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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价值的消亡 。预言应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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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的头像,是一个被P成金元宝的卡通猪头。
俗气,又充满了对金钱最质朴的渴望。
此刻,这个猪头正在江梦璃的手机屏幕上,以一种催命的频率疯狂跳动。
江梦璃的心脏,刚刚从一场浩劫中平复下来,又被这突兀的铃声,拽回了悬崖边。
她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混合着疲惫的松弛感。
她赢了。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像个偏执的疯子,守着一个冰冷的铁箱,对抗一个来自梦境的诅咒。
而现在,三点已过,风平浪静。
没有火,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那个所谓的“预言”,不过是她自己精神压力过大,臆想出的闹剧。
她甚至有些想笑,笑自己的荒唐。
她接起电话,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战胜了心魔而生出的沙哑和轻快。
“喂,胖子。”
“稿子没事,我用命给你保下来了。”
她想用一句玩笑,来为这场长达十二小时的自我折磨,画上一个句号。
电话那头,却没有传来预想中如释重负的咆哮,或者感激涕零的哭嚎。
是一片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杂音,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这片异常的安静。
江梦璃脸上的轻松,一点点凝固。
不对劲。
王胖子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吼两嗓子,把情绪宣泄干净的类型。
“……怎么了?”
她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李姐……”
王胖子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叫她“江魔改”,也没有叫她“江老师”。
他叫了她的本名。
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到极点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语气。
“梦璃啊……”
江梦璃的心,猛地一沉。
像一块石头,重新坠回了冰冷的胃里。
“你那本《同轨异梦》……”
王胖子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一种极其残忍的语言。
“出版社这边……今天上午,高层开了个紧急会议。”
“关于下半年的选题方向。”
江梦璃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收紧。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听着。
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纯白的空间,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审判。
“最近……市场风向变得太快了。”
王胖子的声音,艰涩无比。
“读者……他们现在不喜欢看那么……那么累的东西了。”
“他们要爽,要快,要直接的刺激。懂吗?就是那种……主角开局就无敌,反派降智像傻逼,三章一个小高潮,十章一个大反转……”
“你那种……慢热的,重逻辑的,一点点铺线索,最后才揭秘的写法……他们说,已经过时了。”
江梦璃的呼吸,停滞了。
她能感觉到,血液正在从她的脸上,一点点褪去。
她想开口反驳。
想说经典永不过时,想说逻辑才是悬疑的骨架。
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知道,王胖子说的,是真的。
这就是她“滞销”的原因。
“所以呢?”
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玻璃碎片,划过她的声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所以……他们决定……”
“《同轨异梦》这个项目,暂时……搁置了。”
搁置。
一个多么温柔,又多么残忍的词。
它不像“枪毙”那么血腥,却同样宣判了死刑。
“什么意思?”
江梦璃的声音,在颤抖。
她自己都能听见。
“意思就是……不做了。”
王胖子终于撕下了那层委婉的伪装,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烦躁和同情。
“合同终止。预付的稿费不用你退,就当是……买断了你这几年的辛苦。”
“但是后续的投入,宣传,出版……全都停了。”
“他们觉得,你这本书,就算做出来,也是亏本的买卖。”
“投入的资源,砸下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他们说……这跟直接扔进碎纸机里,印成一堆废纸,没什么区别。”
废纸。
这两个字,像一颗无声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江梦璃的太阳穴。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一片空白。
轰鸣。
尖锐的,撕裂耳膜的轰鸣。
风扇转动的声音,窗外车流的声音,王胖子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的,带着歉意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终于明白了。
她输得彻彻底底。
那个预言,从一开始,就不是指向物理层面的毁灭。
火灾?水浸?
那太低级了。
那只是她用自己浅薄的逻辑,为那个来自高维度的诅咒,寻找的一个最愚蠢的解释。
真正的毁灭,是价值的归零。
是意义的消亡。
是她倾注了三年心血,耗尽了所有才华与热情,视为自己生命延伸的作品,被她最信任的,也是唯一能决定它命运的人,亲口宣判为——
毫无价值。
这比烧了它,撕了它,要痛苦一万倍。
因为那意味着,她这个人,她作为“作者”的存在,从根本上,被否定了。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自命不凡。
在“市场”这个冰冷的词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一文不值的,笑话。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
“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
屏幕,碎裂开来,像一张蛛网。
王胖子焦急的声音,从裂缝里微弱地传来。
“梦璃?梦璃!你还在听吗?你没事吧?!”
她听不见。
或者说,她听见了,但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她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抬起头,环顾着这个小小的,被她用偏执和恐惧打造成“安全屋”的房间。
墙角的保险箱,门还开着。
那厚厚一摞,被她像圣物一样供起来的打印稿,静静地躺在里面。
完好无损。
每一页,都那么干净,那么洁白。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
可现在,它们在她眼里,不再是文字。
而是一个个冰冷的,嘲讽的符号。
在嘲笑她的天真。
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在嘲笑她,竟然妄图用物理的逻辑,去对抗命运的叙事。
就在这一刻。
那个声音。
那个属于江姿歆的,冰冷的,不带一丝一毫情感的,如同系统提示音一般的声音。
再一次,清晰地,在她颅内响起。
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叹息一般的嘲弄。
“出局。”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巨浪,从她的头顶狠狠拍下。
将她整个人,拍进了不见天日的深海。
窒息感。
强烈的窒息感。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存在层面的。
她感觉自己……变轻了。
不是体重。
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像是有人拿着一块橡皮,擦掉了她生命画卷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连带着周围的颜色,都变淡了。
她晃了晃。
扶住桌子,才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手。
苍白,瘦削。
手腕上那道破折号一样的伤疤,似乎……更模糊了一些。
是错觉吗?
她不知道。
她的理性,她的逻辑,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已经在刚才那通电话,和那句“出局”的宣告中,被彻底击碎,碾成了齑粉。
她现在,只剩下恐惧。
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对未知的恐惧。
这场游戏,是真的。
江姿歆,也是真的。
而她,江梦璃,是这场残酷游戏中,注定要被抹杀的,那个失败品。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一分钟?
一个小时?
还是一个世纪?
时间,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天色,开始由明转暗。
夕阳的余晖,像凝固的血,涂抹在城市的楼宇上。
那片暖色,却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温度。
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终于动了。
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了锈的提线木偶。
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只摔碎了屏幕的手机。
王胖子的电话,早就挂断了。
她下意识地,点开了通话记录。
她想看看,那通宣判她死刑的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
三点零一分?
还是三点零二分?
然而——
屏幕上,通话记录的列表里。
空空如也。
今天。
昨天。
最近通话。
一片空白。
仿佛她从来没有接过任何电话。
仿佛王胖子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今天下午,联系过她。
江梦璃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一个点。
一股比刚才被宣判“废纸”时,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瞬间爬满了全身。
她疯了一样,翻开通讯录。
找到了。
【催稿编辑-王胖子】
那个金元宝猪头的头像,还安静地待在列表里。
证明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通话记录呢?
那通毁灭了她一切的电话,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是手机摔坏了?
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一条毒蛇,钻进了她的脑海。
“每一次成真,你就会‘出局’一次,你的存在会被削弱一分。”
存在,会被削弱。
这才是“削弱”的真正含义吗?
不是身体上的伤害。
而是她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正在被一点点地,抹除。
今天,消失的是一通电话记录。
那么明天呢?
会是她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的会员卡?
还是她在这个城市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再然后呢?
是朋友的记忆?
是家人的记忆?
直到最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江梦璃”这个人。
她就会像一张被彻底擦干净的稿纸。
不留下一丝痕迹。
然后,江姿歆,那个完美的,成功的,她最渴望成为,也最嫉妒的“另一个自己”。
就会降临。
取代她的一切。
活在,她用消失换来的,那个光鲜亮丽的现实里。
不。
绝不。
江梦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愤怒。
她可以接受失败。
可以接受自己的作品一文不值。
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存在”被这样悄无声息地偷走!
她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她冲到保险箱前。
双手插进那堆稿纸里,疯狂地,将它们一沓一沓地,全部抱了出来。
她把它们狠狠地摔在书桌上,地板上,床上。
二十七万字。
三年的心血。
现在,它们是她唯一的武器。
是证明她“存在”过的,唯一的证据!
她要写!
她要把它写完!
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它是不是废纸!
只要她还在写,只要这个故事还在继续。
她,江梦璃,就没有输!
她扑到电脑前,双手重重地砸在键盘上。
屏幕亮起。
那个空白的word文档,像一个张开的,等待着被填满的深渊。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写什么?
结局是什么?
她引以为傲的逻辑,已经崩塌了。
她笔下的凶手,和她这个创作者,一同迷失在了这个被改写了规则的世界里。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桌角。
那枚褪了色的,骰子胸针。
六个面,模糊的数字。
代表着随机,代表着非理性,代表着她过去用来打破逻辑僵局的,最后的手段。
鬼使神差地。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枚胸针。
冰凉的金属质感,刺痛了她的掌心。
她要掷它吗?
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个可笑的,随机的概率?
不。
她死死地盯着那枚骰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烧灼的,混乱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如果……
如果敌人,是不讲逻辑的。
那么,我就要比她,更不讲逻辑。
如果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
那么,我就要成为,那个改写规则的人!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
又看了看手里,那枚冰冷的骰?子。
她的眼神,一点点地,从崩溃和愤怒,转为了一种冰冷的,近乎癫狂的决绝。
她要写。
但她要写的,不再是那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同轨异梦》。
她要写一个新的故事。
一个关于……
这场游戏的故事。
她要把那个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作者”的江姿歆。
写进她的故事里。
让她,成为自己笔下的,一个角色。
一个……可以被她随意操控,随意安排命运的,角色!
就在她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但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波动。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第二个预言。”
“你唯一的避风港,将向你投来最尖锐的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