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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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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一个晴天,林夏被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惊醒。
他趿着拖鞋跑到巷口时,正看见川渝蹲在茶馆门槛上捡瓷片。晨光斜斜切过他的肩膀,把深色衬衫染成暖调,可他捏着碎片的指节却泛着白。
"怎么了?"林夏蹲下去想帮忙,被川渝抬手拦住。
"老物件,失手碰掉了。"川渝的声音有点哑,他指尖划过碎片上模糊的缠枝纹,"我爷爷留下的盖碗,从江城带过来的。"
林夏没再说话,默默坐在他旁边看。碎瓷片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像被打碎的星子。他忽然想起川渝很少提家里的事,只偶尔在喝多了的时候,说过几句关于嘉陵江和爬坡上坎的老巷子。
那天下午,林夏把画室里最大的一张画布搬了出来。他坐在茶馆后院的竹椅上,对着墙角那堆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瓷片画了很久。暮色漫上来时,川渝端着两碗小面走过来,辣子的香气瞬间驱散了院里的沉闷。
"画这个做什么?"川渝把筷子递给他,碗底卧着的溏心蛋颤巍巍的。
"想画。"林夏扒了口面,辣得直哈气,"碎了也好看。"
川渝笑了笑,低头吃面时,林夏看见他耳后又夹了支烟,这次是点燃的,青色的烟雾慢悠悠地飘进暮色里。
深秋的雨总是带着凉意。林夏的画室没装暖气,他缩在画板前调色,笔尖冻得发僵。忽然听见门被推开,川渝抱着床厚厚的棉被站在门口,肩头落着细碎的雨珠。
"茶馆里多的是。"他把棉被扔在沙发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个热水袋,"老板娘送的,说是暖手用。"
林夏抱着还没焐热的热水袋,看着川渝弯腰帮他把窗户关紧。对方的袖口沾了点茶叶沫,是今天新炒的龙井,带着清冽的草木香。
"你怎么知道我冷?"林夏小声问。
川渝回头时,镜片上蒙了层薄雾:"猜的。"他顿了顿,伸手碰了碰林夏冻得发红的耳朵,"你们美院的人,一画画就不知道添衣服。"
指尖的温度烫得林夏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画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还有他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冬至那天,林夏的画展在学校美术馆开幕。他站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才看见川渝站在最角落,穿着件他从没见过的驼色大衣,正对着那幅碎瓷片的画出神。
林夏挤过去时,听见旁边有人议论:"这张画得真好,碎了的东西也透着股劲儿。"
川渝转头看他,眼底映着画框里的光:"画名是什么?"
"《余温》。"林夏说,"碎了也有余温。"
川渝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林夏的手还在因为紧张发颤,却被那只带着茶叶清香的手稳稳按住。美术馆的暖气很足,可他觉得,从手腕蔓延开的热度,比任何暖气都要烫。
散场时,两人并肩走在落满银杏叶的路上。川渝忽然说:"明年开春,带你去重庆看看。"
"看什么?"林夏踩着地上的碎金般的叶子,声音轻快。
"看嘉陵江的水,看爬坡的老巷子。"川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看不会碎的盖碗茶。"
林夏抬头,看见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满地落叶上轻轻交叠。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