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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时候 多少的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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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你老家哪的?”宋陈的声音略显迟疑。
夏程明拿着筷子的手稍顿:“浙江杭州。”
“那你吃过西湖醋鱼吗?”
“本地人不建议你尝试。我是祖籍在浙江,改革开放时才举家迁到这来的,那时候还没我的事。”
宋陈尽力遮掩住眼底的黯然,颇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复又说:“我有一个朋友,他老家在东北黑龙江。众所周知,那边分数线可比咱这低不少,一部分原因是幅原辽阔,地广人稀。他有个姐姐,就在那念大学,你猜上的什么大学?”
夏程明微笑:“应该会是个好大学。”
“哈工大,这可是九八五高校!五百多分进的,五百多分在咱这能上个普通本科都不错了!”宋陈比当时的许桥还要激动。
“厉害。”
“他初三那年,本来是打算在黑龙江念高中的,但……好像至少得有三年学龄,他跟我说那边的人,让他从初一重新念,直接回炉重造了哈!”
夏程明轻声问:“他现在咱这儿上学吗?”
“对,就许桥。”宋陈说:“他逢人就哭诉。看这个时间,他现在应该跟他姐要钱呢。”
“要钱?”
“要钱跟我一块回老家,我之前跟他讲了一堆老家好玩的事,死乞白赖地要跟着我去。因为我跟他说的是‘鬼屋探险’,给他说心动了,所以跟他姐要路费呢。”
“怪不得。”夏程明眸光流转,低眉含笑道:“我小时候在国外念过几年学,当时是上的小学,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妈就让我回来上了。”
“那你比许桥惨多了,国外的教育怎么说也比咱这早六晚十的强上百倍,我上次看视频说,美国教育是化分为两种:‘精英教育’和‘快乐教育’,是真的吗?”
夏程明摇了摇头,淡声说:“不怎么关注这个,说起‘早六晚十’,我早上是真的起不来,一个星期能请五天,基本上都是在早上,有时候连着几天也不来。”
“羡慕,自从上了高中,我就没请过假。”宋陈嘿嘿一笑,“如果学校有点良知的话,就该给我颁个‘全勤奖’。”
夏程被他逗乐了。“不过,我有时候请假,也是为了练琴,钢琴。”
宋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钢琴的啊??”
“九岁。”
“这么早!那你不得拿奖拿到手软啊!”
“不至于,我是单纯喜欢,我想,等到我上高三的时候,就不能总请假了。”
“那确实,还是要以学业为主。”宋陈思绪万千,怅然若失道:“‘夏虫不可语于冰,井蛙不可语于海’——你九岁练钢琴,我九岁还在地里玩泥巴。”
夏程明听后,并不感到开心。但他还是问:“泥巴?好玩吗?”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因此,每个人在不同的年龄段都有不同的乐趣,那时候不知天地为何物,只知道玩完泥巴回家准挨骂。不怕你笑话,我小的时候洗过纯天然的‘泥巴浴’”
而实际上,不过就是一群小男孩,你挤我我挤你,好胜心一上来,玩急眼了,回家总要挨训挨打。
宋陈面不改色:“‘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小时候的快乐就那么简单,有时就像是农忙季节偷看的一集动画片,有时就像是一群小伙伴在某个夏夜‘斗爬叉’,也是‘蝉’,‘夏虫’就是它。”
夏程明微微鼓起脸,不失童真:“说起‘蝉’,我就会想起来骆宾王的《蝉》,我们倒可以先来聊聊骆宾王与武则天的故事,你听过吗?”
宋陈滔滔不绝地讲:“听过,则天皇帝刚登基那会儿,他就写了一篇文章来控诉皇帝。但武曌却对他赞赏有加。
“小时候听老师讲过,记忆犹新。对我来说,最有记忆的莫过于她讲过的一则小故事,猫教老虎的故事,老虎想要跟着猫学习技艺,学成后就打算吃了猫,好在猫还聪明,给自己留了一招,它没有教老虎爬树。”
夏程明垂眸不语,手指不时点着桌面。
“小的时候很喜欢听故事,尤其是老人们口中常说的儿时事。上小学那会儿,一个快要下雨的午后,我们坐在她家门口,听她讲过去的河水是怎样的清澈,小时候的快乐是有多么简单纯真,一如我们在听故事的那个时候。
“多年以后,我们或许能够想起今天这个我们聊天的晚上。”
夏程明喝了一口饮料,像是听得很入迷一般。
宋陈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问:“你看过《百年孤独》吗?”
“看过。”
宋陈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我很喜欢范晔翻译的那一版,‘多年以后,奥雷里亚洛·布恩迪亚上校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看冰山的那个下午。’
“我们站在时间的节点上,回看过往,畅想未来,再看当今。”
夏程明依旧沉默着,然而他的心境早已发生了改变。
“你看国漫吗?”宋陈揣着答案问问题。
“看的。”
宋陈直来直去的性格,有时连自己都要佩服:“《时光代理人》看过吗?我认识的几个朋友都看过,虽然我只看过第一季,但我还是很喜欢里面的一句话,‘无论过去,不问将来’。”
夏程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开口。
他问:“你读诗吗?”
宋陈微微一愣:“什么诗?”
“什么诗都可以。”
“唐诗三百首算吗?最早接触的,小时候就喜欢看‘飞花令’,设想自己也能出口成章,怎奈何记性不怎么好,健忘。”宋陈托着下巴说。
夏程明注视着他的眼睛,由衷地感慨:“宋陈,你该去写作。”
“为什么这么说?”
夏程明摇了摇头,笑道:“我说不上来。”
然而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事实都摆在眼前。
夏程明会心一笑:“说实在的,我还是头一次和别人聊这么久。”
宋陈不遑多让:“荣幸之至。”
夏程明付之一笑,“‘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14岁那年,心高气傲,总觉得该出去看看。于是和当时的几个朋友一合计,三个人买了三张高铁票,结果买的时候没看时间,是第二天凌晨两点的票。早上五点,我们到了青岛不知道哪个区,每人兑出一百块钱去吃烧烤,在人摊上呆了一天,晚上八点就坐高铁回去了。”
宋陈耐心听他说了这么多,也是一惊:“不多玩两天吗?”
“未成年,晚上没地睡,再加上没有事先跟父母商量。”夏程明不走心地说,“实际上我们三个人刚到青岛,就被要求回家,硬是拖到了晚上才返程的。”
宋陈不太相信事情的真实性,追问:“那卖烤串的老板,是怎么同意你们在他那儿一坐就是一天的?”
夏程明倒是很乐意为他解答困惑:“平均每十分钟就买一根烤串,老板见我们三个都是未成年,也不好说什么。”夏程明干笑道。
宋陈:“……”开什么国际玩笑
长时间的沉默。
假使有人和他说,“我到过哪些有趣的地方,在那里做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即使这些地方听都没听过,那些东西他压根也不知道。他可能会眼羡,但不会怀有嫉妒之心,他也可能会热情地夸赞,而不是囿于自负的心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宋陈越聊越嗨,谈及理想时他说:“有生之年定要坐一趟豪车。”
“什么豪车?”
“迈巴赫吧,看过《龙族》吗?”宋陈不免想到现状,怅然若失,“雨夜,高架桥……”
“没看过。”
“可以看看,BE感挺强的。”
夏程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便将话题拉了回来:“我看过的动漫挺少的,就比如上次和你聊的《一念永恒》,我只看了部分。”
“害,它才出到第三季,攒着慢慢看呗。”
“也是。”
“这烤肉都凉了好一会儿,咱都没怎么吃,光聊天了。”宋陈夹起一筷子,笑着说。
“凉点也没关系。”
“你能吃凉的吗?”宋陈想到了他有胃病,因而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问题不大。”
“你那边的也给我吧,我再给你要一份去。”说着,宋陈就朝烤肉区走去。
回来时,他又拿了两瓶饮料。
“喝这个吗?”
“不喝。”
夏程明始终没有碰手边的那瓶酒。
宋陈看了眼包装上的小猫,于是问:“你很喜欢小猫吗?”
“还行,自己一个人在家无聊,养一只就当有人陪。”
宋陈听后,莫名觉得心塞。
宋陈喉咙一紧,不太自然地说:“赶明儿我给你拍,我明天回老家,那里的小猫可多了,到时候给你拍。”
夏程明眼底划过一丝惊奇,谈笑自如道:“好啊。”
宋陈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半了。
许桥给他发了语音,宋陈就语音转文字:【我姐,我妈都不同意啊啊啊啊烦死我了!!】
宋陈憋笑,回了消息:【那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
夏程明的视线一沉,冷声问道:“怎么了?”
届时,宋陈才想起来自己对面坐了一个人。
宋陈很乐意向他解释:“是许桥,他明天跟我去不了,家里人没个同意的。”
他现在特别想捂脸笑。
夏程明支着脑袋,心神不定:“你家人,好像准备要走了。”
宋陈站起身前去查看,果真如此。
宋陈也只好跟他道别,其实他也挺想多和这人聊聊天的,今天晚上的聊天让他开始期待明天。
明天将会更好,不是吗?
夏程明没有起身,更没有目送他,而是患得患失的盯着面前的四方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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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陈坐在车子的前排,后边的宋锦紧紧搂住妈妈的胳膊,呶喋不休的同陈雯说话。
“和同学聊的开心吗?”陈雯分神去问。
“还行。”挺开心的。
宋陈脸上是带着愉悦的,可他很吝啬,不愿意把让自己的开心的事情讲出来。
到地时,宋陈单肩背着书包,走在最末尾。
他乐意如此。
等到家时,熟悉又陌生的布局却时时让他想起来夏程明的那间出租屋。
母亲陈雯给他的大儿子抱来一床被子,宋陈只淡定的看了眼,连句谢谢也不再说了。
这些天,他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些问题。
毋庸置疑,非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事。
两间卧室都关上门,宋陈才觉得世界清净了,过了会儿,他在茶几底下找到上回落在这儿的数据线。
好了,现在给手机充电的问题迎刃而解了。
他这样想着,顿感开心。
宋陈给夏程明发了条语音:“到家了吗?”
他其实还想加一句“兄弟”,又觉得自己和夏程明的关系,应该还没有熟到称兄道弟的程度。
【夏程明:到了】
【夏程明:我现在好困……】
【宋陈:那就睡觉】
和他说有个毛用?他有不能帮忙睡觉,这人有病啊?
【夏程明:可我的猫又饿了……】
【宋陈:[哈哈哈]】
【宋陈:它真是只馋猫。】
夏程明发了张照片,照片中,小猫正热切地看向他。
【夏程明:家里的猫粮空了。】
【宋陈:那现在怎么办?去买?】
【夏程明:怎么可能,冰箱里还有些鸡胸肉,打算解冻了再给他吃】
【宋陈:可以,可以。】
他自以为的高情商回复。
宋陈脱了鞋,躺在沙发上,枕着自己的书包,内心感到充实。
大约十分钟过后,夏程明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猫吃上了鸡胸肉。
【宋陈:吃得比我都好。】
夏程明发来一条语音:“它现在有点儿嫌弃,怎么回事?”
宋陈道:“我看看?”
不知何时,宋锦走了出来,对他哥嚷道:“你能小点声吗?”
宋陈平静道:“好的。”
夏程明继续发着语音,而他只能打字了。
夏程明:“我加了点胡椒粉。”
【宋陈:什么?】
夏程明:“骗你的,我没加。”
【宋陈:骗人可不好玩……】
夏程明:“我的错。”
【宋陈:害,我说着玩呢。】
夏程明也开始打字了:【你怎么不继续发语音了?】
宋陈淡定地回道:【不方便。】
【夏程明:你不在自己家吗?】
这人怎么净往他伤口上撒盐?算了,不知者无罪。
等明天,回老家,他会扯开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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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宋陈就推着行李箱走出家门,他爸宋正国送他到老汽车站。
这次,省去了不少时间。
一个小时后,宋陈终于到了目的地,不过他还需要再走上二十分钟。
他们的村子并不向附近几个村子一样靠在大马路上,他只好推着行李箱,慢慢的走。
路上会有人让他搭个便车,但他很想自己走走,于是便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上次清明,他来的匆匆,去也匆匆。
路程进行到三分之一时,将会来到一棵大柳树下。
宋陈拍了张照片,给夏程明发了过去。
夏程明:“这是柳树吗?”
宋陈:“是柳树,比我年龄都大。”
夏程明:“那确实很老了。”
宋陈:“我的童年回忆之一,小时候就会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到这里纳凉,那时候的汽车没现在这么多。”
宋陈继续走着,走过新修的桥面,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只是它的不清澈,让宋陈有些失神。
他想自己不该看这么久的,若是周围有人,兴许会认为他要跳河。
不会的,他压根不会这么做。
尽管活着很累,他还是想要活着,因为大家都在活着,他也活着呗。
宋陈快步走了几步,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在十字路口的东北方向是一家超市,超市的名字叫做“朝阳超市”。
房子的旁边有一间耳房,那里边原本是卖文具的,小时候的宋陈总会央求奶奶带他来买笔。
最让他记忆犹新的是,小时候第一接触按动铅笔,是通过同桌,于是他也央求奶奶给他买,那时候他觉得一支笔很贵,因为奶奶拿出来了五块钱准备去购买一支铅笔。
尽管他还记得,当时的老板说,这本笔只需要花费五毛即可。
宋陈路上碰到一只小狗,他不会“嘬嘬”的喊,那只狗长得很小,看到他也不会叫,只会慌乱的跑。
一个坐在门口晒暖的老人说:“喜欢啊?喜欢就抱走吧。”
吓得宋陈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片刻后,他终于来到了自家大门口。
绿色油漆刷成的大门,占据着他整个童年。
在他家对面是一座空宅子,让他意外的是,泥土筑成的土房子上贴着一张告示牌:远离危房,后果自负。
诚然,这座土房子在他的童年当中必不可少。
以前里面会有很多树,一到下雨的时候,尤其是夏天,就会有蛇出没。因此,对他来说,这座房子既神秘又美好。
从这里面,人们可以得到美味的“榆钱窝窝”和甜滋滋的“槐花汤”,小孩子们则可以得到心心念念的“红红果”。
里面是有一棵花树的,长得顶高,懂行的人可以准确无误地挑选美味的花蜜,反正他是不知道怎么个挑法。
宋陈推开深绿色的大门,门上的对联早已经被撕下。
小的时候,他会和几个同学搞恶作剧,去撕人家的门脸,很少会有被逮到的时候。
小时候……
多少的快乐,来去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