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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预言1——废纸 ...

  •   凌晨三点十五分。

      江梦璃猛地从床上弹起,像一具被电流击中的尸体。

      心脏在胸腔里野蛮冲撞,试图砸断肋骨逃出去。

      冷汗浸透了她身上那件廉价的T恤,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不是梦。

      那个纯白的空间,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那句冰冷的宣判。

      “姐姐。”

      “欢迎来到……我的故事。”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钢针,扎进她的脑海,清晰得令人发指。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试图用空气填满肺部的空洞和恐惧。

      窗外,天色依然是浓稠的墨色,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有车灯划破黑暗,一闪而过,像是宇宙深处传来的,漠不关心的瞥视。

      风扇还在转。

      电脑屏幕还亮着。

      一切都和她“坠入”那个白色空间前一模一样。

      “幻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是压力过大,是咖啡因戒断,是深度睡眠前的阈下知觉。”

      她开始给自己下诊断,用自己最熟悉的武器——逻辑,来构建一道脆弱的防线。

      作为悬疑小说家,她解构过一百种精神崩溃的诱因。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的大脑是多么不可靠的叙事者。

      她伸手,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台灯。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让她看清了自己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那只手,苍白,瘦削,手腕内侧有一道模糊的旧伤疤,像一个写歪了的破折号。

      她打开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

      搜索栏里,她迟疑地输入一行字:

      【长期熬夜精神压力导致真实幻觉】

      屏幕上跳出无数词条。

      “阈下知觉投射”、“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前期症状”、“紧张性精神分裂症”。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她的疯狂寻找合理的医学解释。

      她贪婪地阅读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浮木。

      看,这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江姿歆,不过是她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自己失败人生的不甘,被潜意识扭曲、实体化后的一个产物。

      一个心魔。

      对,就是心魔。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的紧绷感稍微放松了一些。

      逻辑的高墙,似乎又重新被砌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在她颅内响起。

      不带任何情绪,像一段被精准录下的,无法删除的音频。

      “第一个预言。”

      “今天下午三点整。”

      “你视为生命的作品,将成为一滩废纸。”

      江梦璃的瞳孔,瞬间收缩。

      刚刚筑起的逻辑防线,在这句具体到分秒的“预言”面前,轰然崩塌。

      如果只是一个模糊的警告,她可以轻易地用“心理暗示”来解释。

      但这个预言,太具体了。

      具体到像一个可以被验证的,恶毒的科学实验。

      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对象:她的作品,《同轨异梦》。

      结果:成为废纸。

      恐惧,不再是弥漫的雾气。

      它凝结成了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入她的胃里,让她浑身发冷。

      她猛地掀开被子,冲到书桌前。

      电脑屏幕上,word文档还开着。

      光标在结尾处,安静地闪烁,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毙。

      无论是真实的超自然游戏,还是她自己臆想出的精神酷刑。

      她都要赢。

      她必须证明,逻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靠的法则。

      “废纸……”

      她咀嚼着这个词。

      什么情况下,稿件会变成废纸?

      火灾。

      水浸。

      或者……物理性的撕毁。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第一个动作,是拔掉了电脑主机的电源。

      然后,她找出三个不同的U盘,将《同轨异梦》的稿件,连同她过去所有的作品,全部复制了三遍。

      还不放心。

      她又登陆了三个不同的云端网盘,将所有文件加密,上传。

      做完这一切,她依然觉得不够。

      数字信息是虚拟的,可以被轻易篡改或删除。

      只有物理实体,才是最可靠的。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打印。

      把整部小说,二十七万字,全部打印出来。

      楼下的打印店还没开门。

      她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理智崩溃的边缘。

      她检查了房间里所有的电路,拔掉了所有非必要的插头。

      她把饮水机里剩下的半桶水,费力地拖进了卫生间倒掉。

      她甚至用胶带,封死了厨房的燃气阀门。

      她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性的行为,对抗那个看不见的敌人。

      或者说,对抗她自己内心的恐惧。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城市苏醒时的嘈杂,透过窗户传进来,却无法给她带来丝毫的安全感。

      那些声音,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热闹,与她无关。

      她所在的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和那个下午三点的死亡倒计时。

      七点整。

      打印店开门了。

      江梦璃拿着U盘,像握着一枚救命的炸弹,冲了下去。

      “全……全部打印出来。”她对老板说,声音有些嘶哑。

      老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打印机开始工作,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轰鸣。

      一张张A4纸,带着墨水的温度,被吐出。

      那些她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敲下的文字,第一次以实体的形态,呈现在她面前。

      江梦璃死死地盯着那些纸。

      它们是她的心,她的肝,是她对抗这个操蛋世界的唯一武器。

      她绝不允许它们变成“废纸”。

      捧着厚厚一摞,将近五百页的稿纸回到家时,她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那重量,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但,放在哪里?

      书架?会受潮。

      桌上?可能会被意外弄脏。

      抽屉?不够安全。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

      那里,有一个她搬家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旧的防火保险箱。

      花了两百块,早就忘了密码,一直当个凳子用。

      就是它了。

      她从工具箱里翻出锤子和螺丝刀,开始跟那扇厚重的铁门较劲。

      “哐!哐!哐!”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砸在自己的神经上。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她不管不顾,只是疯狂地,执拗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终于,在一声刺耳的金属悲鸣中,锁芯被暴力破坏。

      她打开了保险箱的门。

      里面空空如也,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五百页稿纸,整整齐齐地放了进去。

      然后,关上门。

      虽然锁已经坏了,但那厚重的铁皮,给了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她瘫坐在地上,靠着保险箱,大口地喘着气。

      看看表,上午十点。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她要怎么度过?

      她不敢睡觉,怕一闭眼,又会坠入那个纯白的噩梦。

      她不敢出门,怕她离开的瞬间,房间里会发生什么无法控制的意外。

      她只能守着。

      守着这个铁棺材,像一个最虔诚的守墓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责编王胖子的聊天框。

      那几十个红色的感叹号,依然刺眼。

      她想问问,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但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问,就会触发某个未知的“程序”,加速预言的实现。

      这是一种毫无逻辑的恐惧,但她无法控制。

      她开始在网上搜索“下午三点会发生什么”。

      日食?地震?恐怖袭击?

      所有的新闻都平静如水。

      这是一个最普通,最平常的星期三。

      普通得……让她心慌。

      也许,危险就潜藏在这份普通之下。

      十二点。

      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不敢点外卖,怕陌生人敲门。

      她不敢开火,怕引发火灾。

      她从冰箱里翻出一包过期的苏打饼干,干巴巴地啃着。

      饼干的碎屑掉在地上,她也懒得去管。

      此刻的她,像一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

      楼上传来小孩的哭闹声。

      她会不小心把水管弄爆吗?

      窗外有消防车的警笛声呼啸而过。

      是哪家着火了?离这里远不远?

      她的理性,正在被这种漫长的,未知的等待,一点点地蚕食。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本打印稿,是不是真的安全。

      她又一次打开保险箱,一张一张地检查。

      每一页都完好无损。

      她又关上。

      过了十分钟,又忍不住打开。

      如此反复。

      她像一个患上了强迫症的疯子,用这种重复的行为,来确认现实的坐标。

      下午两点。

      离预言的时刻,只剩一个小时。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扇转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像死神的脚步声。

      她坐在保险箱旁边,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抱着双膝。

      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墙上挂钟的秒针上。

      滴。

      答。

      滴。

      答。

      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心脏上。

      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三点钟一到,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是不是就证明,那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

      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

      继续写那本该死的,写不完的小说,继续被编辑催稿,继续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那一瞬间,她竟然感到了一丝……向往。

      原来,那个她无比厌恶的,一地鸡毛的现实。

      在此刻看来,竟然是如此的珍贵。

      下午两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她的手心全是汗。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开始小声地倒数。

      “六百,五百九十九,五百九十八……”

      这是她写小说时,为了逼迫自己进入状态,养成的一个习惯。

      用数数,来隔绝外界的干扰,强行将意识沉入一个绝对专注的领域。

      下午两点五十九分。

      还有六十秒。

      她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秒针走向终点时,那一声声最后的,决绝的“咔哒”声。

      十。

      九。

      八。

      ……

      三。

      二。

      一。

      “噹——”

      挂钟,发出了沉闷而悠长的报时声。

      下午三点。

      到了。

      江梦璃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秒。

      两秒。

      十秒。

      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火光,没有水声,没有爆炸,没有撕裂。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她赢了?

      江梦璃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她赢了!

      她用最严谨的逻辑,最偏执的手段,打败了那个荒谬的预言!

      根本没有什么同轨游戏!

      根本没有什么江姿歆!

      一切,都只是她自己吓自己!

      她甚至想笑。

      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神经质。

      她站起身,感觉双腿还有些发软。

      她决定了,等会儿就去楼下吃一顿好的,把这两个月没舍得吃的火锅补上。

      然后回来,好好睡一觉。

      明天,把《同轨异梦》的结局,彻底写完。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它本该有的,虽然糟糕,但至少逻辑自洽的轨道上。

      就在这时——

      “嗡……嗡……”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梦璃低下头。

      屏幕上,一个名字正在疯狂闪烁。

      【催稿编辑-王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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