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94、第六感

　　戴维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站在首长处门口。

　　杯口凝着一层薄薄白雾，懒洋洋地往天花板上飘，浓郁醇厚的香气随之漫开，是南十字星域特供黑咖啡独有的焦香。

　　那香气对谢祈而言真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单凭呼吸，就能从那缕气息里拆出烘焙程度、研磨粗细、水温高低，甚至萃取时长——全是他对外宣称最喜欢的那套标准。

　　戴维逆着走廊的光站着，身形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却不太真切的轮廓。他双手稳稳捧着杯底，步伐平稳地走到桌前，将咖啡杯轻轻放在谢祈手边：“首长，您看了一下午屏幕了，歇会儿吧。”

　　谢祈的目光先落在那杯咖啡上，而后视线微转，顺着杯壁缓缓上移，不着痕迹地滑过对方的脖颈、喉结，两秒一过，他便收回目光，重新垂落回那杯仍在袅袅冒气的咖啡上。

　　“谢谢。”
　　谢祈没动那杯咖啡。手肘撑在椅扶手上，手指自然地垂着，与那杯触手可及的咖啡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首长，”戴维笑容不变，“您让我查的照明系统，我已经对接过了。内务安全局那边给出的解释是系统更新，整栋大厦的安防系统同步在做例行升级，预计今晚就能全部完成。刚才那几次灯光闪烁，只是节点切换时的正常波动。”
　　“唔……”谢祈颔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忽而问，“处理舆论的任务，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戴维微微蹙眉，嘴角向下弯了一点弧度，露出一种紧张且自责的神情。
　　“抱歉，首长。”他一边说，一边点开自己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目光落在那块小小的光屏上，“您是发到我终端了吗？我刚才一直在跟内务安全局周旋，那群人办事向来啰嗦，一件事能掰成八瓣扯皮，可能没顾上看。”

　　谢祈的视线扫过自己的终端屏幕——在“戴维”的名字那一栏，信息状态显示依然是灰色的“已送达”，没有变成代表“已读”的绿色标识。
　　但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手指搭上咖啡杯的杯沿，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升腾的白雾。

　　戴维站在办公桌旁，站姿微微偏向一侧，明面上的注意力落在手中的数据板上，眼角余光却牢牢锁定着谢祈那只端着杯子的手。
　　他用余光紧盯，指尖则在光屏上快速划动：“首长，目前有两件重要事项，需要您亲自去处理。”

　　谢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戴维把数据板上的内容投影到半空中，那是一份带有内务安全局官方标识的正式公函，“系统更新已进入最后一步，需要您本人到场进行生物识别认证。您也知道，大厦安防等级极高，任何系统升级的最终确认，都必须由最高权限持有者亲自完成。对接那边明确表示，今晚是最佳窗口期——系统已全部就绪，只等您过去收尾。”

　　谢祈把杯子凑到唇边，眉梢微挑，表示自己明白。

　　“第二，”戴维的神情一下变得严肃起来，“首长，您还记得阿尔法星系吗？”
　　谢祈的动作顿了顿，咖啡杯停在唇边：“……这地方出了什么问题吗？”

　　戴维在数据板上又划拉了一下，一篇报道被投影到半空中，占据了谢祈面前的整个视野。

　　标题用最大号的黑体字标注：【独家爆料——阿尔法星系人体实验丑闻曝光，多名失踪“基因罪民”后代惨死异乡】

　　谢祈的瞳孔微微收缩。

　　报道的内容比标题更令人震惊——由于阿尔法星系常年混战，战火连绵不休，前些标准年，大批流民从那片混乱星域逃入联盟边境，在边缘地带艰难扎根。
　　在他们其中，有人看中了这片法外之地，暗中伸出黑手，在联盟境内秘密抓捕无辜平民，关入隐秘监狱，进行非法人体实验与基因改造。
　　更令人齿寒的是，这批被抓捕的人中，竟有多名当年被定性为“基因罪民”的失踪者后裔！
　　有人在实验中侥幸活下，拼尽全力逃出地狱，却在路上惨遭灭口，尸体被随意抛在路边，直到数天前才被偶然发现。

　　谢祈的目光快速扫过报道，眉头越皱越紧。
　　“联盟怎么没有报道？”他问，“消息来源是什么？有封锁好吗？”

　　“目前还没扩散，”戴维耸了耸肩，“刚好被沈总督那点身世风波盖了过去，公众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基因罪民’的身份争议上，暂时没人注意到这条更要命的。不过……”
　　戴维把数据板收回来，换上一副更凝重的表情：“目前这些都只是传闻，具体信息需要实地考察才能确认。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人在联盟搞人体实验，而且规模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我们必须抓住这个罪魁祸首，彻查到底，给所有公民一个交代！否则……一旦真相被别有用心的人抢先曝光，联盟的公信力将遭到毁灭性打击。”

　　谢祈望着半空那片渐渐淡去的报道残影，没有说话。

　　戴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轻轻叹了一口气：“首长，我们该出发了，内务安全局那边还在等。您的咖啡……再放，就真凉了。”

　　谢祈垂眸看着手中的杯子，沉默了几秒，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戴维暗暗松了一口气。
　　谢祈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吧。”

　　戴维先行走到门边，侧身弯腰，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却见谢祈忽然折返，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深色制服外套，随手披在肩上，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扣着纽扣。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悬浮梯。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合拢，密闭空间里，气压瞬间低了一截，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下跳动，红色数字在光滑金属门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谢祈站在门边，静静看着那串不断变换的数字。他的侧脸被灯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落在冷白光线里，一半隐在阴影中。

　　就在数字跳到“37”的时候，谢祈忽然淡淡开口：“你不是戴维。”
　　“啊？”戴维一愣，“首长，你说什么呢？”

　　谢祈的语速极快：“真戴维在哪里？你策反了韩振岩？是他替你关闭了安保系统。而照明系统出现问题，我猜这是一个试探——你想确认我对这些‘异常’是否足够警觉，是否已经开始怀疑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谢祈感觉后背一凉。
　　一根坚硬的、属于某种致命武器的枪管，正抵在他的脊椎上。

　　身后的戴维——不，应该说是佩雷吉，低低地笑了：“亲爱的首长，你在胡说什么呢，请你不要动，不要回头，也不要妄想什么安保系统会给你任何报警的机会。”
　　枪管往前顶了顶，力道加重了一分。那坚硬的压迫感清晰地提醒着谢祈，此刻，他的生死完全掌握在身后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否则，我会一枪把你炸成爆米花。”

　　谢祈顺从地没有回头，微微垂着眼，看着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你是谁？佩雷吉的人？还是斯坦利的？”
　　佩雷吉没有回答。他用沉默和更紧的枪口作为回应。
　　“是佩雷吉的吧？”谢祈自顾自地往下说，“斯坦利不会演得这么蹩脚，让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你不是戴维。”
　　佩雷吉嗤笑：“怪不得是你心腹，一点小破绽都藏不住。”

　　“基因修饰技术确实能够以假乱真，”谢祈耸耸肩，两手一摊，“但坏就坏在，你多此一举给我端了杯咖啡。”
　　“咖啡怎么了？”身后的人下意识反问，“难道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咖啡准备得的确不错。”谢祈赞赏道，“但我的营养师凯米莉亚在特制餐谱中明确禁止我摄入咖啡因。戴维这段时间一直在严格执行，不会给我端来这么一大杯咖啡的……说来，我能喝到咖啡，还得谢谢你。”
　　“……”佩雷吉在心里怒骂。

　　“你在咖啡里做了什么手脚？”谢祈轻蔑地一笑，“我猜是某种镇定剂，或者是肌肉松弛剂。这样我会手脚发软，抵抗能力变弱，你就可以趁人之危，逼迫我答应你某些条件、或是为你们背后的势力谋取私利。”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就是戴维。”佩雷吉还在负隅顽抗。
　　“不，你不是，”谢祈温和道，“就算没有那杯咖啡，我也能看出来你不是戴维。某些特质是无法模仿的。你拥有了戴维的外表，但你没有他的灵魂。”

　　身后的枪管往前又顶了顶，力道更重了一分。

　　佩雷吉被戳穿了伪装，恼羞成怒，眼看楼层将到，也不再浪费口舌，语气强硬地说：“等会儿，按我说的去做。别耍花样，别想拖延时间，别指望任何人来救你。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谢祈双手插兜，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你。”

　　“叮——”
　　悬浮梯到达一层。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外面明亮的大厅。

　　爱琳站在接待台后，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里的一支笔。
　　距离下班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标准时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也许是为了等一个答案，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第六感不是无端的神经质。

　　当自动门滑开的声音传来，她立即条件反射般抬头，向那边看去。

　　令爱琳意外的事情又发生了。

　　戴维和谢祈并没有向往常那般走向大厅的正门方向。他们从悬浮梯里出来之后，直接绕了个弯，快步走向侧面那条通往悬浮星舰停泊区的专用通道。
　　谢祈走在前半步，肩背挺直，步伐稳定，戴维跟在后面，侧着身，似乎正在向谢祈汇报什么。

　　明明没有什么不对劲，但爱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是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的角度太冷清，还是那过于同步的步调太刻意，又或者，是那层裹在两人之间、旁人插不进去的沉默——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暗处被拉得笔直，稍一用力就会断。

　　“干什么去……”爱琳小声咕哝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眉头一点点蹙起来，“是我盯得太仔细了吗？”
　　她忽然想起沈洛临走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麻烦帮我多留意一下首长，谢谢。”

　　要说吗？
　　万一只是她多心，敏感，小题大做。
　　万一沈洛只是随口一提，根本没放在心上。
　　万一她这条消息发过去，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你想多了”，那她这半天的紧绷，岂不是成了一场自作多情的闹剧？
　　她会尴尬，会难堪，会被同事暗地里当成神经兮兮的怪人。

　　这些念头轻飘飘地浮上来，又沉下去。

　　可如果……
　　如果那不是多虑呢？
　　如果谢祈此刻正走在一个看不见的悬崖边上，一只脚已经踏入危险，而她，是整个大厦里唯一一个察觉到异常的人？

　　那一念之差，可能就是一条命。

　　爱琳闭了闭眼，划开了个人终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沈洛的通讯密匙。
　　可指尖一直悬在屏幕上方，止不住地颤抖。

　　按呀，爱琳，你快按下！
　　错了，大不了就道歉、解释，把所有后果一肩扛下。最多被笑一句神经质。

　　爱琳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按了下去。

　　通讯请求发送。屏幕上跳动着“连接中”的字样。

　　爱琳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爱琳，好样的，我相信你的第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