛那纸条沾染了剧毒般，极其嫌恶地拈起地上那张被踩踏过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他抬头，望向火神庙那在冬日阳光下闪耀着皇家威严的琉璃瓦顶，又缓缓扫过什刹海浩渺的水面，眼神阴鸷得可怕。

　　“龙脉旺气…香火人烟…”他口中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火神庙东侧角门内，紧邻高墙，果然有一间极其低矮狭小的耳房。门板单薄，一推即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着陈年香灰、新鲜墨汁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纸张霉变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冲在最前面的李秉忠连退两步。

　　费甲金在死士簇拥下踏入房中。屋内光线昏暗，仅靠一扇糊着厚厚高丽纸的小窗透进些微天光。

　　没有床铺，没有桌椅，没有锅灶。

　　地上，墙角，甚至低矮的房梁上，触目所及，全是纸！

　　一摞摞裁切得大小不一、边缘毛糙的黄表纸堆叠如山。更多的则是散落在地，上面用浓黑的墨汁画满了未完成的人形轮廓。有的只勾了个扭曲的头颅，有的画了半截身子，有的只有几条象征四肢的僵硬线条。这些未完成的纸人姿态各异，密密麻麻铺满了地面，仿佛一片无声的、扭曲的丛林，在昏暗中透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屋子中央，一个小小的、落满香灰的破陶盆里，插着几根早已燃尽的线香梗。旁边，一个敞开的旧木箱里，塞满了同样材质的黄表纸。而在靠墙唯一还算干净的一块空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只与卦摊下那只一模一样的深赭色旧木匣，匣盖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搜！仔细搜！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许放过！”费甲金的声音冰冷，在这充满纸墨异香的狭小空间里回荡。

　　死士们立刻行动，粗暴地翻检着那些纸堆、纸人，抖落一地灰尘和碎屑。

　　“伯爷！这里！”一名死士在翻检墙角一堆格外厚实的纸人时，突然低呼一声。他从中抽出一张纸，并非黄表纸，而是稍厚些的宣纸，上面墨迹淋漓，似乎刚写下不久，墨色尚未干透。

　　费甲金快步上前，接过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与那卦摊上取出的纸条如出一辙，端正中透着冷硬，却比之前任何一张都显得更加潦草，仿佛书写时带着某种急促或…嘲弄？

　　“借龙脉一口烟火气罢了。”

　　费甲金死死盯着这行字，捏着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可怕的煞白，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惊疑、震怒、被戏耍的屈辱，还有一种面对完全无法理解之物的、深沉的忌惮。

　　“烟火气…烟火气…”他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刮过这满屋狼藉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纸人，最终落在那敞开的、空无一物的深赭色木匣上。

　　“烧了。”费甲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耳膜，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狂怒，“把这些鬼东西…给本伯…统统烧掉！一片纸屑也不许留！”

　　他猛地将手中那张写着“借龙脉一口烟火气罢了”的宣纸狠狠揉成一团，仿佛要将那字句连同这诡谲的存在一起彻底捏碎！

　　一名死士立刻掏出火折子，用力一晃，橘红的火苗腾起。他毫不犹豫地将火苗凑向离他最近的一堆散落在地的纸人。

　　干燥的纸张和墨迹瞬间被点燃！火焰如同贪婪的赤蛇，沿着扭曲的人形轮廓急速蔓延、吞噬！浓烟混合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墨汁的异臭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冽纸灰气，猛烈地升腾起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浓得化不开，呛得人无法呼吸。

　　费甲金站在翻腾的浓烟与迅速扩大的火光前，身影被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死死盯着那些在火焰中痛苦蜷曲、化为飞灰的纸人轮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跃动的火光照耀下，深不见底，翻涌着比这火光更炽烈、也更冰冷的复杂情绪——那是对失控的暴怒，是对未知的深深忌惮，更是对某种无形之物侵入他所捍卫的秩序核心的、刻骨的惊悸。火焰舔舐着他冰冷的侧脸，却驱不散他眼底那一片沉沉的阴霾。

　　浓烟从门窗汹涌而出，如同妖魔逃逸的触手，扭曲着升上什刹海冬日阴沉的天空。火神庙那朱红的高墙沉默矗立，琉璃瓦顶在烟火气中闪烁着冰冷而永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