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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最是无情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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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日头很烈。
我已经在咸福宫跪了足足半个时辰。
身为后宫之首,一国之母,我怎么会甘愿跪在这儿给一小小妃位认错。
后宫向来讲究尊卑有序,等级森严,元穆此举不亚于将我与整个殷家的脸面踩在脚下摩擦。
不,元穆压根没在乎过我的脸面。
他罚我,也不是真的想为晚妃出头,他仅仅只是觉得我挑战了他作为帝王的权威。
我似乎明白了,他从没在乎过我,又或者说,他没在乎过任何人,他只在乎他自己。
一旁的李公公又苦口婆心的劝我,让我服个软。
他说,若我诚心道歉,陛下定会原谅我。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再说,若我真做错了什么,那也应该是给晚妃道歉,而非元穆,我问心无愧,并无地方对不住他。
咸福宫宫门大开,元穆命人帮了桌子办公。
此时,他便埋头书案批阅奏折。
我不禁冷哼一声,低头乖乖跪着。
至于晚妃,元穆心疼她,让她进里屋午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双腿已经跪到麻木,连疼都感受不到了,慢慢地,我身体的不适越来越重。
突然,我“砰”的一声倒了下去。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了许多声音,有宫女太监们的呼叫,我似乎还听到了元穆的声音。
他说,让她继续装。
我忽的感觉,我对他所有的爱恋,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傻的可怜。
后来,我罕见的梦到了元穆。
梦里,他面庞同少时一样,清朗却又略含羞涩。
他手里攥着一块成色上好的血玉,小心翼翼的递给我。
而我含笑看他,眸里满是温柔情意。
当时,人人都说我和元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可是,那般好的梦,醒的又那般轻易。
汗水浸湿了里衣,我早已泣不成声。
我听见了云芽的声音,她本来见我醒了,欢喜的不行,可见我哭的那般狼狈,她忙替我用手帕揩去泪水,可不知怎的,她也哭了。
哭的比我还丑。
我又哭又笑,可慢慢地,我又红了眼眶,心疼的搂着她,断断续续的说:“我对不住你。”
云芽摇着头,说:“主子没有对不住奴婢。”说着,她忙用袖子擦了泪。
我问她:“你怎么从慎行司出来的。”
云芽:“是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菩萨心肠,放奴婢出来了。”
我怔愣了一瞬,下床穿起绣鞋就要去谢姑姑。
可云芽拉住了我,她说的很模糊,也很委婉,但我听懂了,原来,是元穆禁了我的足。
我或许,一辈子都出不了坤宁宫了。
后来,我整天以泪洗面。
我恨元穆太狠心,恨他不愿信任我,将我关在这活囚笼。
可偏偏我每每想到他,只能他对我的好。
想到他曾为我挨了打,半月下不了床。想到他为我恳求先帝,写下立我为太子妃的圣旨。想到他为我求来平安符,只愿我长命百岁。
我实在恨不起来他。
可哭到第五日,我发现我哭不出来了,泪都流干了。我想,我再也不会为元穆哭了,一定,一定。
我找到了新的乐趣,数落叶。
我顶着肿的跟个核桃似的眼睛,坐在躺椅上数着院子里梨树的树叶,它落下一片,我数一片。
我眼力很好,肯定一片叶子都不会落下。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又是一年除夕。
我抚着平坦的肚子,呆呆的坐在躺椅上。
已经没有落叶可以数了。
云芽担心我冷,给我加了份袄子。
突然,她塞给我份书信。
我愣了愣,她是家生子,从小与我一同长大,亲密无间,我倒是不怕她出卖我。
她躲过宫人的监视,低声说:“老爷托人送来的。”
我打开了信,写的很短,只有短短几行。
可偏偏字字诛心。
芜兰,是阿耶阿娘对不住你,殷家一倒,你在宫中定要难过数万倍,没有母族支撑,一定要乖,没人给你撑腰了,收收脾气,不要耍小性子,惹圣上不快。我与你阿娘啊,早想到了这个结局,殷家风光无限了那般久,圣上定是早就不快了,可我们偏偏还要你去拼个子嗣,枪打出头鸟,殷家还是败了。
爹只求你不要怨我们。
最后,勿念勿念,好好活。
读到最后,泪水糊满了我的脸。
我使劲抹了把眼泪,我还以为,我不会哭了呢。
我抬眸看见云芽复杂的目光,有悲痛,有不忍。
我总觉得,她该是知道什么。
于是,我不管不顾拉着她进了屋,屏退了所有宫人。
我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阿耶阿娘究竟怎么了?”这封信写的迷迷糊糊,我只知道殷家落了,不明白原由,更不明白阿耶阿娘的下场。
云芽紧闭着唇,死命的摇头,不愿透露半分。
急死人了!我发了脾气,冷着脸质问:“本宫问你话呢!”
最后,云芽还是哭着说出了真相:“奴婢……奴婢听送信的人说……说首相结党私营,殷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说到最后,云芽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阿娘的娘死的时候阿娘为什么没有哭了。
原来,痛到极致人是会麻木的,是哭不出来。
眼睛干涩的厉害,我不信阿耶会结党私营,想着阿耶信里所说,我忽的明白。
原来是元穆,是他!是他害的我家破人亡,他为什么这么狠的心!
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对我没有爱,从始至终都没有,他只有利用,利用我,亦利用殷家。
殷家是助他巩固权势的棋子,为了收拢殷家,他不惜娶了我,娶了一位他不爱的女人。
后来,他利用我,利用殷家培养下一任储君的急切,扳倒了殷家。
可我偏偏什么都不知,傻傻的以为他爱我,更是爱惨了他。
还记得新婚当夜,他与我结发,彼时我们脸上都洋溢的笑容。
我冲着元穆说:“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1)
我见他怔愣片刻,眼底泛起渐渐涟漪,似有泪光闪过。
现在,我想,或许你曾也有过不忍吧。
可我对你,是真的死心了。
我无法逼迫自己爱上你。
我宁愿永远关在坤宁宫里,永远见不到你。
我忽的对着云芽说:“不如死了算了。”
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