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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古镜映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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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挣扎着坐起身。
后脑勺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钢针直直扎进颅腔。
疼得他眼前发黑,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按,指尖触到的不是自己熟悉的短发。
而是一片柔软的长发,发丝缠在指缝里,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
脑子里一团乱麻。
石桌上的棋盘、自动移动的白子、老桂树的新绿、墓碑上的青苔......
眼前的雕花床顶、熏香、丝绸被褥......
这些毫不相干的碎片在脑海里疯狂碰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不是他的手——
指节没有常年握棋留下的薄茧,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像是从未做过粗活的公子哥儿的手。
手腕上还戴着一串紫檀木的手串。
珠子被盘得油亮,颗颗均匀。
他捻了捻,珠子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细皮嫩肉的...别说握棋了,估计连瓶盖都拧不开。
这具身体很陌生。
连呼吸的节奏都带着种不熟悉的舒缓,与他常年紧绷的状态截然不同。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试图理清思绪。
可越是用力想,头痛就越是剧烈。
仿佛有两只手在脑子里撕扯。
一边是荒林里的棋局和墓碑,一边是这房间里的熏香和锦被。
两边都不肯退让,把他的意识搅成了一团浆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做梦?
还是中毒?
我记得我最近没吃蘑菇啊。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像玉石相击。
不是荒林里那种带着警惕的短促叫声,是悠哉悠哉的,带着股子阳光晒过的懒劲。
这声音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窗外。
脖颈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生了锈的合页,后脑勺的疼也跟着窜了窜。
身上穿着的宽松白色里衣。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指尖拂过衣料时,能感受到丝线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细微光泽。
柔软得像初生的柳絮。
可这舒适却让他感到莫名的陌生和束缚。
领口的系带松松垮垮地垂着,蹭得脖颈发痒。
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连呼吸都带着种不属于自己的节奏。
他抬手扯了扯衣襟,指腹触到衣料上暗织的缠枝纹。
却让他更觉局促,仿佛这精致的纹路正一点点勒紧他的肩膀。
“公子,您醒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带着惊喜的雀跃,尾音微微上扬,像乐谱里跳跃的音符。
沈砚猛地转头望去。
脖颈的转动牵扯到后脑勺的痛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
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黄铜水盆走进来。
乌黑的头发上别着两颗圆润的珍珠,看着就沉甸甸的。
走路时晃来晃去,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穿着一身豆青色襦裙,裙摆绣着浅粉色的桃花。
花瓣边缘用银线勾了轮廓,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像一片飘动的绿叶托着几点春色。
裙角还沾着点草屑,估计是刚从院子里跑进来的。
看到他醒着,小丫鬟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眼角的笑纹里像是盛着刚酿好的蜜,嘴角的梨涡浅浅地陷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太好了,您都睡了一天了,可把小的们吓坏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裙摆扫过地面的地毯,发出“沙沙”的轻响。
“太医说呀您是急火攻心,郁结于内,特意叮嘱了要好好歇着,可不能再动气了。”
“昨儿个您把棋盘都掀了,棋子滚得满地都是,可把管家爷爷心疼坏了——那可是前朝的老云子呢。”
小丫鬟一边说着,一边将水盆放在雕花床头柜上。
铜盆边缘打磨得光亮如镜,映出她担忧的脸庞,连鬓角的绒毛都看得清晰。
盆里的水面浮着一块雪白的棉布。
水汽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混着房间里的熏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暖意。
她说话时手还在微微发颤,看来是真被吓坏了。
公子?
太医?
啊?
沈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棋盘狠狠砸了一下。
这些称呼像陌生的棋谱符号,横七竖八地卡在他的思绪里,与他二十多年的认知格格不入。
他记得自己的经纪人总叫他“沈老师”
记得医院的医生会说“注意休息”
可“公子”“太医”这些词。
只在他研究的古谱注释里见过。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遥远的故事。
他环顾四周,房间布置古色古香得让人心慌。
左侧的书架分了七层,每层都摆着线装的书籍。
书脊上的题签用的是小楷,墨迹或深或浅,纸张泛黄得像秋叶,却都装订整齐。
边角没有卷折,散发着陈旧的墨香。
那是墨和宣纸混合的独特气息,比他收藏的古谱还要醇厚。
他扫了一眼,看到几本眼熟的《棋经》,还有些没见过的诗集。
封皮都挺括,看来是常被翻动却又精心保养的。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装裱用的是暗黄色的绫绢,笔触细腻得能数清岩石的纹路。
意境悠远,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水面上还泊着一叶扁舟,舟上的渔夫只有米粒大小,却神态逼真。
角落里燃着一个三足铜香炉,造型是缠枝莲托着莲蓬。
青烟从莲蓬的孔隙里袅袅升起,盘旋上升,在半空中渐渐消散,留下淡淡的香痕。
这一切都陌生得让他心慌。
像闯入了一场荒诞的梦境,连空气的流动都带着剧本的刻意。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拿出手机看看时间——
那是他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却摸了个空。
只有光滑的衣料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颤。
指尖触到的,是里衣内侧口袋里的一个硬物。
形状熟悉而亲切,带着冰凉的温度。
他心脏猛地一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掏出来一看。
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漏了一拍。
那是一枚黑色的棋子,边缘被岁月和掌心的温度打磨得光滑温润。
正是他在那个荒院里拿起的那枚。
石桌的冰凉、落子的清脆、与无形棋手对弈的震颤……
所有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真实感。
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这荒诞梦境的锁孔。
他紧紧攥着棋子,指腹的温度似乎要把这颗石子焐热。
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差点没握住。
而在他面前的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黄铜菱花镜。
镜面打磨得光滑,边缘的菱花纹路清晰,映照出房间的一角——
书架的阴影、香炉的青烟,还有他自己模糊的衣角。
沈砚的脚步有些虚浮。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后脑勺的疼痛让他视线发花。
却还是一步步挪了过去,扶着梳妆台的边缘才站稳。
手指抠进木头雕花的缝隙里,那冰凉的木头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犹豫了一下,他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年面容清俊,眉峰锐利,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慵懒。
与他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像是照着他的脸描了一遍,却又多了几分张扬和不羁——
那是养尊处优的底气,是不必为生计发愁的闲适。
眉宇间的锐气被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取代,像出鞘却又入鞘的剑,锋芒藏在温润的鞘里。
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鼻子是他的鼻子,眼睛是他的眼睛。
可组合在一起,那股子模样完全不一样,下巴更尖一点,嘴唇更薄一点,透着股不好惹的傲气。
“我……”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哪里”
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他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
而是带着一种少年人的清朗,温润如玉。
尾音还带着点不自觉的上扬,像是命令,又像是撒娇。
完全不属于他沈砚,属于这个“公子”。
他自己听着都别扭,下意识地闭了嘴。
小丫鬟端着水盆走到他身边,见他对着镜子发呆,眉头紧锁。
手指还紧紧攥着那枚黑子,忍不住轻声问道。
“公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头还疼?要不要再请太医来看看?”
她的语气里满是关切,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腕间的银镯子发出“叮铃”的轻响,镯子上还刻着小小的“安”字。
沈砚猛地回神。
看向镜中的小丫鬟,又低头看向手中的黑子,那冰凉的触感提醒他这不是梦。
“我……没事,你先出去吧。”
他说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生硬。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来消化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这身体的原主,看来是个被宠坏的少爷,连说话都带着股命令的口气。
小丫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但还是顺从地应了声“是”
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轻轻带上了门,门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香炉里青烟上升的细微声响。
沈砚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人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指尖触到皮肤的温热是真实的,后脑勺的疼痛是真实的,手中棋子的冰凉也是真实的。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脏还是“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好像,真的不在自己的世界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让他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水里。
老天,能不能不要这么整我啊?
这么离离原上谱的事情,为什么给我遇到了。
而这个身体的原主,似乎是个被称为“公子”的纨绔子弟——
从丫鬟那句“把棋盘都掀了”“可不能再动气了”里。
他能听出几分无奈和习以为常,像是对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包容中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又来了”的纵容。
看来这位“公子”脾气不太好,还可能也喜欢下棋...吧?
这倒和自己有点像,只是这脾气,他可学不来。
沈砚握紧了手中的石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嵌进石子的纹路里。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婉转悦耳,带着阳光的暖意。
像是在为这荒诞的现实伴奏。
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世界,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像一盘刚刚开局的棋。
落子无悔,前路未卜。
而他手中,握着唯一的、来自过去的棋子。
这枚黑子。
是他与原来世界唯一的联系,也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