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99、废墟 沈洛这

　　沈洛这番话砸下来，整间指挥舱里的人都宛如被按了暂停键。

　　莫崖手里的数据板僵在半空，迪克刚要送进嘴里的能量棒顿在唇前一寸，连咋咋呼呼的杰尼都闭了嘴，下巴差点直接砸在舰板上，活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

　　“索恩博士是纯净者”——这轻飘飘一句话，杀伤力堪比两枚高密度反物质弹，在三人脑子里轰然炸开，连思维都被炸成了漫天碎渣。

　　还是莫崖最先从惊雷般的震惊里回神。他的眉头锁成两道深沟，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盯着沈洛，一字一顿道：“沈总督，这、这话不是能玩笑的。……毕竟，当初是我举荐你去接触索恩博士的。”

　　如果是真的，莫崖就等于是亲手把沈洛推进了狼窝。
　　可如果是假的，沈洛凭什么空口指认一个德高望重的学界泰斗？

　　沈洛抬眼望他，目光平静，好似他刚刚指认的不是联盟无数青年学者眼中如同神祇的老人，而是阴沟里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他说：“信我，错不了。”

　　迪克在一旁急得额角都冒了汗，连忙上前一步：“老大，索恩博士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万一咱们弄错了呢？”

　　沈洛淡淡反问：“你就不好奇，佩雷吉是怎么把我的身世扒得一干二净的？”

　　莫崖一怔：“这……”他还真没细想过。

　　沈洛缓缓扫过面前三张神色各异的脸——莫崖的凝重，迪克的焦灼，杰尼那副“我听不太懂但感觉很厉害”的茫然。
　　他抱起手臂，后背往壁上一靠，语气不急不缓：“我的身份藏了这么多年，连我自己都一无所知。消息爆出来那天，所有人都十分意外，联盟上下都在问‘谁爆的料’、‘哪来的证据’。佩雷吉倒好，出生记录、能钉死我身份的证据，准备周全得过分。就好像……就好像有人提前把整套材料打包送到他手上。”

　　“这本就不正常。”

　　沈洛站起身，踱了两步，背对着众人：“现在回头想，索恩同我谈话时提过，当年他的学生艾拉反水，他曾从她手里追回一批数据，里面记载着当年EEFC技术培育的孩童信息。是他顺藤摸到我身上，撞破我的真实身份，再转头把全套材料送给佩雷吉——动机有了，渠道有了，证据来源也有了。”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逻辑闭环，严丝合缝。”

　　听到“艾拉”的名字，莫崖长长叹了口气，眼睫垂落，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我当初还很看好她。她一名聪明踏实、敢做敢想，富有灵气的研究人员……谁能想到……唉。”

　　旁边的杰尼听得脑袋打结，整个人像被一团乱麻缠住，终于憋不住插嘴，手舞足蹈地比划道：“等等等等老大！我彻底断片了——索恩博士跟佩雷吉到底什么关系？私下勾结？拜把子？生意伙伴？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比如……呃……那种交易？”
　　沈洛淡淡瞥他一眼：“我不确定。”
　　杰尼刚要失望，就听见沈洛继续说：“毕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有直接金钱往来，也没有书面协议、密信、暗线记录这类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杰尼的脸垮下来：“噢……”
　　“但可以肯定的是，”沈洛话锋一转，“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目标一致，利益趋同，互相掩护，彼此递刀。”

　　杰尼挠着后脑勺，一脸“你这话跟没说一样”的懵。

　　迪克也紧锁眉头，显然还在消化这一波接一波的惊天信息量。他的眉毛都快拧成一根麻花了，嘴里的嘟囔断断续续飘出来：“佩雷吉……索恩……基因伦理委员会……这都什么跟什么……”

　　莫崖打断了迪克的碎碎念：“如果索恩真的就是萨迪尔斯……”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
　　“那么这盘棋牵扯的势力和利益，远比我们之前预判的还要肮脏、还要根深蒂固。这不再是几个人的私怨或一两桩阴谋，而是一整个藏在暗处、运转了十几个标准年的利益网络。有组织，有分工，有传承，有反制机制。”

　　沈洛表示赞同：“他们蛰伏这么久，二十年来一直缩在阴影里，小心翼翼维护着那个地下世界的秩序。现在突然跳出来咬我一口，很可能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戳到他们的痛处了。”

　　杰尼更疑惑了：“可老大！我们来中央洲不就是冲着首长那部法案吗？压根还没正式动手啊！辩论才开两场，提案还在初审，连正式投票都没进！就……就算是绊脚石，我们也没挡在他们正路上啊！我们到底干了啥，能把人逼成这样？”

　　迪克在旁边试探着说：“该不会是因为老大在会议上总是提那些旧事……提《自然生育保护法》，提那些被带走的孩子，他们恼羞成怒了吧？”

　　沈洛摇头：“不至于。他们没那么蠢。如果只是因为有人在会议上多说了几句话就跳出来，那他们藏不了这么久。除非他们蠢到家了，才会引火烧身，自掘坟墓。我想……是他们自己内部出了纰漏，被人抓住了尾巴，狗急跳墙，想拉我当转移视线的靶子。”

　　话音刚落，沈洛敏锐地捕捉到，莫崖的神情忽然变得极其微妙。
　　记者的嘴角极轻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拼命打捞某段被遗忘的记忆，又像是在确认一件荒诞到不可思议的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杰尼，犹豫着开口：“……该不会，是咱俩那天瞎折腾，歪打正着了？”
　　杰尼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溜圆，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都亮了：“咱哥俩也太神了吧！”

　　沈洛眉峰一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什么事？”

　　莫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缓缓开口：“我们不是一直在筹备给你洗白的材料吗？那天给林氏夫妇录视频，翻旧档案的时候，我们挖到一条边缘星域的旧闻……事发地在阿尔法星系附近，一片叫‘尘墟’的星域。有人在那发现了几具无名尸体。”

　　沈洛的瞳孔骤然一缩。

　　“死者全身皮肤焦黑，像是经历过剧烈爆炸。身份查无此人。联盟档案库里搜寻不到他们的信息。这些死者没有出生记录户籍信息，也没有教育记录医疗档案，更没有社保编号、基因备案——就是什么都没有！好像……好像他们从来没在这世上存在过。”莫崖的声音越来越沉，“不过以联盟现在的DNA、虹膜比对技术，只要想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道理。因此没过多久，真的找到了家属。”
　　“闻讯赶来的家属全都崩溃了。”莫崖喉结动了动，“他们说，孩子失踪了整整二十个标准年。当年被内务安全局特别行动队强行带走。他们以为孩子只是被羁押，好歹留着一条命，总有再见的一天……”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冽：“谁能想到……二十标准年后再相见，竟是阴阳两隔。只剩一具焦黑的尸体。”

　　沈洛的眉头越锁越紧，指节不自觉地攥紧。

　　莫崖继续道：“这些家属在联盟里也算有头有脸，不是任人揉捏的平民。当场就要求彻查，让警务部、法医给出合理解释。毕竟如此恶劣的案件，本应层层上报，直达中央洲。”他冷笑一声，“可案子还没往上递，就被一个委员会硬生生压下去了。理由是家属违法滥用基因检测技术，侵犯死者隐私，不予立案。”

　　沈洛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哪个委员会？”
　　莫崖看着沈洛，一字一顿，缓缓吐出那个名字：“基因伦理与人口管理委员会。”
　　沈洛脑子里“嗡”的一声：“……靠？”
　　莫崖补上最后一刀：“委员会会长，正是佩雷吉。”

　　杰尼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脸“原来如此”的恍然，仿佛正在观看一出高潮迭起的谍战剧，只差捧杯爆米花。
　　沈洛冷冷瞥他一眼：“滚去查谢祈的下落。”
　　“哦……”杰尼哼哼唧唧地转过身，继续捣鼓他那堆追踪设备，嘴里还嘀嘀咕咕，满脸意犹未尽。不过手底下的动作倒是不慢，一串串代码飞快地划过屏幕。

　　沈洛转向莫崖，继续追问：“具体位置在哪儿？尘墟星域什么坐标？”
　　莫崖皱紧眉，在记忆里艰难翻找，不太确定地报出一长串经纬度数字。

　　杰尼原本懒散的背影猛地一僵：“……操？”
　　沈洛心头一紧：“怎么了？”
　　杰尼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古怪到极致，又惊又疑，像见了鬼。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才终于组织好语言：“老大……这个坐标，”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一下，“和首长现在的位置，高度重合诶……”
　　沈洛的瞳孔剧烈收缩！

　　杰尼低头又确认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过，调出两个定位点。然后他把屏幕转过来，让所有人都看见——两个光点，几乎重叠在一起。

　　“误差不超过零点三个天文单位。”杰尼的声音有点发飘，“对星际尺度来说，这特么就是贴脸开大。”
　　沈洛当即拍案：“还愣着干什么？立刻追！去查那片到底藏了什么鬼！”
　　杰尼却露出一副吞了苍蝇般的为难神色。
　　沈洛心底沉到谷底：“又出什么问题？”

　　杰尼挣扎了半天，还是调出联盟官方星图，放大，再放大，指向一片区域——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联盟官方星图上……没有这个位置。”
　　沈洛盯着那片空白，眉峰紧锁：“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杰尼把终端屏幕转过来，让沈洛看得更清楚。那片区域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抹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理论上，这个坐标应该对应一片星域，官方星图上会标注名称、数据、基本信息、航线信息、资源分布、行政归属……可您看这——”

　　杰尼指尖点了点那片虚无：“这里就是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未探明区域’的标记都没有。就好像这片星域……根本不存在。”
　　沈洛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杰尼压低声音：“这种被刻意从星图上抹去的地方，只有一个解释——”
　　莫崖在一旁沉声接话：“这本该是片废墟。”

作者有话说

　　奔向一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