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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又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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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堵墙的沉默,像块巨石压在靳安安心上两天。
愧疚和尴尬反复煎熬,她坐立难安,稿子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靳天乐那句“船到桥头自然直”成了空话,桥头就在隔壁,她却感觉像隔着深渊。
不能再拖了!
第三天傍晚,夕阳给破旧的小院镀了层暖金色,却化不开靳安安心头的忐忑。
她深吸一口气,像奔赴刑场,一步步挪到单鸣宇家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门板老旧,缝隙里透着屋里一丝昏暗的光。她抬起手,指尖冰凉,悬在半空好几秒,才终于落下。
叩、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靳安安的心跳跟着那声音咚咚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里面没动静。
她不死心,又敲了三下,稍微用力了点。
门内传来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靳安安瞬间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咔哒。”门锁轻响。
门被拉开一道缝。单鸣宇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屋内的光,投下一片阴影。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旧T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或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打断。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直直地、毫无温度地落在靳安安脸上。
靳安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准备好的道歉词瞬间卡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
空气凝固了。
“有事?”单鸣宇开口,声音低沉平直,没有一丝波澜,比那眼神更冷。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被打扰后的、不耐烦的确认。
这冰冷的三个字像针,刺得靳安安一个激灵。她猛地回神,巨大的愧疚和难堪瞬间冲垮了所有犹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语速飞快地、带着明显的颤抖说道:
“对不起!那天在超市是我弄错了!我钱包没丢!是我自己放包里那个暗袋忘得一干二净!我太冲动了没搞清楚就冤枉你骂你!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我……”
她一股脑儿地把憋了两天的歉意倾倒出来,声音因为紧张和羞愧而拔高,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是言语。
单鸣宇听完她这一大串急促的道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甚至有点碍事的物品。
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彻底的、漠然的疏离。
然后,在靳安安最后一个“对不起”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颤抖时,他极其平淡地、毫无情绪地应了一声:
“哦。”
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靳安安的心上。
紧接着,不等靳安安有任何反应——没有质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单鸣宇干脆利落地向后一步。
砰!
那扇刚刚打开没多久的木门,在她面前,以一种比她上次听到的更加决绝、更加冰冷的姿态,重重地关上了。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震得靳安安耳膜嗡嗡作响。
带起的微弱气流扑在她脸上,带着门板陈旧的木质气味,也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她僵在原地,保持着微微低头、双手绞紧衣角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像。刚才还因为紧张道歉而急促的呼吸,此刻仿佛也停滞了。
“哦”。
就只有一个字。
没有接受,没有拒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只有彻底的漠视和划清界限的冰冷。
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让人难堪。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沉了下去,小院迅速被暮色笼罩。
靳安安站在紧闭的门前,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冰冷的地面上。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瞬间将她淹没。
道歉了。
被关在门外了。
用一声冰凉的“哦”。
她看着眼前这扇隔绝了一切的门,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被她深深误会和伤害过的邻居眼里,她大概连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麻烦”都算不上了。
只是个不值得浪费一丝情绪的……路人甲。
连续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勉强收拾出一点人样的老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键盘敲不出一个字,脑子里像塞满了被水泡过的棉花,又沉又闷。
辞职回乡的雄心壮志,在钱包乌龙和道歉闭门羹的双重打击下,显得像个天大的笑话。
“安宁镇?安宁个鬼!”靳安安烦躁地把头埋进手臂里,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需要灵感,需要逃离这四面墙带来的压抑,更需要一点能证明她回来不是个错误的东西。
下午,阳光稍微收敛了锋芒。
靳安安抓起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笔,决定去河边碰碰运气。
那是她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水流声或许能冲散她脑子里的浆糊。
安宁河依旧安静地流淌,水色清浅,能看到河底光滑的鹅卵石。
岸边芦苇丛生,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气里带着水汽的清凉,确实比闷在屋里舒服许多。
靳安安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找了一块远离小路、相对平坦的大石头坐下。
她摊开笔记本,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试图放空自己,捕捉一丝飘渺的灵感。
然而,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城市的格子间、同事微妙的眼神、辞职时的决绝、超市的闹剧、隔壁那扇冰冷的门……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搅得她心烦意乱。
“呼——”她挫败地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准备打道回府。
这趟“采风”,除了证明自己依然是个写作废柴,一无所获。
就在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时,一阵若有似无的乐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不是收音机里嘈杂的流行乐,也不是广场舞喧闹的伴奏。
那声音很干净,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像是……琴弦的拨动?
靳安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乐声似乎是从更下游、芦苇更茂密的一处河湾传来的。
风时大时小,那声音也时隐时现。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又像是对她烦闷心情的微妙回应。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了脚步,循着那断断续续的旋律,拨开挡路的芦苇丛,小心翼翼地往声音来源处靠近。
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芦苇,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河湾处有一小片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浅滩,铺满了白色的细沙。
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背对着她,坐在一块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大石头上。
是单鸣宇。
他微微低着头,脊背的线条在简单的黑色旧T恤下显得有些紧绷。
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颜色深沉,琴箱边缘能看到些许磕碰的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落在他身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照亮了他专注拨弄琴弦的手指。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此刻它们正灵活地在琴弦上跳跃、按压、勾挑。刚才那断断续续的旋律,此刻变得清晰、连贯,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从他指尖流淌出来。
靳安安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它不像她认知中任何一首歌。
没有明确的歌词旋律,更像是一种即兴的、自由的诉说。
时而低回婉转,像山涧溪流呜咽着穿过石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坚韧;时而几个跳跃的音符突然拔高,又带着一种不甘沉寂的、锐利的锋芒,像试图刺破云层的飞鸟;时而又放缓下来,弦音变得温暖而绵长,仿佛在描摹晚霞铺满河面的温柔瞬间。
这音乐……好特别。
靳安安不懂乐理,但她能感受到那琴音里蕴含的情绪。它不像在取悦谁,更像是一种倾泻,一种与自己、与这片天地的对话。
那份专注和沉浸,让单鸣宇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感似乎都淡去了不少,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对音乐的赤诚。
她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也忘了之前的尴尬和难堪。
她像被施了定身咒,静静地站在芦苇丛的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幅画面,惊断了这流淌的弦音。
笔记本和笔被她下意识地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河水潺潺,芦苇轻摇,夕阳熔金。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坐在石头上的背影,和他指尖流淌出的、带着奇异魔力的声音。
靳安安那颗被烦躁和挫败塞满的心,竟在这陌生的乐声中,奇异地、一点点地平静下来。
那些盘旋不去的焦虑和羞耻感,像是被这清越的弦音暂时涤荡开去,留出一片空白的宁静。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偷听者”,只是本能地被这音乐吸引,被这份专注打动。
原来这个冷得像冰、对她只有漠视的男人,在音乐里,是这样的……有温度。
时间在流淌的乐声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突然,一个略显生涩的转调,像是思绪的卡顿。单鸣宇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下来。
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似乎在思考,或者在感受指尖残留的震动。
就在这短暂的、弦音刚落、万籁俱寂的间隙——
一阵微风吹过,拂动了靳安安面前的芦苇叶,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河湾里,显得格外清晰。
单鸣宇的背脊瞬间绷直了,他几乎是立刻、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深黑的眼睛,像两道淬了寒冰的利箭,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稀疏的芦苇丛,瞬间锁定了靳安安藏身的位置。
靳安安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了沉浸在音乐中的专注或柔和,只有被打扰后的极度不悦、冰冷的审视。
轰!
巨大的尴尬和恐慌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
比超市被当场抓包更甚!
比在门口吃闭门羹更甚!
她像个被抓了现行的贼,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单鸣宇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没有说话,但那冰冷的目光和紧抿的薄唇,已经清楚地传递出他的情绪:又是你?阴魂不散?
这无声的质问比任何斥责都更具杀伤力。
靳安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羞耻感。
她手里攥着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像是打破了某种凝滞的魔咒。
靳安安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道歉?解释?此刻都是多余的!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她甚至不敢再去捡那个掉落的笔记本,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不堪地一头扎进了身后茂密的芦苇丛里。
“哗啦啦——!”
芦苇被她慌乱的动作撞得东倒西歪,叶片剧烈摩擦,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的手臂被锋利的叶片边缘划到,传来细微的刺痛,她也全然不顾。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跑!快跑!离开他的视线!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松软的河滩泥地上狂奔,好几次差点被裸露的树根绊倒,都踉踉跄跄地稳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发疼,几乎盖过了身后潺潺的河水声。她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一口气冲出芦苇荡,跑到坚实的小路上,靳安安才敢停下来。
她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肺里火辣辣地疼。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狼狈的身影上——头发被芦苇勾得凌乱,脸颊通红,额上全是汗,手臂上还有几道被划出的浅浅红痕。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茂密的芦苇荡。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追出来的迹象。
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和仓惶。
靳安安慢慢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也抹掉了眼角因为剧烈奔跑和巨大尴尬而沁出的、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笔记本丢了。
河湾里那令人心静的弦音消失了。
单鸣宇那冰冷审视的目光烙印在脑海里。
她像个傻瓜一样落荒而逃,还丢了东西。
一股更深的挫败感和自我厌弃感涌了上来。她不仅搞砸了道歉,现在连偷偷听人家弹琴都被抓个正着,还表现得像个没出息的逃兵。
这该死的安宁镇!这该死的河边“偶遇”!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像打了败仗的士兵,垂头丧气地往家的方向挪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写满了“失败”二字。
而那片安静的河湾里。
单鸣宇依旧坐在那块光滑的石头上,怀里抱着吉他。他皱着眉,看着靳安安消失的方向,芦苇还在微微晃动。
被打断的不悦清晰地写在脸上。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又是她。
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先是超市污蔑,然后是门口道歉,现在又偷偷摸摸跑来河边……她想干什么?
单鸣宇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里除了冰冷,更多了一丝难以理解的烦躁。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琴弦上,试图找回刚才被打断的思绪和感觉。
然而,指尖下流淌出的旋律,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后的滞涩和……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