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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没打算活   晕。头 ...

  •   晕。头好晕。

      彻骨的晕眩宛如浸了铅的潮水,紧紧裹住谢祈残存的意识。那种感觉就像是颅骨被人硬生生撬开,灌进滚烫的熔铁,再粗野地合拢。
      天地倒悬,光影扭曲,整个世界绕着一道毫无章法的轴心疯狂旋转,把他的神智碾得支离破碎。

      肌肉溶解剂还在血管里慢慢发作,一寸寸啃噬神经,抽扯筋腱,蚕食他仅剩的力气。浑身皮肉都软得发飘,像在狂风里攥着一截即将折断的芦苇,谢祈仅能绷住还能勉强控制的那部分。
      可再硬的咬牙忍耐,也挡不住药物从内部瓦解的力道。若不是佩雷吉那只铁钳般的手粗暴地拽着他,他怕死早在半路就软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谢祈被佩雷吉拖拽着,走得跌跌撞撞。脚下踩着的路面时而坚硬,时而软得像泡发的湿泥,时而又硌得像是踩在不明碎骨或金属的残骸上。

      尽管眼睛仍然被那条粗糙的黑布蒙着,但谢祈的前统帅身份可非浪得虚名。哪怕四肢百骸都在发软、发沉,仍不影响他在脑子里一寸寸地描摹着周遭的地形。

      左转……三步……再左转……直行二十步……脚下碾过碎石……下坡……坡度约莫三十度……再右转……撞在潮湿的泥土墙上……

      谢祈在心里默数着每一个转弯。
      迷宫。又或者说,是故意设计成迷宫的结构。弯弯绕绕,层层叠叠,进来的人很容易失去方向,最终被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迷阵里。

      身旁的佩雷吉脚步踏得很沉,他似乎很急躁,攥着谢祈的手也铁钳一样,箍得他骨头咯吱作响。
      谢祈疼得后槽牙都咬紧了,但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痛苦,唇角甚至还微微勾着一点散漫的弧度,脊背挺得笔直,好似准备奔赴一场无关痛痒的邀约,而非踏入一座必死的囚笼。

      着急忙慌的佩雷吉被他这幅游刃有余的样子气得牙根痒痒。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人落进敌人手里,被下了药、蒙住眼,身如残絮,活像条丧家之犬,偏生还能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越是狼狈粗暴,谢祈便越是从容清贵,那点折不断的风骨,像根细针,次次扎在佩雷吉最妒恨的心上。

      终于,佩雷吉在一扇旧门前顿住脚步。
      门的金属表面布满锈蚀的痕迹,边缘翘起,像是被无数次粗暴地开启又粗暴地关闭。门滑开的刹那,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铁锈的腥甜、霉斑的腐臭、还有某种久不见光的、像是被埋了百年的地窖里才会有的死寂气息,钻进鼻腔里,令人作呕。

      接着,佩雷吉一把将谢祈狠狠推了进去!

      谢祈本就站不稳。那一下推力来得太突然,直接让他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一截尖锐的金属角上。

      “嘶——”

      疼痛从额角炸开,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谢祈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
      但这一下剧痛也让他的意识清明了几分。肌肉溶解剂带来的昏沉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冲淡了些许。

      佩雷吉踱步上前,弯腰,一把扯下他眼上的黑布。

      骤亮的工业白光刺得谢祈眼睛生疼。他本能地眯起眼,睫毛上沾着的血珠被挤落,在视野里划开一道模糊的红痕。
      等刺痛过去,他缓缓睁开眼,这才看清这间囚室。

      头顶悬着光秃秃的白灯,光线惨白刺眼,四壁是斑驳锈蚀的合金板,布满了暗红的干涸血渍,深可见骨的刮痕纵横交错,不知是何种生物留下的。
      角落堆着落满厚灰的废弃仪器,有的支离破碎,有的勉强成型,但都裹着一股诡谲的死气。

      谢祈喘着粗气半倚在墙上,栗色的头发被冷汗和血浸得十分凌乱,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颧骨蜿蜒,在下巴处凝成了一滴,摇摇欲坠。

      佩雷吉居高临下地站在谢祈面前,目光从他流血的额角,扫过清冷的眉眼,掠过微扬的唇角,最终定格在他依旧挺直的脊梁上。
      狼狈到了极致。
      却也好看得惊心动魄。

      可他抬眼看人的姿态,依然是那种——该怎么形容呢?

      总是淡淡地看着你,仿佛你只是无关紧要的尘芥,是跳梁的丑角,是根本不配入他眼的蝼蚁。
      平静,疏离,临危不惧。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谢祈真正感到恐惧,没有什么力量能让他低头或折腰。
      哪怕此刻,他满身血污,站不起身,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

      这倒是像极了谢为和克莉丝汀。

      佩雷吉胸腔里那点压不住的邪火骤然窜起,从胃里烧到喉咙,烧得他浑身发抖,妒恨与暴戾拧成一团,堵得他几乎窒息。
      他嗤笑一声,蹲下身凑近谢祈,伸出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我敬爱的谢首长,真该让联盟上下都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自从你脱下统帅军服,怕是从没这么狼狈过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佩雷吉放声狂笑:“你现在,就是个亡国之君!被我推翻,被我践踏,被我踩在脚下,毫无还手之力!而我——”他猛地起身,张开双臂,如同邪教祭祀的狂徒,“我就是审判你的人!你这道貌岸然的光明首长,终将被联盟唾弃,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被万人唾骂、遗忘、踩进泥里!”

      “原来……”谢祈的声音很轻,“你想让我给你顶罪?”

      佩雷吉的狂笑戛然而止。

      谢祈躺在地上,微微仰头看他。
      任何人处在这样的位置都会显得卑微、弱小、不堪一击。可他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刺进佩雷吉藏得最深的恐惧里:“你说那么多废话,无非就是想找个替死鬼,把你那一屁股烂事,全扣在我头上。”

      佩雷吉愣了一瞬,随即又笑得前仰后合:“顶罪?怎敢说是顶罪?”
      他猛地收住笑,脸又骤然凑到谢祈面前,近得鼻尖几乎相抵。那双眼睛里燃着病态的狂热,瞳孔缩成一点,像两个幽深的黑洞,要把一切都吞噬进去。

      佩雷吉丧心病狂地嘶吼:“是你父母一手埋下的祸根!是他们创造了那些怪物,他们才是罪魁祸首!而你是他们的儿子——你就是罪恶的延续!必须是你!只能是你!”

      “必须是你!必须是你!必须是你!”

      尖锐的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一遍一遍,震得人耳膜生疼。

      谢祈看着那张扭曲的脸,脑海里飞速运转。
      林氏夫妇的旧案、被强行压下的阴谋论、失踪的孩童、阿尔法星系、人体实验……还有佩雷吉那反常得离谱的力气。

      “原来是你。关押孩童的人是你。”谢祈继续说,“陷害他们的人是你。拿他们做实验的人——也是你。”
      佩雷吉脸色几变,随即扯出阴狠的笑,老狐狸般阴阳怪气:“证据呢?首长说话要讲凭据,空口诽谤联盟元老,罪名多重,您比我清楚。”

      谢祈挣扎着坐起来,他靠着墙壁,抬手,用指腹轻轻抹掉下巴上那滴将落未落的血。
      “我调查过你。你从头到尾,就是个自卑、懦弱、胆小怕事的可怜虫。”

      佩雷吉的脸瞬间涨红,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球上布满血丝:“你说什么?!”
      谢祈不答,只是淡淡看着他,唇角挂着的那点淡笑,成了点燃火药的最后一星火。

      佩雷吉勃然大怒,上前一把揪住谢祈的衣领,狠狠将人从地上拎起。
      勒紧的布料扼得谢祈呼吸一滞,胸口闷痛,可他眼睫轻垂,目光依旧是居高临下的淡漠。

      下一瞬,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囚室!

      “啪!”

      谢祈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脑袋重重撞在合金墙上,发出沉闷的钝响。金星在眼前乱冒,耳中嗡嗡作响,嘴里瞬间漫开浓重的铁锈味。
      他偏头大口喘着气,慢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再转回头时,唇角挂血,面色惨白,眼神却依旧半分弯折不显。

      “你来自阿尔法星系。”谢祈平静地说,“我不会错。”
      佩雷吉浑身一震,揪着他衣领的手,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谢祈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唇角淡笑更深:“我来给你温习一遍联盟史——近未来二十五世纪,地球爆发第十次科技大革命,人类被迫迁向宇宙,五大星洲缔结盟约,成立联盟。在这其中,有部分民众脱离了联盟,迁往了各方面都稍逊色的阿尔法星系。”
      “那里充斥异种辐射,环境恶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活下来的人,基因多少都经历了自然改造,他们普遍会比联盟公民更强壮,更长寿,力气——也大得离谱。”

      谢祈的目光落在佩雷吉颤抖的手上:“所以你那反常的力气,不是天生的,而是因为你根本不是联盟人,你是阿尔法星系的遗民。”

      佩雷吉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不能因为我人老了,就瞧不起我,低估我的力气……联盟也有力气大的人!池声不也——不也——”

      谢祈轻轻笑了一下。
      “不。”他说,“我是一直瞧不起你。”

      佩雷吉:“……”

      佩雷吉揪着谢祈衣领的手青筋暴起,手指关节咯吱作响,用力到几乎要把那布料撕碎。
      如果不是计划还需要这个人活着,他真想现在就把谢祈捏成肉泥。

      看着对方强忍杀意的模样,谢祈又慢悠悠开口:“很多年前,我见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他叫迈苏,也有一身怪力,也来自阿尔法星系。”

      佩雷吉的动作僵住了。

      “当年阿尔法星系遭陨石撞击,流民四散,迈苏在逃亡中走失,流落到联盟中央洲。他无依无靠,和你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没你这般钻营的本事,刚到联盟就被人抓走,困在牢笼里厮杀取乐。”
      “好在他力气很大,足够掰断铁笼和镣铐。因此他有幸逃出来了。遇到了我和池声,跟我们描述了自己的遭遇。”

      谢祈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锈迹斑斑的金属墙壁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那些落满灰尘的废弃仪器上停留了一瞬:“你刚刚拖我进来的时候,我感受了一下这里的地形和结构。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大概是一个地下实验室——通体是层层叠叠的圆形结构,像一只巨大的、趴在地底的蜗牛。你设计了很多弯弯绕绕的路,进来的人容易迷路,很难再逃出来。”
      “而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和迈苏当年形容的很相似。不,应该说是一模一样。只不过,我曾以为他是误入竞技场,被里头的人限制了自由——毕竟那帮人总喜欢抓些没爹没妈的孩子给他们卖命,让他们在角斗场里厮杀,供人取乐。”

      说到这里,谢祈的目光微微恍惚了一下。

      竞技场。
      没爹没妈的孩子。
      铁笼、鲜血、厮杀。
      沈洛。
      当初他也是在竞技场给人卖命,在那不见天日的竞技场里,为了活下去而与人厮杀,与机器厮杀,与一切想杀死他的东西厮杀。

      如果自己死在这里……
      他会怎么办?

      就在这一瞬间的恍惚,佩雷吉忽然冲上前!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眨眼间就把谢祈从墙上扯起来,用力之大,大到谢祈听见自己的肩膀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佩雷吉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着谢祈的脸,声音都劈了:“你说什么?!那个人叫迈苏?!他在哪?!快说!他在哪!”

      谢祈被扯得伤口再次崩裂。额角的血流得更凶,肩膀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他忍着痛意,缓缓抬起那只沾血的手,指尖轻轻擦过下巴,将流下来的血迹慢条斯理地抹在了佩雷吉一尘不染的雪白衣领上。

      做完这一切,谢祈抬眼,唇角微扬,只吐出一个字:“滚。”

      佩雷吉的脸色变了又变,揪着谢祈衣领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在拼命压制杀人的冲动。
      但他不能杀谢祈。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他必须撬开这张嘴,必须问出迈苏的下落,必须搞清楚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秘密。

      佩雷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换上的是一种假惺惺的温和。
      “好,好,”他说,声音放软了,“你把他叫到这里来,我就饶你不死。说到做到。”

      谢祈却笑了:“我也没打算活。”

      佩雷吉的脸色又绿了。
      他死死盯着谢祈,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可他什么也不能做。不能杀,不能打得太狠。

      怒火冲天的佩雷吉狠狠甩开谢祈,对方再次撞在墙上。
      剧烈的撞击让谢祈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沫。

      佩雷吉冷冷地注视着谢祈,从外套内侧摸出一个微小的对讲机。他按下通话键:“……林昂。把艾拉给我扯过来。”

      对讲机那头沉默两秒,接着传来一道低沉压抑的应声:“……是。”

      走廊另一端,原本正盘算着怎么糊弄斯坦利、谎称戴维已处理干净的林昂,脚步骤然一顿。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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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文:《替身祭》、《宋穿打工人》~ 最近好多事情需要处理,更新速度会缓和一些,但请放心,我会写下去的!!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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