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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消失的孩子 ...

  •   接待室的灯光永远是那种不上不下、不高不低的亮度。亮得不够提神,暗得又不至于让人真的犯困,像联盟从上到下那些不痛不痒的规章制度一样,恰到好处地磨人。

      爱琳瘫在工位后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个人终端。屏幕角落那串不断跳动的下班倒计时,是她这天里唯一算得上看得顺眼的东西。
      还有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她就能逃回自己的公寓,把今天所有糟心的破事都关在门外。

      爱琳轻轻叹了口气,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散漫地扫过大厅。
      自动门偶尔开合,吐出一两个行色匆匆的下班族,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敲出几声轻响,很快又被无边的安静吞掉。整栋大厦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经过一天的运转后,缓缓进入低能耗状态。

      爱琳也恹恹的,正打算收拾小包准备下班,忽然整个人僵住——戴维居然回来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体,后背绷得笔直,脑子里乱糟糟地滚过一串念头:要不要再道歉一次?怎么道歉才不显得更蠢?戴助理会不会还在生气?

      下一瞬,爱琳所有的动作都卡在了半空。
      因为戴维正向她走来。更诡异的是,他竟然对她笑了一下。

      这在爱琳眼里,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劈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认识戴维这么久,从没在他身上见过这种……这种像是真的在笑的笑。

      戴维走到接待台前,微微倾身,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轻轻拂过刚解冻的湖面:“你好,请问茶水间在哪里?”
      爱琳张了张嘴,机械地抬手往走廊方向一指:“那……那边,左转到底。”
      “谢谢。”戴维点点头,“对了,麻烦问一下,你们茶水间有南十字星域特供的现磨黑咖啡吗?”
      “有、有的……”
      “太好了。”戴维又笑了一下,“首长最喜欢喝这个,我得给他准备一杯。”
      说完,他便转身朝茶水间走去。步伐稳而从容,肩背挺直,脊梁如同丈量过一般垂直于地面。

      爱琳目送着戴维消失在走廊尽头,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有点……奇怪。

      戴维是出了名的分寸感怪物,对谁都客客气气,从不多给一个眼神,也不多说一句废话。更别说,他在联盟大厦待了快五个标准年。这栋楼里哪条走廊拐哪个弯,哪间办公室藏在第几层,哪个茶水间在哪个方位,戴维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就算真一时记不清,用他那块从不离身的数据板随手一调,全息地图就能直接投在眼前,三维立体,标注详尽,精确到厘米级。
      用得着特地绕回来,问她一个接待员茶水间在哪?

      爱琳不是个多心的人,可有些细节,一旦被捕捉到,就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爱琳!走不走啊?”同事拎着包从身后过来,随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飘远的神思拽了回来,“下班了!”
      爱琳猛地回神,那句“来了”已经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你先走吧。”
      “行,那我不等你了。”同事也没多问,耸耸肩便离开了。

      空旷的接待区渐渐安静下来,爱琳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决定再留一会儿。

      调整好状态的谢祈坐在办公桌后,洗过的脸还带着些许湿润的凉意,被撩到脑后的头发已经半干,凌乱地贴在眉骨旁。
      他垂眸,认真读取着面前悬浮光屏上关于沈洛的舆情报告,指尖偶尔轻触数据流。

      星网上,关于沈洛的讨论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但出乎意料的是,风向并没有像佩雷吉期望的那样一边倒地批判与谩骂。相反,铺天盖地涌来的都是支持。

      在这其中,南北洲的民众反应最为激烈。

      谢祈的目光在那些刷屏般的评论上停留,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南北洲未合并之前,原是两个各守一方的独立星洲——南洲与北洲。
      当《自然生育保护法》颁行天下,一夜之间,无数曾仰仗EEFC技术得以延续血脉的家庭,从联盟顶层的精英阶层,摔成了一群的“新型难民”。
      这个“新”在于,说他们是难民,却又不贴切。因为他们不穷,不弱,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手握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资源与技术优势,才有资格享用当时最尖端的EEFC技术。
      也正因因此,他们成了法律刀刃下最惨烈的牺牲品。

      禁令一出,这批人如同惊弓之鸟,一窝蜂地涌向当时管理制度相对宽松、社会风气崇尚自由平等的北洲。他们拖家带口,携着全部家当与希望,疯狂地在北洲争夺资源、抢占土地、挤压生存空间。
      不知不觉间,便狠狠触及了北洲的邻邦——南洲居民的切身利益。

      南洲人可没有北洲那份佛系心肠。
      面对这群不请自来的“罪民”,心软点的趁火打劫,高价出租陋室,倒卖必需品,赚一笔国难财;心狠手辣的,直接向内务安全局递举报信,邻里之间唇齿相讥,连隔壁小孩一句无心之语,都能被扣上“基因罪民”的帽子带走调查。
      就算做这些没钱可拿,任谁也忍受不了日日被拿着先进武器的执法者堵在门口,一遍又一遍自证清白,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但这些从风暴里逃出来的人,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矛盾层层堆叠,积怨越埋越深,终于在南北洲边境线上,爆发了无法收拾的武装冲突。
      枪声盖过争吵,鲜血代替眼泪,平民与执法者对峙,逃难者与原住民厮杀,整条边境线沦为一片混乱的战场。
      联盟高层不得已,只能暂时搁置对EEFC家庭的清剿,调兵遣将,先行平定动乱。

      当年亲赴前线、坐镇镇压的最高军事统帅,正是沈凛。

      后来的事,不必细说。沈凛战死沙场。南洲与北洲在废墟与鲜血之中握手言和,合并成如今的南北洲。
      一部分侥幸逃过追捕的家庭隐去姓名,抹去过往,在这片被战火烧过一遍的土地上,深深扎根,苟活至今。

      是以四大星洲之内,唯有南北洲,藏着全联盟规模最大、也最集中的EEFC幸存者群落。那里的人,比谁都清楚“基因罪民”这四个字压在肩上的重量,也比谁都明白,什么叫刻在骨血里的旧伤。

      谢祈对这一片区域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这本就是历史遗留下来的旧伤,被联盟体面的秩序强行盖住,但一遇风,便会重新裂开,血流不止。
      真正让谢祈感到意外的,是一条被硬生生顶到热搜首位的评论。点赞数已经突破三千万。

      而那评论只有短短一句话:“沈洛是南北洲的总督。这些年他做了多少事,我们比任何人清楚!”

      下面紧跟着被顶上来的一条,点赞数同样惊人:“我是启明星辰科技的员工。我因为身份问题,一直被各大尖端科技公司拒之门外,是沈总督信任我、接纳我,给了我机会。如今公司已是联盟人工智能领域的头部企业之一,纳税养活了多少家庭,创造了多少就业岗位——你们告诉我,这样的人,是‘罪民’?”

      启明星辰科技?谢祈滑动悬浮屏幕的手指顿了顿。
      这家公司在几个标准年前才在南北洲崛起,势头却猛得惊人,在人工智能、量子计算、高能物理好几个细分方向上,都做到了联盟顶尖水平。在审议法案的时候,谢祈还曾经让人调查过这家公司的背景,动过合作的念头。
      没想到,这家公司竟然是沈洛一手扶持起来的。

      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继续往下翻,评论里自称受过沈洛恩惠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他资助的公司就职,有人在被他收购后重整的工厂里重新就业,有人在他建立的福利院长大成人,还有人靠着他牵线搭桥的能源企业重获生计……领域之广,跨度之大,涉及的人数之多,连谢祈都不由得微微恍惚。

      沈洛居然在还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庇护着一群因EEFC技术而被排挤的人。
      他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想做,只是因为那些人需要。

      谢祈向后靠进椅背,指尖轻轻抵着下唇。
      他原以为,沈洛这六年在外打拼,是为了积攒力量,有朝一日能与他抗衡,或是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在阳光下承认他们的关系。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沈洛在打拼的同时,还在建福利院,扶小企业,拉一把被主流社会抛弃的“基因罪民”,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容身之处、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谢祈说不清胸口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是什么。感动太轻了,震撼又太虚浮了。心口有点闷,又有点胀,像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一直不敢承认的某种期待,忽然被毫无保留地满足了。
      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人没有被黑暗吞噬。他在黑暗中长出了光。

      谢祈浅浅吐出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有一条采访视频被直接推到了首页最顶端,播放量已经破亿。
      画面里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面色憔悴,眼泡红肿,嘴唇因长期焦虑而干裂起皮。可当他们对准镜头时,那眼底却燃着一种不肯熄灭的光亮。

      采访视频的标题撰写得十分刺目,用最大号的红色字体标注:“南北洲林氏夫妇声称,他们的儿子可能还活着,且正被囚禁用于人体实验!”

      谢祈的眉头微微皱起,点开了视频。

      “我们的儿子林昂,二十年前被内务安全局特别行动队强行带走!那时候他才七岁!”林母神情愤懑,“他们说这是‘依法执行’,说我们孩子是‘存在问题的基因罪民后代’,需要‘重新安置’——可什么是重新安置?安置到哪里去?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父在一旁补充:“剥夺他们一切权利与自由,判处终身监禁,关押在最高安保等级的监狱……可我们查过,全联盟有记录的此类监狱,关押人数根本对不上!为什么不让我们探视?为什么没有通讯权,没有假释可能?如果只是关押,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传不出来?”

      林母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憔悴的脸颊滚滚而下:“他们根本没有把那些孩子‘安置’去任何地方。他们是把人关起来,拿来做实验!做那些见不得人的、法律不允许的残忍实验!”
      “我们不敢想,可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如果只是被关押,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那些孩子,那些被带走的成千上万的孩子,都去哪儿了?”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但这个说法,完全跳出了所有人固有的认知框架,在星网上炸开了滔天巨浪。
      在此之前,所有人对《自然生育保护法》的批判,都集中在“扼杀新技术”、“制造阶级壁垒”、“侵犯生育自由”这些相对温和的层面。没有人敢往更深、更黑的地方想过——那些被“重新安置”的孩子,也许根本没有被安置在任何地方,而是被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谢祈的本能告诉他,这一说法过于耸人听闻,缺乏实证支撑。以他对联盟体制的了解,这种大规模的秘密关押与人体实验,涉及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巨,不可能完全瞒过议会、财政部、以及他这样的核心高层。

      可林氏夫妇的逻辑里,有一个点,任谁都无法轻易驳斥:如果那些孩子真如法律所言,只是被分散收押、终身监禁,那二十年时间,为什么一个被释放的、一个假释的、一个因刑满而出狱的都没有?全联盟的最高安保监狱,真的装得下成千上万名终身监禁的囚犯吗?联盟财政部的支出记录里,真的有这么一大笔用于关押这些“隐形囚犯”的经费吗?
      EEFC技术虽未大范围普及,可批量养育一批终身监禁的孩子,所需耗费的设施、人力、物资、医疗资源,绝非小数目。而联盟财政部在这一块的记录少得可怜,连他这种级别的权限,都极少能查到相关条目。

      因此,这条视频的热度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压过了沈洛的身份曝光,直冲热搜第一。

      “细思极恐……我小时候隔壁也有个孩子被带走了,说是‘基因罪民’,后来再也没见过,邻居说是搬走了,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如果这是真的,内务安全局到底干了什么?我们纳税人的钱到底养了一群什么东西?”
      “我就说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什么‘维护社会稳定’、‘保护公民安全’,分明是在掩盖更可怕的真相!”
      “要求彻查!还那些孩子一个公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谢祈太阳穴隐隐作痛。这种“莫须有”的社会恐慌一旦失控,崩塌的将是整个联盟的公信力,随之而来的,可能是大规模的抗议、暴力冲突,甚至新一轮的动乱。
      要么强势镇压,掐断舆论源头;要么用更稳妥的方式引导话题、澄清事实,稳住局面,给后续调查留出时间。

      而心思缜密的助力戴维,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场舆论风暴的危险性,立刻通过加密通讯联系谢祈,请示处理意见——是强硬压下,还是暂时放任,以保全沈洛的身世话题为首要考虑?

      手心手背都是屎,谢祈肯定还是以联盟大局为重。他回复戴维:先控制舆论扩散,防止谣言发酵,避免引发大规模社会动荡。后续再一步步澄清事实。

      消息发出去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标准时了,戴维还没有回复。
      这很不戴维。以那人的行事风格,接到指令的瞬间就会行动,调配资源、联络舆情部门、启动危机处理预案,然后第一时间回禀执行情况,从不会拖延这么久。

      谢祈划开个人终端,确认一遍通讯记录,还是没有新消息,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他发出的那条指令。
      他又看了一眼实时时间,压下心头那丝隐隐的不安,重新把目光投向悬浮屏幕,调出林氏夫妇的采访视频,准备再看一遍,分析其中可能隐藏的更多信息。

      视频再次播放。林母的哭声、林父低沉的声音,从屏幕中缓缓流出,弥漫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就在这时,门开了。

      谢祈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自然而然地落在门口。

      戴维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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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短篇《替身祭》、长篇《宋穿打工人》已圆满收官! 长篇《火种》仍在连载中~ 预收《无人认领》即将登场!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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