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100、出发 沈洛喉

　　沈洛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把那股被怒火烧上来的腥甜死死压回胸腔。

　　在联盟，一片星域若是在经考评后被判作无利用价值——既不符合宜居条件、无开发潜力、无可开采资源，便会被标记为废墟，从此在星图上淡去，巡逻舰不会踏足半步。
　　这些光亮照不到的地方，最容易滋生霉菌。阴暗本就是最好的培养基，罪恶在这里不需要播种，自己便会在黑暗里疯长，终会蔓延成林。

　　“一定是他们搞得鬼！”沈洛咬牙道，“他们故意抹掉坐标，把尘墟星域从星图上剔除，这样他们才能关起门来，肆无忌惮地喂饱自己的贪欲。谢祈……谢祈他一定是被佩雷吉那伙人强行押去了那里！”

　　一想到那些天天出现在新闻里、笑得温文尔雅、张口闭口守护联盟和平与秩序的高层，居然会躲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握着比解剖刀更冷更狠的权柄，随意切割别人的性命与未来，迪克后脊瞬间窜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缩了缩脖子，舌头像打了结，磕磕绊绊地挤出来一句：“可、可他们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对首长下手？”

　　沈洛牙关紧咬，没有回答。

　　“我只希望……是我想多了……”莫崖轻轻咳了一声，视线穿过舷窗，望向那片虚无的深空，“一旦事情败露，佩雷吉那群人，就必须找一个合适的祭品，来堵上全联盟的嘴。而一位位高权重、手握重权的首长——谢祈，就是最完美的替罪羊。脏活他来顶，黑锅他来背，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就是那只必须被推出去宰掉的羊。”

　　窟窿捅得这么大，总得有人出来填命。
　　谢祈地位够高、权力够重、名声够响，简直是量身定做的靶子。
　　且外人向来只信看得见的权势，只信“位高者一手遮天”的戏码，谁也不会往深处想——在这样的人头顶，还藏着一双更脏、更黑、更不见光的手。

　　杰尼盯着屏幕上不停跳动的坐标光点，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老大……还、还追吗？”
　　沈洛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道：“追！”

　　“老大！”
　　迪克突然从旁边扑过来，脸色煞白，手里的终端疯狂闪烁着通讯提示，上面赫然是“秦跃”的名字。

　　沈洛一把抓过终端，接通的瞬间，满肚子的质问已经冲到嘴边——你死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大家快急疯了——可秦跃劈头砸过来一句话，直接把他所有声音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老大，沈、沈凛统帅不是战死的。”

　　如果说刚才的阴谋论只是前菜，那么这句话对沈洛而言，就是一枚当量直接拉满的质子鱼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炸得他三魂七魄散了半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通讯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还有脚步踩在金属地板上急促的脆响，秦跃显然在狂奔。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呼吸割得支离破碎：“法莱……法莱给了我一块数据板……内容被她处理过，画质很清晰，要点也十分齐全。开篇第一句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迫自己稳住气息。

　　“人类的行为本质是利益交换。”

　　沈洛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

　　秦跃：“我起初也没明白，为什么开篇要放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直到看完才知道，这块数据板里，装的是沈凛统帅的行军记录仪。”

　　迪克瞪大双眼：“……啥？我不是在做梦吧？”
　　杰尼抬手就在他后脑勺脆生生拍了一巴掌：“不是。”
　　沈洛：“……”

　　“当年南北洲战局最胶着的时候，沈凛统帅曾三番五次向中央洲请求增兵和补给，可一封封消息发出去，全都石沉大海。三天，五天，始终没有批复。”秦跃说，“他察觉到不对劲，中央洲从没有这么低效过。于是他亲自去内务安全局驻站问询。”
　　“结果……就意外窃听到了一场阴谋。”

　　“内务局故意扣押军情，目的就是加剧南北洲混战，让双方拼得两败俱伤，他们好借机大肆抓捕基因罪民。首席大法官斯坦利暗中包庇南洲偷税漏税，换南洲作壁上观，不参战、不介入，他们坐收渔利。”
　　“当时的南洲总督和内务安全局总监，正在跟斯坦利汇报，让他指示下一步该怎么做。斯坦利说——‘佩雷吉今天赶过去了，估计也快到了。你们按他说的办。’”

　　佩雷吉。又是佩雷吉。
　　沈洛大骂：“怎么阴魂不散的！”

　　“我也觉得，”秦跃微微喘了一口气，接着说，“沈凛统帅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联想到前线浴血的士兵和无辜被卷进战火的平民……他立刻压低脚步，悄悄撤离。”
　　秦跃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沈洛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
　　“……沈凛统帅当时没发现一件事。”
　　“……什么？”

　　秦跃：“他贴着墙根往外退的时候，记录仪的镜头扫到了暗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脸色阴沉，正冷冷地盯着沈凛的背影。”
　　“谁？！”
　　“佩雷吉。”

　　星舰里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秦跃低声道，“佩雷吉早就发现沈凛躲在门口偷听了。他不动声色，等沈凛转身离开的时候，从背后跟上去——”
　　迪克忍不住插嘴：“打晕了？”
　　“打晕了。”秦跃说，“而且我必须说一句——佩雷吉的力气大得不正常。记录仪画面里，他单手就把沈凛统帅拎了起来，跟拎一只没反抗力的鸡没区别。”

　　沈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然后呢？”

　　“佩雷吉把沈凛拖回了办公区。那时候南洲的总督已经走了，只剩下内务安全局总监一个人，还在那里忐忑不安地等着。总监看见佩雷吉拖着沈凛回来，吓得差点没原地升天，脸色刷地就白了。”
　　“佩雷吉说：‘我需要你给我搞一支基因修饰技术的针剂。’”
　　“总监结结巴巴地问他要干嘛。佩雷吉冷冷地说：‘他撞破了我们的计谋，你觉得我会让他活着离开吗？’”

　　迪克在旁边低低骂了一句：“卧槽……”

　　“总监说：‘可这是沈凛啊！联盟统帅！’佩雷吉不耐烦地说：‘我当然知道他是谁。我现在需要你给我弄来针剂，我伪装成沈凛去前线，假装战死沙场，趁机把他的尸体丢那儿。偷梁换柱，谁看得出来？’”
　　“见总监还在犹豫、还在计较后果，佩雷吉直接把话挑明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既然陷进来了，那就没有退路。’”

　　迪克在旁边小声嘀咕：“毫不怀疑总监要是敢拒绝，佩雷吉会把他一起解决了。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通讯那头忽然传来秦跃有些惊讶的声音：“诶，你们都在啊？”
　　沈洛说：“对。我们在追查谢祈的下落，他被绑架了，我们都怀疑是佩雷吉搞的鬼。”

　　秦跃愣了一下，语气变得急促起来：“那杰尼是不是也在？”
　　杰尼赶紧凑过去喊：“在！秦老大！”
　　“行，”秦跃语速极快，“你等会儿把你们的实时定位发我终端，我好搬救兵过去接应。”

　　沈洛心口微微一暖。这种时候还能想到搬救兵、想到接应，秦跃确实是他最得力的骨干，没白疼。
　　他便随口问了一句：“回南北洲调人？”

　　“当然不是！”秦跃的声音带着点喘息，但语气里透出一股“你是不是傻”的无奈，“时间来不及——我找池声。”

　　“……”沈洛嘴角默默往下一压。
　　这个名字一出来，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张永远懒洋洋、笑里藏刀的脸。
　　但他不得不承认，秦跃选得极对。
　　这个时候，全联盟只有池声有足够的实力、权限和胆量，能在最短时间内把兵力拉到边缘星域。

　　秦跃忽然一拍脑袋：“靠，聊岔了，我说到哪儿了？”
　　一直安静旁听的莫崖淡淡开口：“说到佩雷吉威胁内务局总监，两人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秦跃：“对对对——”他忽然又顿住，“诶？莫记者也在啊？”
　　沈洛：“都在，准备干票大的。”
　　迪克在旁边幽幽补刀：“莫记者已经把你刚才说的东西写成通稿了。”
　　秦跃：“……”

　　莫崖谦虚道：“职业素养，见笑。”
　　秦跃沉默一秒，随即拍板：“很好，你们亲眼见证了下一个联盟顶流热搜的诞生。”
　　沈洛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贫嘴！”

　　通讯那头的呼吸慢慢平复，秦跃终于稳住气息：“总监最后还是答应了。但他给沈凛采集DNA时，发现了统帅身上的行军记录仪。他怕佩雷吉事后卸磨杀驴，怕自己也被灭口，就悄悄把记录仪摘下来，藏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佩雷吉对此一无所知。他注射了基因修饰针剂，伪装成沈凛的模样，赶去了前线。”

　　“可沈凛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统帅，佩雷吉那点花拳绣腿、纸上谈兵的本事，上了战场连给人提鞋都不配。再加上本就兵力匮乏、装备落后，南洲又在背后煽风点火——战局彻底崩了，败得一塌糊涂。”
　　“而佩雷吉本来就打算假死，根本不在乎士兵死多少，也不在乎战线崩成什么样。他只想让沈凛死得无声无息，自己全身而退。最后的结果……你们都知道了，唉。”

　　“联盟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议论的‘沈凛统帅指挥失误，自己身亡，南北洲战局加剧’。”

　　沈洛忽而感到如鲠在喉。

　　“佩雷吉就这么一手遮天，无意间改写了联盟历史，最后还促成了南北洲合并。”
　　星舰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秦跃的声音还在继续：“沈凛统帅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了，几乎无法辨认。联盟认为是他的失误导致了南北洲的诞生——两洲合并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加强了综合实力，但中央洲觉得这有点威胁到了他们的正统地位。同时也难以置信，沈凛居然会犯这种错误，会败得这么惨。”
　　“所以……他们拒绝给他立碑。”

　　沈洛脑子里轰然炸开，千万道蜂鸣一齐刺耳，理智瞬间被碾得粉碎。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不想顾，什么都不想忍，只恨不能立刻将那群人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而沈凛统帅的妻子已死，儿子又被认定是基因罪民，因此后事办得极其潦草。”秦跃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老大……节哀。”
　　沈洛猛地回神：“你……都知道了？”
　　秦跃：“嗯。都知道了。”
　　迪克在旁边一脸茫然：“知道什么了？”
　　杰尼恨铁不成钢，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当然是沈凛统帅是老大他亲爹啊！”
　　沈洛：“……”
　　都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了，杰尼下手还是这么没轻没重。

　　迪克捂着脑袋嗷一声蹦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我靠老大！那必须报仇！不给立碑是吧？说统帅指挥失误是吧？不承认真相是吧？谁想拿你立威，我们就把谁踩在脚下立碑！等抓住佩雷吉、斯坦利那群杂碎，必须摁着他们给统帅和洛荣女士磕头谢罪！”

　　沈洛被他这一通咋咋呼呼，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心弦，竟莫名松了几分，唇角不自觉地勾出一点浅淡的弧度。

　　通讯那头，秦跃也轻轻笑了一声：“老大，还有我们。”

　　杰尼凑过来，难得一脸正色：“老大，这一回，咱们必须让他们血债血偿，付出代价。”

　　迪克继续挥着拳头激情澎湃：“对！让这群王八蛋知道什么叫天道轮回！”

　　莫崖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新闻稿标题我拟好了——《惊天秘案：沈凛统帅死亡真相，联盟高层沉默的二十年》。等事情结束，全网同步，让全联盟都看看，他们敬爱的元老们，到底藏着多脏的心。”

　　沈洛看着面前这群人。
　　杰尼，平时嬉皮笑脸，但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
　　迪克，热血上头，却永远敢第一个冲在前面。
　　莫崖，冷静通透，从不在背后捅刀。
　　还有通讯那头的秦跃，稳、准、狠，能扛事。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焦灼，愤怒，悲凉，还有一丝……滚烫的暖意。

　　沈洛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强行压下去，问秦跃：“法莱怎么会拿到这些东西？”
　　秦跃道：“法莱背后是韩振岩。韩振岩大概是在接任内务安全局总监的时候，意外拿到了那台行军记录仪。可能是前任留下的，可能是知情人偷偷塞给他的，谁知道呢。”
　　“反正都是利益交换罢了。”秦跃冷笑一声，“你帮我一把，我还你一个人情，今天你给我一个把柄，明天我给你开一扇门。这就是联盟高层的游戏规则。”

　　沈洛沉默几秒，低声喃喃：“……这下热闹了。”

　　佩雷吉。斯坦利。索恩。内务安全局。基因伦理委员会。还有那片被联盟从星图上抹去、藏着人间地狱的废墟星域。
　　而谢祈，此刻就在那片黑暗里。

　　沈洛抬头，看向杰尼面前的屏幕。
　　那个代表谢祈的坐标光点，正一下一下地，在星图空白的禁区里闪烁。

　　“我们——出发！”

作者有话说

　　10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