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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存在稀释的开始 ...

  •   第二个预言。
      “你唯一的避风港,将向你投来最尖锐的石块。”
      江姿歆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江梦璃的脑海深处,吐着致命的信子。
      避风港。
      唯一的。
      这两个词,像两把钳子,死死夹住了她的心脏。
      在这个该死的,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她唯一的避风港,只有一个名字。
      林晓。
      她的大学室友,她合租的伙伴,是她在这个冰冷都市里,唯一能称之为“朋友”的人。
      是那个在她被编辑骂到狗血淋头时,会给她下一碗热腾腾的泡面,再加一个荷包蛋的人。
      是那个在她交不起房租,准备卷铺盖滚蛋时,二话不说,从自己本就微薄的工资里,抽出一半甩给她的人。
      是那个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你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废物作家,饿死前能不能先把《同轨异梦》写完”的人。
      林晓。
      她怎么可能……会向自己投来石块?
      江梦璃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那股被逼到绝境的,想要掀翻棋盘的愤怒,在这一句新的预言面前,迅速冷却,结成了一层更深的,更刺骨的冰。
      第一个预言,攻击的是她的事业,她的价值。
      而这第二个,瞄准的是她的情感,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一丝联系。
      江姿歆……
      她不是在和她玩游戏。
      她是在解剖她。
      一层一层,剥掉她的铠甲,剪断她的软肋,直到她变成一具孤零零的,一无所有的骷髅。
      不。
      江梦璃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不能坐在这里,被恐惧吞噬。
      第一个预言的失败,是因为她用“物理逻辑”去对抗“概念打击”。
      她输在了维度上。
      那么这一次,她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她存在的“锚点”,到底被削弱到了什么地步。
      她需要一个参照物。
      一个能证明她“江梦璃”这三个字,还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参照物。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
      街角那家,她去了三年的“老地方咖啡馆”。
      那里的老板认识她。
      那里的店员小哥,每次看到她,都会笑着说:“江姐,今天灵感来了没?”
      她甚至有固定的座位,靠窗的角落,能看到街边那棵巨大的香樟树。
      那里,是她的另一个“避风港”。
      一个……安全的,日常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坐标。
      她必须去那里。
      她要用一杯滚烫的,熟悉的黑咖啡,来证明自己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擦除。
      江梦璃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甚至没换衣服,穿着那件汗湿的T恤,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一场审判。
      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世界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
      车流声,鸣笛声,行人的说笑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清晰,却不真实。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她怕从别人的瞳孔里,看到一个模糊的,正在变淡的自己。
      咖啡馆的门,就在眼前。
      熟悉的风铃声,在她推开门的瞬间,叮铃作响。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空调的冷气,裹挟着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江梦璃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一切都正常。
      吧台后面,那个熟悉的,染着一头亚麻色头发的店员小哥,正在低头擦拭着杯子。
      他听见风铃声,抬起头。
      脸上,是那种标准化的,礼貌的微笑。
      江梦璃走到吧台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
      “老样子。”
      她说。
      这两个字,是她和这家店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是她用来确认自己“常客”身份的,一句咒语。
      然而——
      那个年轻的店员,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眼神,礼貌,客气,却带着一丝纯粹的……陌生。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抱歉,小姐。”
      他的声音,清朗,又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您是第一次来吗?我好像……没见过您。”
      轰。
      江梦璃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在这一刻,离她远去。
      只剩下店员那张微笑的,无辜的脸。
      和那句……宣判她“不存在”的话。
      她每周至少来三次。
      她看着这个男孩,从一个笨手笨脚的实习生,变成现在熟练的咖啡师。
      她知道他失恋时,偷偷在拿铁里画哭脸的拉花。
      她知道他喜欢听的,是那个小众的独立乐队。
      她甚至记得,他左边眉梢,有一颗很淡的痣。
      而他。
      却用一种看待“第一个客人”的眼神,看着她。
      恐惧。
      不再是潮水。
      而是一根根冰冷的钢针,从她的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里,狠狠地扎了进来。
      这不是幻觉。
      不是巧合。
      她真的在被抹去。
      她的存在感,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一道道刻痕,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抚平。
      “……一杯。”
      江梦璃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
      她想说“黑咖啡”,但发不出那个音节。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小姐?您还好吗?”
      店员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关切。
      那种对一个“奇怪的陌生客人”的关切。
      江梦G璃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当着这个“陌生人”的面,彻底崩溃。
      她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咖啡馆。
      风铃,在她身后,发出一串急促而慌乱的声响。
      像是在为她的消失,奏响一曲仓皇的送别曲。
      她逃回了那间小小的,密不透风的出租屋。
      “砰”的一声,关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抱着双膝,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世界没变。
      阳光依然刺眼,街道依然嘈杂。
      变淡的,是她。
      她像是成了一张半透明的底片,正在被现实这个巨大的曝光箱,一点点地,冲刷掉所有的色彩和痕迹。
      那个被擦除的通话记录,只是一个开始。
      咖啡店员的遗忘,是第二个信号。
      那么接下来呢?
      下一个忘记她的人,会是谁?
      房东?
      楼下的保安?
      还是……
      林晓?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你唯一的避风港,将向你投来最尖锐的石块。”
      预言,再一次,在她耳边回响。
      江梦璃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客厅的沙发。
      那里,还扔着林晓昨天换下的,一件卡通睡衣。
      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半杯林晓没喝完的柠檬水。
      这些充满了另一个人生活气息的物件,在这一刻,都变得诡异起来。
      像是一个个精心布置的,充满了暗示的陷阱。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
      最近的林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昨天回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冲过来吐槽她的奇葩上司?
      她前天晚上,为什么会一个人在阳台上,打了那么久的电话?
      她上周,是不是对那个新来的,叫林若凝的文坛新星,表现出了过分的兴趣?
      一个个毫无关联的细节,被她用偏执的丝线,强行串联起来。
      一张名为“背叛”的网,在她的脑海里,越织越密。
      不。
      不会的。
      那可是林晓。
      江梦璃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换取一丝清醒。
      她不能被这个预言牵着鼻子走。
      这一定是江姿歆的诡计。
      她想让她陷入猜忌,让她自乱阵脚,让她亲手毁掉自己唯一的信任。
      对。
      一定是这样。
      这才是这个预言,真正的“叙事陷阱”。
      只要她不相信,只要她还信任林晓。
      这个预言,就永远不会实现!
      逻辑,在她几乎崩溃的理智废墟上,重新搭建起一个脆弱的框架。
      她站起身,冲进卫生间。
      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自己发烫的脸。
      镜子里,倒映出的那张脸,苍白,憔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混乱。
      右眼下方那颗“句点痣”,在此刻看来,像一个不祥的,预示着终结的墨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是看着镜子里那个,因为恐惧而变得陌生的自己。
      她逼着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不会输的。”
      她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不敢睡觉。
      她强迫自己打开电脑,打开那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同轨异梦》的文档。
      她要写。
      她要用创作,来对抗这种存在的虚无感。
      只要她还在构建故事,她自己的故事,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崩塌。
      可是,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边是林晓爽朗的笑脸。
      一边是江姿歆冰冷的预言。
      信任与怀疑,像两条毒蛇,在疯狂地撕咬着她的神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晚上的。
      疲惫,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最后一道防线。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差点一头栽到键盘上之后,她放弃了抵抗。
      身体的极限,超越了意志的恐惧。
      她几乎是爬回了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枕头上。
      意识,在瞬间,沉入了黑暗。
      ……
      这一次。
      没有纯白的空间。
      没有无限的延伸。
      她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站在自己的房间里。
      是她的房间,又不是。
      房间的墙壁,像是由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烟雾构成的。
      所有的家具,都带着一种半透明的,不真实的质感。
      窗外,不是熟悉的城市夜景。
      而是一片深邃的,涌动着无数光点的,潜意识之海。
      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
      从客厅传来。
      江梦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缓缓转过身。
      看到了她。
      江姿歆。
      她就站在客厅中央。
      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黑发如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渊。
      这一次,她的形象,不再是梦中模糊的倒影。
      而是无比的凝实,无比的真实。
      真实到,江梦璃甚至能看清她裙摆上,随着她呼吸而产生的,细微的褶皱。
      她正在打量着这个房间。
      她的目光,扫过沙发上那件卡通睡衣,扫过茶几上那杯柠檬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墙上。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
      是江梦璃和林晓的合照。
      在她们大学毕业那天,两个女孩穿着学士服,笑得像两个傻子。
      江姿歆缓缓走到照片前。
      她伸出手。
      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拂过照片上,林晓那张灿烂的笑脸。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情人般的,温柔的审视。
      江梦璃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你看。”
      江姿歆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清晰地响起。
      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
      “多好的避风港啊。”
      “温暖,善良,毫无防备。”
      她转过头,看向江梦璃。
      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她所没有的,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怜悯的笑意。
      “姐姐。”
      “你知道吗?”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而最尖锐的石块,也从来不是敌人从远处扔来的。”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残忍的弧度。
      “是你,在感到害怕的时候,亲手递到你朋友手里的。”
      “是你,用你的猜忌,你的试探,你的疯狂,逼着她,不得不拿起那块石头。”
      “然后……”
      “砸向你。”
      “姐姐,欢迎欣赏,由你亲手导演的,第二场悲剧。”
      话音落下。
      整个烟雾构成的房间,开始剧烈地,无声地,崩溃,瓦解。
      江梦璃眼睁睁地看着江姿歆的身影,连同那张合照,一起碎裂成无数黑色的蝴蝶,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只剩下那最后一句话,像一个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的世界里,无限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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