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92、暗潮涌动

　　联盟大厦周边的泊位区常年繁忙，各式私人飞行器、涂装统一的公务运输舰、鳞次栉比的民用穿梭艇往来如梭，引擎的淡蓝色尾焰在半空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将这片空域衬得喧嚣又规整。

　　而在这片繁华之中，有一艘不起眼的狭小星舰，从偏僻的次级泊位悄然升空。
　　它的舰体老旧，还带着斑驳划痕，灰扑扑的外壳混在五花八门的飞行器群里，平庸得像一粒微尘落进广袤荒原，连密集的巡逻舰扫描检查都未曾在它身上停留半秒。

　　星舰温顺地跟着航道指引灯的轨迹前行，在川流不息的运输船与私人飞行器之间，格外安分守己。
　　片刻后，它忽然就顺着航道尽头冲出大气层，挣脱了中央洲璀璨的光网，一头扎进了更深、更暗、也更寂静的深空之中。

　　舱内的光线被刻意调至最低，昏迷的戴维被特制的高强度合金锁链死死捆缚在加固座椅上，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胸前。

　　斯坦利坐在折叠金属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冷冷地盯着在角落里忙活的身影。

　　佩雷吉蹲在舱室的角落，面前摆着一台便携式的生物仪器，银灰色的外壳上刻着联盟军方专属的暗纹。他指尖的动作飞快。

　　“我说，”斯坦利打破沉默，“你确定那个家伙靠得住？”
　　佩雷吉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反问：“你说的是韩振岩？”
　　“不然还有谁。”斯坦利满脸不耐烦，“内务安全局的老狐狸，谁敢把赌注押在他身上？”

　　佩雷吉这才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管纤细的针剂。
　　针管由特殊的抗压玻璃制成，里面盛着半管泛着幽蓝微光的液体。

　　“他靠不靠得住，根本不重要，”佩雷吉拨动针管，里面的液体跟着微微晃动，“重要的是，他有我们需要的权限，能为我们所用，能帮我们办成那件事。至于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是真心相助还是虚与委蛇，谁在乎呢？”

　　佩雷吉缓步走到舱壁的合金镜面之前，镜面算不上清晰，却足以映出他那张苍老、阴沉、布满皱纹的脸。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将那管针剂，猛地扎进颈侧的血管，狠狠推动针管！

　　蓝色液体从针头注入的刹那间，就像是拥有了自主生命的藤蔓，顺着血管与肌理，在佩雷吉的皮肤下迅速扩散。
　　针液所过之处，佩雷吉的皮肉开始疯狂抽搐，将他那苍老松弛的皮肤撑得紧绷，又骤然松弛，反复拉扯，扭曲出令人心悸的形状。

　　斯坦利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后倾，屏住了呼吸。
　　如此违背生理常识的画面，让他久经杀戮的心都忍不住一颤。

　　镜中的身影与面容，剧烈扭曲！佩雷吉皮下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肌肉纤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疯狂拉扯、揉捏、最终变形，五官在瞬息之间模糊、坍塌，混作一团，很快又被强行凝聚、塑形、最后归位。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镜中映出的，已然是另一张脸。
　　完美复刻的、一张戴维的脸。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甚至连眼角那一丝常年皱眉留下的细微纹路，都与真正的戴维一模一样，找不到半分破绽。

　　佩雷吉，不，此刻已经是“戴维”的人，正对着镜子轻轻转动脖颈，感受着骨骼与肌肉的触感。他活动了一下下颌，又张开嘴，用舌尖轻轻触碰着牙齿，最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意。

　　斯坦利缓缓放下指间被捏得变形的烟，目光在假戴维的脸上停留了数秒，才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联盟严格管控的基因修饰技术？这东西不是早在十个标准年前就被列入《星际生物安全法案》，列为禁止开发、禁止流通的绝密项目吗？！私下研究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旁门左道的江湖易容术？”佩雷吉转过身，开口发出的正是戴维本人的声线，“是韩振岩弄来的药剂，军用级顶配，可惜时效很短，不足一个标准时，但……足够我办成想办的事。

　　斯坦利沉默片刻，再次追问：“韩振岩……真的可以信任吗？他身居高位，权柄在握，凭什么帮你冒这种杀头的险？一旦暴露，他的政治生命就彻底结束了……”

　　“信不信任无关紧要。”佩雷吉淡淡道，伸手拿起身旁叠放整齐的定制西装——那是与戴维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款式，面料考究，剪裁合身，连纽扣都是同款的银质材质。
　　他慢条斯理地穿上西装，认真扣好纽扣，伸手将褶皱都仔细抚平：“重要的是，他愿意出手帮忙。至于为什么——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筹码，各取所需罢了。”

　　“难道他能帮你骗过首长处的顶级安保系统？”斯坦利来来回回观察了好几遍佩雷吉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依旧不太放心，“谢祈是什么人？他那套安防系统，没有真戴维的生物信息，你连首长次的大门都摸不到。”
　　“他会的，”佩雷吉的语气笃定至极，“他答应我，在我潜入的那一刻，暂时关闭通往首长处核心区域的安防报警功能。只需要关闭片刻……就三十秒，足矣。那三十秒里，系统会将我认定为真正的戴维。”

　　斯坦利猛地前倾身体，目光死死锁住佩雷吉的眼睛，逼问道：“韩振岩凭什么答应帮你？三十秒的权限关闭，他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
　　佩雷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轻描淡写地搪塞：“我自有我的办法，你不必多问。”

　　佩雷吉没有说实话，也绝不会说实话。
　　事实上，此前孤身去找韩振岩的时候，佩雷吉早已留足了心眼，并未将计划和盘托出。他只是含糊其辞地试探，借着沈洛的名义敲开了韩振岩的大门：“沈洛那小子想做点事，需要你配合一下。一点小忙……关掉几个无关紧要的安防通道就行，不会牵连到你。”

　　话未说透，点到即止。可韩振岩混迹联盟政坛数十年，早已成了人精中的人精，见惯了尔虞我诈，也听惯了弦外之音，瞬间便从这含糊的话语里，品出了背后见不得光的勾当。

　　所谓的“配合”，所谓的“无关紧要”，不过是借他的中央权限，行谋逆之事。
　　至于佩雷吉具体要做什么，是刺杀、夺权还是颠覆，他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韩振岩没有戳破，只是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佩雷吉，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行，我帮你这一次。但——”
　　佩雷吉看着韩振岩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了捻，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一笔勾销的手势。
　　“我欠你的人情，就此一笔勾销。你事成事败，是生是死，都与我韩振岩无关。”

　　佩雷吉当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被谢祈和沈洛步步紧逼，根本别无选择。他只能咬紧后槽牙，将心底的屈辱与不甘死死压下，硬着头皮点头应允。
　　那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低头接受苛刻条件的感觉，他现在想起来，都感觉牙龈发酸，恨意翻涌。

　　这些内情，这些狼狈与屈辱，佩雷吉自然不会告诉斯坦利。
　　否则免不了又是听一番冷嘲热讽，更会让斯坦利怀疑他的能力，动摇本就脆弱的合作关系。在这场赌上一切的阴谋里，佩雷吉认为自己必须维持住无所不能的姿态。

　　“行了。”佩雷吉整理完身上的西装，站起身，神色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被合金锁链捆得结结实实的真戴维，“你带着这位‘贵客’，先去‘笼’里等候。我办完事，会立刻启动通讯，与你汇合。”

　　斯坦利坐在原地纹丝不动：“你真的确定，能骗过首长处那些精密的安保铁疙瘩？谢祈不是傻子，他身边的护卫、机要官，个个都是人精，一旦有一点破绽——”

　　“哟！”
　　佩雷吉忽然挑眉，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疏漏。他迈步走到戴维身前，伸手一把扯下了对方颈间的领带。
　　领带被骤然扯落，戴维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依旧陷在昏迷之中。
　　“差了这个玩意。”

　　等领带拿到手中，佩雷吉才发现上面沾染着一片浅棕色的咖啡液渍，想来是戴维出事前不慎沾到的。
　　他立刻露出一抹嫌恶的表情，随手将沾了污渍的领带丢在了戴维的脸上，头也不回地朝着舱门走去：“尽管放心。韩振岩一旦启动权限，安保系统便会将我认定为真正的戴维，生物识别、动态密码、行为验证，所有的关卡都会被暂时绕过，不会有半分怀疑。至于其他的——”

　　佩雷吉忽然在舱门前转过身，对着斯坦利，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标准的戴维式微笑。
　　那笑容配着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本该显得可靠而沉稳，让人心生信赖。可落在斯坦利眼中，却让他后背莫名发凉。
　　皮囊活过来了，可那双眼睛是死的，里头只有贪婪与疯狂。

　　“——我可比戴维那小子，会做人得多。”

　　话音落下，两道舱壁正好咬合完毕，佩雷吉大步踏入那艘早已待命的星舰。

　　斯坦利独自坐在昏暗的舱内，看着对面昏迷不醒的戴维，久久没有动作。

　　指间那支烟自始至终都没有点燃。脆弱的纸皮早被捏出裂痕，干燥烟丝从缝隙里簌簌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