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57、默守 温靖默默守

　　后来的日子里，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褪去了几分最初的紧绷与微妙，却又并未真正热络起来。他们依旧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话不多，眼神交汇时也总是匆匆掠过。然而，变化总在细微处滋生。
　　温靖开始在食堂留意覃梦薇。每当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他便会在不远不近处徘徊片刻，然后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随性而为，端着餐盘坐到她的对面。没有言语，没有刻意的靠近，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直到她吃完最后一口饭。午间，当覃梦薇独自走向宿舍楼时，温靖总会站在远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后，他才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自己的宿舍午休。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像一道看不见的线，将两颗看似遥远的心悄然拉近。
　　后来的一天，覃梦薇被安排值日，需要负责倒垃圾。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盘算着，如果先去食堂吃饭，再回来倒垃圾，恐怕会耽误午休时间。虽然学校对她有一些不成文的“特权”，军训时教官对她的要求也相对宽松，但她骨子里却极度排斥这种“特殊关照”。她知道，这一切源于她复杂的身体状况，以及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家族背景。可她不愿，她只想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淹没在人海中，不被任何人特别注意。
　　她有时会想，小时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以。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母亲那总是投向别人的目光，为什么不能安然享受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而非要把它搅得一团糟，像现在这样，形单影只，连别人过度的热情都会让她感到烦躁和不安。
　　她常常想起初中时在医院接受治疗期间画过的一幅画。画中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安宁，祥和，没有纷争，没有病痛，只有岁月静好。那幅画，仿佛是她内心最深处渴望的投射。《桃花源记》里描绘的场景，无论是古人还是今人，或许都心生向往，但对覃梦薇而言，那更像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她甚至想过，如果可以，她宁愿离开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或许自己的存在，对母亲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负担，一个挥之不去的累赘。如果不是她的出现，母亲或许不会经历那场艰难的剖腹产，不会在她一岁时，发现自己再次怀孕而忍痛打掉孩子，更不会因此患上癌症。在她因病痛而烦躁不安时，母亲还要面对她这个敏感又矛盾的女儿。
　　可这一切都已发生，无法挽回。现在的她，还能向谁倾诉呢？贾悠然他们，早已被她亲手推开，现在再去找他们，又算什么呢？
　　最后一节课的课间，覃梦薇看着正在一旁喝水的温靖，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叫住了他。
　　“温靖，”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你中午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去食堂打下饭？”
　　温靖放下水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中午，覃梦薇和卫生委员张翰青等其他同学都离开教室后，她才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黑板。张翰青则负责扫地。相比张翰青，覃梦薇的活计要轻松许多，只需擦擦黑板，再倒掉垃圾即可。她擦完黑板，转头看见张翰青正费力地清扫着教室后方的垃圾，便默默地拿起一旁的扫帚，走到他身边，帮他一起扫了起来。
　　张翰青刚扫满一簸箕垃圾，正准备起身去倒，就看见覃梦薇安安静静地扫着他脚边的地面。
　　“梦薇，其实你不用扫的，我没安排这个给你。”张翰青有些意外，停下手中的动作说道。
　　覃梦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张翰青：“是，你没安排。但你中午难道不吃饭了吗？我们班是一个集体，而且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帮你一点，你也能早点休息，不是吗？”
　　张翰青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是，这确实……是我想不到的地方。以后我会安排好的。”
　　覃梦薇没有再多言，她将教室里剩下的垃圾扫到一起，然后拎起垃圾桶里的垃圾袋，转身离开了教室。
　　张翰青望着覃梦薇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是啊，他只是不想让她累到，所以在安排值日时，把自己的活多安排了一些，却忘了，他自己也可能因此被耽误。倒也不是他不想安排给其他人，只是之前他安排过温靖，但除了自己和温靖，他不敢保证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他不想给她添麻烦而已。
　　覃梦薇将垃圾袋丢进学校的大垃圾桶里，刚走出几步，就看见温靖拿着那个熟悉的保温饭盒，朝她走了过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女生宿舍附近的一片小树林。林子里有几张石桌，周围散落着几个石凳。他们没有往树林深处走，而是在最外面的一张石桌旁坐了下来。
　　覃梦薇看着眼前丰盛得有些过分的午饭，轻声说道：“你这饭花了多少钱？还有我之前生病的时候，我一起转给你。”
　　温靖打开饭盒，推到她面前，简短地说了两个字：“不用。”
　　覃梦薇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安静地把午饭吃完。饭后，温靖送覃梦薇到宿舍楼下，看着她走进宿舍楼，才转身回自己的宿舍。
　　剩下的半天，覃梦薇都显得格外安静，温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就在快熄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笔转账。
　　他皱了皱眉，点开对话框。
　　【wj】：？
　　【梦薇】：饭钱，两次的。
　　【wj】：真的不用，如果你以后想让我帮忙带饭，直接跟我说就可以了。
　　【梦薇】：我不想欠你。
　　【wj】：没事，没有。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温靖还是将钱退了回去。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些。他们会时不时地一起吃饭，温靖也依旧雷打不动地在中午和晚上默默地送她回宿舍。晚自习后，虽然温靖并不完全明白覃梦薇为什么坚持要跑步，但他发现她跑步时的状态有些不对，便主动教她如何调整呼吸和心态，进行正确的慢跑。毕竟他练过篮球，再加上杜雨彤是体育特长生，耳濡目染下也懂一些。在温靖的指导下，覃梦薇跑步时的气息似乎越来越平稳了。
　　不过，两人表面上依旧没有太大的改变。或许是因为他们初中时的“事迹”流传了上来，学校里的同学多多少少都有些忌惮。之前找过覃梦薇麻烦的那个女生，不知为何，从那以后总是畏畏缩缩的，见到覃梦薇或温靖，都会以最快的速度绕道而行。但覃梦薇依旧像初中时一样，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学校里的那些流言蜚语，她自然也未曾留意。
　　一天的体育课上，覃梦薇正和同宿舍的吴桐一起，坐在操场旁的石桌边看书刷题。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她们身上，斑驳陆离。
　　不知为何，覃梦薇忽然感觉有一道劲风朝她们这边袭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个篮球正带着呼啸声，直直地朝她们的方向飞来！
　　周围的同学看到这一幕，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覃梦薇虽然外表清冷，但她身上似乎总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却又常常被她那疏离的态度劝退。但覃梦薇也绝非看起来那般软弱。毕竟在学校里，一班的纪律委员虽然是温靖，但连温靖的纪律都归她管。自习课时，班主任王映澜甚至会让她直接坐在讲台上守着大家。时间久了，同学们都有点怕她。之前有人在课上闹事，直接被覃梦薇一顿不疾不徐的“教育”，说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下去。而且覃梦薇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脏话，却能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覃梦薇其实除了从小“过目不忘”的天赋外，还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她其实知道温靖从开学到现在一直都在默默地送自己回宿舍，刚才那个球，她也感受到了是从篮球场那边飞来的。
　　就在篮球即将飞到她们位置时，覃梦薇突然拿起自己手边那本厚厚的《高中数学思想与方法指导》，手腕一翻，用书的侧面精准地迎上了飞来的篮球！
　　“砰”的一声闷响，篮球被书本拍开，滚向了一旁。
　　覃梦薇淡淡地问坐在对面的吴桐：“吓到了吗？”
　　吴桐摇了摇头，还有些惊魂未定。
　　覃梦薇便直接起身，将那本《高中数学思想与方法指导》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问吴桐：“你能帮我看一下我的东西吗？”
　　见吴桐点头后，覃梦薇径直走向那个滚到一旁的篮球，弯腰捡起，然后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周围的同学看到覃梦薇走了过来，并没有看好戏的心思，反而都替她捏了一把汗。毕竟，虽然没见过两人打架，但看着覃梦薇那冷淡的神情，还有温靖那站在那里散发出的危险气场，还是让人不禁胆寒。
　　覃梦薇走到温靖面前。张翰青则与周围的人不同，他根本就不知道这篮球是哪来的，毕竟他们刚刚打球的篮球正好在林宇轩手上。而且，他注意到覃梦薇手里的这个篮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极好，皮革表面光滑，纹路清晰，显然是被主人非常珍视的物件。
　　而吴桐那边也好不到哪去，覃梦薇的那本《高中数学思想与方法指导》，她几乎是随身带着，视若珍宝。明明书不算小，但班里有同学好奇想拿起来看，全都被她拒绝了。可刚刚……她就用这本书，把温靖的篮球拍到别处去了。
　　温靖刚伸手想要从她手里接过篮球，不知为何，篮球却直接从覃梦薇手里滑了下来，“咕噜噜”地滚到了一旁的软泥地里。
　　覃梦薇的目光落在那个沾了些泥土的篮球上，又抬眼看向温靖，淡淡道：“捡去吧。”
　　温靖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着那个篮球，又看了看覃梦薇。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其实这个篮球，承载着他初二时一段隐秘而珍贵的回忆。
　　那时候，三班的体育老师没能及时通知要用到篮球。那段时间，三班的体育委员是个女生，天天在温靖面前刷存在感。那节体育课前，那位体育委员和覃梦薇几乎同时去一班找温靖借球。或许是因为学校最近事情多，很多体育老师都来不及通知，导致一班很多人的球都被借走了，连器材室也是空的。
　　那位三班的女体委最先冲到温靖面前开口，但温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转身要走。就在他即将进教室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覃梦薇追了上来，叫住了他。她当时问得很急，问他篮球还在吗？在的话就借她一节课，她下课就立马还给他。
　　温靖闻言，停下脚步，不知道从哪里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个篮球——正是眼前这一个。那是他特意藏起来、谁也没给的篮球，却在那一刻，递到了她的手里。
　　对温靖而言，这个篮球不仅仅是一个物件，更是一段无法言说的记忆，一份深埋心底的情愫。而对覃梦薇来说，那本《高中数学思想与方法指导》又何尝不是如此？那是她在无数个与病痛和孤独抗争的日夜里，唯一的精神支柱。书页间密密麻麻的笔记，是她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是她证明自己存在的痕迹。她用这本书拍开篮球，并非无意，而是下意识的保护——保护她视为珍宝的书，也保护那个同样承载着特殊意义的篮球，不让它们受到任何伤害。
　　温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向软泥地，弯腰捡起了那个沾了泥土的篮球。他仔细地拍掉上面的泥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旁的众人：？
　　不是？你俩这什么……情况？
　　毕竟两人在学校虽然算不上校霸，但这两位平日里给人的态度和气势可是比校霸，甚至比外面的那些小混混还要恐怖。
　　温靖捡回了那个篮球，覃梦薇问：“找我干嘛？”
　　温靖抬起头，目光落在覃梦薇脸上，声音有些沙哑：“有点渴了，想让你帮忙买点水。”
　　覃梦薇：“……”
　　她叹了口气，问：“几瓶？”
　　温靖说：“两瓶。”
　　覃梦薇没有再多言，转身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来到小卖部，覃梦薇想着虽然已经入秋，但温靖他们才刚打完篮球，身体燥热，喝碳酸饮料不好。想来想去，她还是买了两瓶苏打水出来。
　　回到操场，覃梦薇将苏打水递给温靖。
　　温靖接过，有些意外地问：“为什么是苏打水？”
　　覃梦薇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爱喝不喝。”
　　说完，她便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拿起那本《高中数学思想与方法指导》，继续埋头学习，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温靖看着手中冰凉的苏打水，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专注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