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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陌巷街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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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都市的街道是钢筋水泥的丛林,汽车尾气混杂着香水味。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疲惫的麻木,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而这里。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尘土味。
连阳光都显得更真实些,落在皮肤上暖融融的。
“看什么呢?”
张珩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他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露出耳垂上一点红,像是刚喝过酒
“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我跟你说,前面巷子里那家绣坊的姑娘,手可巧了,绣的鸳鸯跟活的似的!”
沈砚连忙放下车帘,摇摇头,心跳得有点快。
“没什么,随便看看。”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跳下车,去感受这真实的人间烟火。
车帘边缘的流苏扫过他手背,痒痒的。
像小时候道场里猫尾巴扫过皮肤的感觉。
马车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停在了听风楼门口。
店小二穿着青色的短褂,麻利地跑过来牵马,嘴里吆喝着。
“三位公子里面请!楼上雅间还有呢,靠窗的,视野好得很!”
沈砚跟着张珩和王修往里走,大堂里果然热闹。
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猜拳声、谈笑声、筷子碰碗的声音混在一起。
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往人少的地方躲,像受惊的兔子。
后颈的头发滑下来几缕,遮住了点脸颊。
“楼上请。”
张珩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上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 “吱呀” 作响,像随时会散架。
雅间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推开窗就能看到街景,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吊兰,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砚抢先走到窗边,假装看风景,其实是想离那两人远一点。
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这陌生的环境,来掩饰自己的局促。
“小二,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上一份,再来一坛女儿红,要十年窖藏的!”
张珩大咧咧地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
“对了,再叫两个唱曲儿的,要新来的那个苏州姑娘,听说她唱的《醉花阴》绝了!”
“好嘞!”
店小二应着,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 “噔噔” 作响。
王修凑近沈砚,拍着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怎么了?还在想李小姐呢?我说你也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这京城里的好姑娘多了去了,比李小姐漂亮的有的是!”
沈砚敷衍地笑了笑。
“没多想。”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被磁石吸住了。
斜对面是一家画舫,挂着 “墨韵斋” 的幌子。
黑底金字,透着股书卷气。
门口摆着几幅字画,笔力遒劲,看过去像是卖文房四宝的。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先生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毛笔,似乎在给客人介绍什么。
山羊胡子在风里飘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画舫角落里,摆着一张小桌。
两个穿着长衫的人正坐着对弈。
棋盘是紫檀木的,黑白色的棋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一群跳跃的精灵。
沈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重锤击中,血液瞬间涌遍全身。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脚步往前挪了挪。
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盘棋,像饿狼看到了猎物。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具体的棋路。
但那棋盘的形状、棋子的摆放,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和躁动。
手指甚至下意识地动了动,模拟着落子的姿势。
那里该 “飞”,那里该 “尖”,那里该 “跳”……
“看什么呢?”
王修也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哦,那是周老先生的墨韵斋,他不光卖笔墨,还爱跟人下棋,据说曾赢过国手呢。怎么,你也想下棋?”
沈砚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似的收回目光。
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紧。
“不想。”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冲过去,坐在那张棋桌前。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在哪里,只顾着在黑白世界里厮杀。
围棋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是他赖以生存的呼吸,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可在这里,他不能碰。
沈二少是个连 “打劫” 都以为是拦路抢劫的纨绔,怎么可能懂棋?
他必须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像一颗被打入敌营的棋子,小心翼翼地潜伏着。
“那就别看了,喝酒喝酒。”
张珩已经打开了酒坛。
一股醇厚的酒香飘了过来,像绸缎一样缠绕着鼻尖。
“这女儿红,窖藏了十年,尝尝?保证你喝了还想喝!”
沈砚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辛辣。
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食道一阵发烫,像有团火在里面燃烧。
他需要这股热意,来压下心底那股蠢蠢欲动的渴望。
来麻痹自己对围棋的思念。
菜很快就上齐了。
醉蟹、松鼠鳜鱼、水晶虾饺……
都是些精致的江南菜,摆盘讲究,色香味俱全,像一件件艺术品。
沈砚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他不习惯用这种两头尖的木筷。
夹菜时总显得笨拙,不像张珩和王修那样熟练。
他们能用筷子夹起一根细如发丝的粉丝,而他连夹个虾饺都费劲。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王修夹了一只虾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嘴角还沾着酱汁。
“没有,挺好的。”
沈砚夹起一块鳜鱼,慢慢嚼着。
鱼肉鲜嫩,带着酸甜的酱汁,味道确实不错。
可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那盘没看清的棋。
黑棋是不是占了优势?白棋有没有反击的手段?
那个角落的定式,是该 “尖” 还是 “长”?
如果是他,会怎么下?
“对了,”
张珩忽然说,嘴里还嚼着东西。
“前儿我在城外的马场,见着一匹好马,浑身乌黑,就四蹄是白的,跑起来跟飞似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马经,王修时不时插一句,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沈砚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假装在听。
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墨韵斋门口的那盘棋已经散了。
两个人站着说话,似乎在讨论刚才的棋局。
老先生手舞足蹈的,像是在说哪步棋下得好。
沈砚的心里空落落的。
像一个饥饿的人,明明看到了食物,却不能伸手去拿。
他又喝了一杯酒,酒意渐渐上来了,头有点晕,眼前的人影都晃了晃。
原主的酒量似乎不太好,这点酒就够他晕乎乎的了。
“我去趟茅房。”
沈砚站起身,借口离席。
脚步有点虚浮,差点撞到椅子腿。
他需要透透气,远离这些喧嚣,也远离那该死的、让他心痒的棋盘。
雅间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沈砚扶着栏杆往下走,脚步有些虚浮。
楼下大堂的喧闹声远远传来,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走到楼梯口,却没往茅房的方向走,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听风楼的后巷。
后巷很窄,堆着些杂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味。
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的阴凉。
沈砚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现代的那个老槐树下的石桌。
想起了周爷爷慢悠悠的叹息,想起了棋盘上黑白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鼻子忽然有点酸,眼眶也跟着发热,他抬手揉了揉,把那点湿意按回去。
他想家了。
想那个有电脑、有AI、有等级分榜单的世界。
想那个虽然压力山大、却让他感到踏实的围棋世界。
哪怕那里有输棋的痛苦,有瓶颈的焦虑,可那是他熟悉的战场。
在这里,他像个偷来身份的骗子,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露出破绽。
他甚至不能碰自己最爱的东西。
“喂,你是谁?在这里偷懒?”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沈砚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襦裙的小姑娘,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正警惕地看着他。
看样子是听风楼的帮工,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眼睛又大又亮。
“我……”
沈砚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来躲清静的?
小姑娘却认出了他身上的锦袍,眼睛里的警惕变成了惊讶。
“你是楼上的公子?怎么跑到后巷来了?”
沈砚尴尬地笑了笑。
“里面太吵,出来透透气。”
小姑娘撇撇嘴。
“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就是事儿多。”
说完,提着篮子匆匆走了,大概是去倒垃圾。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无奈地笑了笑。
是啊。
他现在是“富家公子”了,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却连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都难。
他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巷口传来张珩的呼喊声,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回到雅间,那两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正唾沫横飞地讨论着下午去不去斗鸡场。
“沈二,你去哪儿了?半天不见人影。”
张珩问。
“去吹了会儿风。”
沈砚坐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下午我就不去了,有点累。”
“也行,你刚好些,是该多歇歇。”
王修倒是通情达理。
“那我们喝完这坛酒就散了?”
“嗯。”
沈砚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又喝了几杯,三人起身结账。
走出听风楼时,太阳已经西斜,给街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张珩和王修勾肩搭背地往斗鸡场的方向走,嘴里还在说着什么,笑声在街道上回荡。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脚步放得很慢,像在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静。
路过墨韵斋时,他特意加快了脚步,眼睛直视着前方,不敢往里面看。
可那股淡淡的墨香,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钻进他的鼻腔,勾得他心头发痒。
他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
看街边的小贩如何吆喝,看相熟的街坊如何打招呼,看夕阳如何一点点沉入远处的屋檐。
心里的烦躁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或许......
这样的生活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
阳光是暖的,风是清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带着点真实的甜。
只是......
少了点什么。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干净,没有薄茧。
这不是一双棋手的手。
他轻轻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沈府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问号,投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