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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异客装旧影 ...

  •   沈砚坐在窗边的梨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雕刻的缠枝纹。
      他今天穿的月白长衫,露出一小截手腕,皮肤在阳光下透着点冷白。
      那些纹路是工匠用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
      深的地方能陷进半根指甲,浅的地方只留下淡淡的印痕,像一盘被岁月磨平的残棋。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在纹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动轻轻摇晃,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眼尾的细纹被阳光照得清晰。
      倒比原主那副总带着傲气的模样多了几分温和。
      这已经是他 “醒来” 的第五天了。
      五天里,他像个初学棋的孩子。
      笨拙地模仿着 “沈二少” 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生怕一步走错,就被人看出破绽。
      窗外的天光正好,不冷不热,是京城难得的好天气。
      庭院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枝桠探到窗沿下。
      去年结果的老枝黝黑粗糙,新抽的嫩叶却带着透亮的鹅黄色。
      叶尖还沾着晨露,被风一吹,就簌簌地晃,像无数只小手在向他招手。
      丫鬟小桃正蹲在廊下擦那对青铜鹤形烛台。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青筋细细的,像玉簪上的纹路。
      她手里的细布在鹤颈上反复擦拭,动作麻利得很。
      铜锈随着布的移动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金黄的铜色。
      鹤眼镶嵌的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公子,今儿天气好,要是您无聊,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
      小桃仰起脸,阳光照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讨好的笑意。
      “昨儿新到的那盆墨兰开了,先生说味儿正得很,是南边送来的贡品呢,一般人可瞧不见。”
      沈砚 “嗯” 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他这几天摸索出的应对方式 ——
      少说话,多应承,尽量用单音节词打发过去。
      原主的记忆像涨潮的海水,时不时就涌进来一些。
      大多是些吃喝玩乐的片段:
      哪家酒楼的醉蟹最肥,要配着十年的女儿红才够味。
      哪个戏班的花旦嗓子最亮,唱《游园惊梦》时那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能绕着梁转三天。
      城外赛马场的哪匹马性子最烈,得用西域的软鞭才能驯服……
      这些东西他记不住太多,只能靠着零碎的印象拼凑出一个 “沈二少” 该有的样子。
      比如此刻他微微挑眉的弧度,都是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的。
      起身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
      那是职业棋手常年久坐养成的习惯,时刻准备着应对棋盘上的风云变幻。
      可刚挺直一半,脑子里就跳出原主那副懒洋洋的做派。
      连忙松了松肩膀,让脊椎像没上紧的发条般垮下来。
      脚步也放慢了半拍,像踩在棉花上。
      踱出房门时,还故意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点惺忪的睡意,模仿着原主没睡醒时的样子。
      心里却在默默吐槽:这比下一盘让先棋还累。
      廊下的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缝隙里连一点尘土都没有,倒映着石榴树细碎的影子,像一幅被打翻的水墨画。
      沈砚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心里却在默数着地砖的块数 ——
      一、二、三…… 二十七块。
      现代公寓的地板是光滑的强化复合板。
      每一步踩上去都悄无声息,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盖过。
      这里的青石板却带着自然的纹路。
      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细微的起伏,脚步声 “笃、笃” 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像在敲打着什么,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走到那盆墨兰跟前。
      小桃正用细布蘸着清水擦叶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墨兰开得含蓄。
      深紫色的花瓣裹着嫩黄的蕊,像害羞的姑娘用手帕遮着脸,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
      不是那种甜腻的香。
      是带着点苦的,像上好的龙井,初尝微苦,回味却甘甜。
      不像现代花店买的兰花。
      香味总带着点刻意的甜腻,像是用香精泡出来的,闻多了让人头晕。
      “是挺香的。”
      沈砚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原主那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剔。
      眼角甚至微微上挑,模仿着记忆中原主评价戏班花旦时的神情。
      “就是开得少了点,不如去年在李尚书家见的那盆。”
      这话是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出来的。
      去年春天。
      原主跟着父亲去李尚书府赴宴,席间对那盆开得正盛的墨兰赞不绝口。
      回来还念叨了好几天,说李尚书小气,只让看不让摸。
      小桃果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公子说的是。不过这盆胜在雅,您瞧这叶片,多精神,跟公子您似的。”
      她嘴甜得像抹了蜜,总能把原主哄得开开心心。
      沈砚 “唔” 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怕多说多错。
      原主是个话痨,尤其在这些玩乐风雅的事上。
      总能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
      可他脑子里的词汇库还停留在 “胜率”“官子”“定式” 上。
      偶尔蹦出个 “意境”“风骨”,都得在心里打半天草稿,生怕说漏了嘴。
      正站着,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管家沈忠特有的大嗓门。
      沈忠快步走进来。
      深蓝色的绸缎褂子上绣着 “忠” 字,腰间的玉带被肚子顶得老高。
      脸上堆着笑,皱纹里都填满了讨好。
      “二公子,张公子和王公子来了,正在外厅等着呢,说给您带了好东西。”
      沈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张公子和王公子是原主的 “好友”。
      用现代的话说,就是狐朋狗友。
      记忆里。
      这两人总拉着原主去斗鸡、赌钱、逛青楼,是沈父最头疼的两个纨绔。
      每次见了都得骂上几句 “朽木不可雕也”。
      “知道了。”
      沈砚应道。
      声音里透着点不情愿,倒也符合原主偶尔闹别扭的性子。
      他转身往正厅走,小桃连忙跟上来,手里拿着件月白色的外褂。
      “公子,披上吧,廊下有风。”
      沈砚任由她把外褂披在肩上。
      布料是上好的云锦,轻得像羽毛,却很保暖。
      外厅里。
      两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正坐着喝茶,见他进来,都笑着起身。
      穿月白锦袍的是张珩。
      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据说京城里一半的绸缎庄都姓张。
      他头发用玉冠束着,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满肚子鬼主意。
      袖口绣着金线的云纹,晃得人眼睛疼。
      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玉扳指,喝茶时 “咚” 地撞在杯沿上。
      穿宝蓝锦袍的是王修。
      父亲在兵部当差,据说手上有功夫,说话带着点武将家的直爽。
      嗓门像打雷,一开口震得沈砚耳朵嗡嗡响。
      “哟,沈二,你可算舍得出来了!”
      张珩拍着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差点把他拍得咳嗽。
      “听说你前些天急火攻心晕过去了?怎么着,被老爷子训了?还是又看上哪家姑娘被拒了?”
      沈砚往旁边躲了躲,避开他的手,扯出个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漫不经心。
      “瞎折腾,一点小毛病。”
      他学着原主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带着点不屑,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心里却在想:这人闲的没事拍我干什么,都给我拍麻了...真的是
      王修哈哈笑起来.
      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掉下来几粒。
      “我看是被李小姐拒了吧?前儿我听我妹妹说,你托人送的那支羊脂玉簪,被李小姐原封不动退回来了,还说‘沈二公子若能静下心读些书,倒比送这些虚礼强’—— 这话够狠的啊!”
      沈砚的脸微微发烫,像被太阳晒过的石板。
      这段记忆他也有.
      原主为此气了好几天,还喝了顿闷酒,把房里的花瓶都砸了。
      “小孩子家家的事,提它干嘛。”
      沈砚含糊道,学着原主的样子摆了摆手.
      动作却有点僵硬,不像原主那样自然流畅。
      “说吧,今天又想干嘛?”
      他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耐烦,符合原主被打扰时的样子。
      张珩眼睛一亮,像被点燃的炮仗。
      他往前凑了凑,一股脂粉味飘过来,沈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还是你懂我!走,听风楼新开张,咱们去尝尝鲜?听说那儿的醉蟹,用的是太湖里的清水蟹,个顶个的肥,厨子是从江南请来的,据说曾给皇上做过菜!”
      王修也附和,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不光有吃的,还有新从苏州来的戏班子,唱《长生殿》的,那旦角儿嗓子,绝了,跟百灵鸟似的,听一句能酥到骨头里!”
      沈砚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听风楼?
      光听名字就知道是热闹的地方。
      人声鼎沸,杯盘交错。
      想想都觉得头大。
      他宁愿回房躺着。
      对着天花板复盘那局没下完的棋。
      哪怕想不出那步关键的落子,也比在这里强。
      可他不能不去。
      记忆告诉他,原主要是敢拒绝,张珩能在门口闹半天。
      学驴叫、唱小调,什么丢人的事都做得出来。
      到时候惊动了父亲,又是一顿训斥,罚他抄《论语》。
      那可比去直播,比线下聚会还难受。
      “行吧。”
      沈砚不情不愿地应了,像被人逼着走了步臭棋。
      “不过说好,我只喝酒,不赌钱。”
      “知道知道,你刚好些,谁敢让你赌钱啊。”
      张珩笑着拉他的胳膊,力道很大。
      “走了走了,再晚了靠窗的位子就没了,那位置能看见街上的热闹,舒坦!”
      沈砚被他半拉半拽地往外走,心里把原主骂了八百遍:
      你说你惹谁不好,偏偏惹这两个活宝!
      走路的姿势也得注意。
      原主走路有点晃,像没骨头似的,肩膀一高一低。
      他得刻意放松肩膀,让脚步显得随意些。
      不能像平时那样走得笔直,像个军人。
      出了沈府大门。
      街上的喧嚣扑面而来,像一盆冷水浇在脸上。
      马车是张珩家的,装饰得很华丽。
      车厢壁上挂着丝绸帘子,绣着山水图。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咯噔咯噔” 的声响,像在敲打着他的神经。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的拖着长腔,“糖 —— 葫芦 ——”。
      吹糖人的用小锣敲着 “咚咚” 声。
      挑着担子卖菜的吆喝着 “新鲜的黄瓜 —— 刚摘的!”……
      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声浪,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沈砚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眼睛像不够用似的。
      街道两旁的房子都是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红的、绿的、黄的,在风里招摇。
      “布庄”“酒楼”“药铺”……
      字迹遒劲有力,都是名家手笔。
      偶尔有穿着短打的行人从车旁走过,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生活的烟火气 ——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包的学童……
      这一切都新鲜得让他恍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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