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79、疏离 温靖球场吐

　　下午两点半，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下关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格外锋利。体育馆的室外篮球场内，橡胶地面被炙烤得散发出一股特有的焦糊味，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热浪。
　　“唰——”
　　篮球空心入网，激起一片细小的尘埃。
　　王承煦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单手抱着篮球，另一只手拎起场边的矿泉水，大步走向树荫下的长椅。他喘着粗气，目光落在旁边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身上。
　　“温靖，你把我叫出来，还在一旁坐着干嘛？让我一个人独秀啊？”王承煦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运动后的亢奋与不解。
　　从到这里开始，温靖就一直坐在树荫最深处。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微微佝偻着，目光虽然投向球场，焦距却似乎散落在虚空里。那副模样，像是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雕塑，与周围喧闹的蝉鸣和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格格不入。
　　王承煦在他身边坐下，湿漉漉的手臂毫不客气地用手肘撞了撞温靖的肩膀：“干嘛呢？魂丢了？”
　　温靖的身体微微一震，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他侧过头，避开了王承煦探究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没有，就是觉得……她对所有人都那么防备，那么警惕。我现在才发现。”
　　说完，他像是自嘲般嗤笑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远处被热浪扭曲的空气：“我和她那么小就认识，明明小时候还是那么乖巧温和的一个小女孩，到了后面，却用冷漠筑起了一道围墙，将自己一个人密不透风地困在里面。”
　　王承煦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试探着问道：“那……你就不想帮帮她吗？就看着她这样警惕地面对着这个世界，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帮？”温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我怎么帮啊？用我对她的感情？到时候她恨我，怎么办？”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岁月，看到了那个时不时来他家的那个小小身影。“从小到大，对她，我可谓是一点儿秘密都没有。我的家庭、我的窘迫、我的不堪，她全都知道。虽然我们长大后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事实上，她才是那个对我隐瞒最多的人。”
　　温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她妈妈离开的时候，天都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每天在学校里默默观察她，怕她哭，又怕她不哭。甚至她从小体弱多病，那些深夜里的煎熬，我都没有特别清楚。今天我看到她身边似乎多出来一个朋友，其实我很高兴，真的。但感觉……她和她的朋友之间，其实也并非心无旁骛。”
　　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用冷漠的外表为她那温柔善良的内心包裹，看着她面对所有人都带着防备，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刺，却……无能为力。”
　　王承煦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去开导他，温靖却抬手打断了他。
　　“你知道为什么她从初中开始，就总是有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吗？”温靖的声音冷了几分，“因为她根本就不希望位于人群中，被包围，被审视。所以她一直都在避开，渐渐地，甚至连从小就认识的人，她都有些隔阂。”
　　“从小时候开始，她其实一直都在隐藏。她很矛盾，不想被人围观、簇拥，却也不想被彻底忽视，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在人群中游离，在孤独中挣扎。”
　　说到这里，温靖沉默了一瞬，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而且，她可是遵纪守法的三好学生啊。如果我真那么做，跨越了那条线，她可能……真的会恨死我的。我不想让她再经历小时候那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其实温靖心里比谁都清楚，覃梦薇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一边想要帮他，想要用她那点微薄的光亮去温暖他，却在看到他家那如一潭死水般的情况后无能为力。他知道她很纠结，很痛苦，但他其实也不想辜负这份心意。可正因为不想让自己的压抑和黑暗去沾染她，所以他才会时不时的把她推开，用最冷漠的方式，试图让她远离自己这个漩涡。
　　思绪被一阵手机震动拉回现实。温靖看了一眼屏幕，是家里的消息。
　　今天，温靖回了一趟那个让他感到窒息又无法割舍的家。临走前，他让覃梦薇离开的时候记得把密码换一下。覃梦薇当时只是随手应了一句，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毕竟带队老师也知道了覃梦薇家里的事，其实按照原计划，她这几天就应该回去了。但老师怕她状态不好，特意帮她请了几天的假。覃梦薇的成绩，在学校里根本就不用操心，除了英语确实有些拖后腿，其他科目她甚至都可以不用学了。以她的天赋，那些课本上的知识她早就烂熟于心。所以有的时候，哪位老师有事，会时不时地让覃梦薇去帮忙带一下课，她站在讲台上，冷静得像个资深教师。
　　不过带队老师特意提醒她，记得参加后面省级的竞赛。毕竟一年多的时间里，覃梦薇已经横扫了市级的所有竞赛，这样下去，她很有可能会拿到国家级的奖项。老师眼里满是惜才之意，希望她不要因为家里的变故错过了前程。
　　覃梦薇自然知道校内老师对她的器重。学校为了她那较弱的英语成绩，可谓是煞费苦心，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把国内优秀的英语老师都请到了学校。每天的英语课以及自习课，那些老师都会在自习室内给她开小灶，单独辅导。
　　可惜，效果甚微。英语对她来说，像是一门无法破译的外星语言，无论怎么努力，似乎总隔着一层纱。
　　没待多久，她就准备回去了。那个城市，那个家，虽然有回忆，但更多的是让她窒息的过往。
　　何雅琴发现覃梦薇回去的那天正好是周末，便嘱咐温靖去送送她。令何雅琴意外的是，一向对这类事情避之不及的温靖，竟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早上九点，下关高铁站。
　　车站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检票信息。温靖带着覃梦薇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到了她所要乘坐的高铁站台外。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靖停下脚步，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盒，递到覃梦薇面前。
　　“这是？”覃梦薇看着那个熟悉的铁盒，有些诧异。
　　“我妈给你的，刚烤出来的桃酥，你就当点心吃吧。”温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覃梦薇听闻，伸出纤细的手指，从温靖手里接过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铁盒。指尖触碰到温靖手掌的那一刻，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迅速分开。
　　“那得替我谢谢阿姨的好意了。”覃梦薇低声说道，将铁盒紧紧握在手里。
　　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了覃梦薇所乘坐的高铁开始检票的提示音。
　　覃梦薇抬起头，看了一眼检票口，又看了一眼温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句：“那我走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温靖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轻声道：“好，你也注意安全。再见。”
　　说完后，他对覃梦薇招了招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转身，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融入检票的人流，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温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周围的人群换了一波又一波。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毕竟，人生的路那么长，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吧。或许下一次见面，又是很久之后了。
　　高铁上，覃梦薇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窗外，下关的景色开始缓缓后退。
　　她手里紧紧拿着温靖递给她的桃酥，铁盒的棱角硌得手心有些疼。其实她很清楚，小时候，何雅琴总是一小箱一小箱地给她送桃酥，那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甜味。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何雅琴还记得。
　　可她已经不是这一城市的人了。那个家，那座城市，终究是回不去了。如果有些想念，那就以后多回来看看吧。
　　覃梦薇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有些空洞。不过，她究竟能活到什么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具身体里潜藏的隐患，像是一颗定时的炸弹，让她对未来的规划总是带着一种悲观的底色。
　　几天后，覃梦薇回到了学校。
　　短暂的休整并没有让她停下脚步。她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学习和竞赛准备中。
　　图书馆的角落里，她埋首于厚厚的竞赛题册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投来好奇或羡慕的目光，但她都视而不见。
　　她把自己包裹在知识的铠甲里，用忙碌来填补内心的空洞。那些关于温靖、关于过去、关于生死的思考，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偶尔跑出来，刺痛她一下。
　　但白天，她依然是那个光芒万丈、无坚不摧的覃梦薇。为了那个省级的竞赛，为了不辜负老师的期望，也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努力地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