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61、双生 商场惊遇容

　　邕城的深秋总是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凉意，尤其是在省城这种寸土寸金的核心地带，高楼大厦切割出的天空显得格外狭窄。
　　覃梦薇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玻璃。窗外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关于覃家，外界传言纷纷。有人道覃家早已没落，有人道覃家二小姐是个不受宠的弃子。但覃梦薇心里跟明镜似的，家族对她这种近乎“放养”的态度，实则是一种最高级别的变相保护。覃家作为邕城乃至整个宜宁城的隐世家族，底蕴深不可测，作为顶流世家，树大招风。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远离家族核心的漩涡，在澜音市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长大，未尝不是一种保全。
　　只是，这种保护让她对家族内部如今的局势知之甚少。
　　“先静观其变吧。”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自从覃梦薇转学来到邕心实验中学，再加上之前江家独子江辰那番惊动全校的举动，她就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每天课间，高一（1）班的教室门口和走廊窗户边，总是挤满了人。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探究、或是带着某种狂热目光的同学们，只为了一睹这位传说中“新转来的转校生”的真容。毕竟，之前沈清如放出的消息一直是覃正阳的孩子是男孩，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位清冷绝尘的二小姐，这种反差足以引爆整个上流圈子的八卦神经。
　　但让所有人失望的是，这位新同学仿佛精通某种“隐身术”。
　　每当人群聚集在门前窗边时，看到的景象往往只有两种：要么是覃梦薇将整个头埋在臂弯里，趴在桌子上补觉，只留下一个清瘦单薄的背影，那张脸被遮挡得严严实实；要么就是座位空空如也，她的人影早已不知所踪，行踪诡测得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虽然正脸难见，但覃梦薇那张即使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如寒星般眼眸的脸庞，依旧给偶然遇到她的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仿佛她生来就站在云端，俯瞰着这世间的庸碌。
　　短短几周时间，也不知道那些神通广大的学生们是怎么做到的，覃梦薇的名字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一跃冲上了邕心实验中学校花榜的榜首，甚至断层领先。
　　对于这些校内的流言蜚语，覃梦薇向来是从不过问的。初中时，因为温靖与她同校，为了不被那个名义上的青梅竹马牵扯太多，她才勉强了解了一些校内的那些弯弯绕绕。现在既然转了学，温靖在澜音市，她在邕城，两人虽说是青梅竹马，实则关系生疏得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她自然也就没必要再去关注那些无聊的榜单。
　　更何况，她从来都不是谁的影子。
　　……
　　周末，邕城的天空难得放晴。
　　市中心的音乐厅内，灯火辉煌。今晚是一场高规格的民乐演奏会，由著名的中国民乐代表团演奏，压轴曲目是华彦钧（阿炳）先生的传世名作——《二泉映月》。
　　覃梦薇独自坐在角落的位置，灯光昏暗，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二胡凄婉的旋律在大厅内回荡，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盲人艺术家坎坷凄凉的一生。那声音穿透了岁月的尘埃，直击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覃梦薇静静地听着，神色清冷，看不出悲喜，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倒映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孤寂。
　　她从小就在这种孤寂中长大，在澜音市的那些年，她比温靖还要出名，不是因为家世，而是因为她那种游离于人群之外的独特气质，以及那些在舞蹈及各大竞赛场上的金奖成就。
　　曲终人散。
　　覃梦薇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起身寒暄，她趁着全场灯光暗下来的瞬间，像一只敏捷的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座位，混入退场的人流。
　　进出会场，她都是挑着灯光最暗的时候走，直到走出音乐厅大门，都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来。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个充满艺术气息却也充满窥探目光的地方。
　　清风微凉，吹乱了她的发丝。
　　离开音乐厅后，覃梦薇站在路边，忽然想起自己的笔记本快用完了，还有一些学习用品需要补充。正好，她也想逛逛这边的书店，散散心。
　　“去附近的商场。”她拉开车门，对早已等候在外的司机低声吩咐道。
　　司机老陈是家族派来的人，话不多，执行力极强，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平稳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停在市中心最大的商场地下车库。覃梦薇下车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她随便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沪菜馆，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餐厅里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而她坐在那里，却仿佛自带结界，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饭后，她步行来到了商场三楼的书店。
　　商场里的书店大多装修得中规中矩，书架排列整齐，畅销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却少了几分让人驻足的韵味。覃梦薇漫无目的地走着，顺手拿了几本需要的习题集和笔芯。
　　走到名著区时，她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本书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那是一本并不厚实的书，封面设计得颇为文艺。覃梦薇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书脊。
　　赫尔曼·黑塞，诺贝尔奖得主。
　　她之前就听说过这本书，据说里面的文笔极尽浪漫，是一篇极具自然色彩和传奇风格的小说。黑塞笔下的夏天，总是带着一种热烈而绝望的美感，那是生命在燃烧到尽头时的最后狂欢。
　　“既然看到了，就带一本吧。”
　　她想了想，还是将它拿了下来。平日里，她也喜欢找一些名著来读，不过大多是一些冷门且鲜少有人听说过的作品。这本书，倒是合她的眼缘。
　　结完账，覃梦薇提着纸袋走出书店。
　　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人流如织。她沿着扶梯缓缓下行，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中庭的喷泉。
　　就在这时，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猛地抬起了头。
　　迎面走来一个女孩。
　　那一瞬间，覃梦薇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女孩的身高与她一模一样，大约在一米七六左右。她披散着一头如海藻般浓密的长发，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而当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那是一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甚至连下颌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是什么情况？
　　覃梦薇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自幼在澜音市长大，虽然知道自己并非覃家养在身边长大的孩子，但也从未听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妹。
　　对面的那个女孩在看到覃梦薇的瞬间，也明显愣住了。她那双原本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所掩盖。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仿佛是在照一面名为命运的镜子。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两人就都敏锐地发现了彼此的不同。
　　虽然容貌如出一辙，但身上的气质却有着天壤之别，简直是云泥之别。
　　覃梦薇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虽然穿着简单的校服外套，却难掩那种被精心培养出来的世家千金的贵气。她清冷、孤傲，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山之巅的白玫瑰，优雅得体，却又遥不可及。那是从小在书香门第和隐世家族的熏陶下，才能沉淀出的从容。
　　而对面那个女孩，虽然长得一样，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她身上穿着黑色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背心。她的眼神锐利而警惕，那是长期面对生死逃亡、在刀尖上舔血才能练就的本能。她像是一朵盛开在暗夜里的罂粟，危险、致命，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江湖味。
　　如果说覃梦薇是光，那这个女孩就是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那个黑衣女孩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不是常见的流行音乐，而是一段急促且刺耳的电子音。
　　女孩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接听。覃梦薇离得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焦急且恭敬的声音：“大小姐，澜音那边出事了，老爷子让您立刻回去！”
　　听到这话，黑衣女孩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她没有再看覃梦薇一眼，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直接挂断电话，转身便走。
　　她的步伐极快，黑色风衣在身后翻飞，像是一只急于归巢的黑鸟，瞬间便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中。
　　覃梦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久久没有动弹。
　　李梦蔷……
　　虽然对方没有自报家门，但覃梦薇心中却莫名浮现出这个名字，仿佛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应。
　　她想起了家族里那些讳莫如深的往事，想起了母亲李婉清偶尔流露出的复杂神情，也想起了江辰之前找她时提到的那些关于“合作”与“联姻”背后的深意。
　　原来，世界真的这么大，又这么小。
　　覃梦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她并没有多想，也没有追上去的打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轨迹，刚才的相遇，或许只是一次偶然的交错。
　　她紧了紧手中的纸袋，那里装着她的学习用品和黑塞的书。
　　“走吧。”
　　她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随后迈开步子，朝着商场出口走去。
　　阳光透过商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在她的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深邃的宁静。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次偶然的相遇，仅仅是揭开那场关于双生花宿命纠葛的序幕。一个在澜音市的黑暗中厮杀，一个在邕城的阳光下蛰伏，这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终究会因为血缘和命运的牵引，再次纠缠在一起。
　　而现在，她只需要做回那个清冷孤傲的覃梦薇，在邕心实验中学，继续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生活。
　　毕竟，先静观其变，才是她最擅长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