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折枝茉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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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月的相伴宋时予把班里孩子都认清了，对于拔尖的学生她不吝啬赞扬，对于垫底的学生她也会温和激励，但还有一部分和褚遐迩一样位于那个很容易被人忽视的“中间”的孩子，宋时予对他们一视同仁地给予关注。
别的老师已经教给了他们许多人生的哲理，在一个月的短暂陪伴之中宋时予希望能教给他们另一个关于自我的道理——自信。
她明白这个年龄段的敏感多思，更希望他们能在此刻自信一些，青春是一个很美好的时期，就像褚遐迩在她眼中是一株茉莉那样，这些所有孩子在她眼中都是某种象征着生命力的植株，他们终会茂盛生长，迎来那个真正的夏天。
做这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没有过那个夏天，因为遗憾，更想要尽力引导这些孩子们。
其中褚遐迩的变化最为明显，第四个周的周一来上课时宋时予一进教室就注意到了那株小茉莉，因为她确实是长得很漂亮，只不过扎了个小辫子，一点小小的普通的改变就让她看起来更为突出。
这个突出的原因也不仅仅是那一条小辫子，她坐姿端正、肩背挺直，不像之前那样掩藏和羞怯，目光也看起来炯炯有神多了。
早在上个周宋时予就听班主任惊奇讲起褚遐迩主动报名了诗歌朗诵比赛，早上进校门前宋时予就已经看到她比赛的照片张贴在宣传栏里。
照片里她也梳着辫子，穿上了湖蓝色的长裙，双脚站成丁字步昂首面向观众。
宋时予驻足看了片刻，嘴角笑容渐深。
她不寄望于短暂的相处能对他们的人生带来多大改变，但只要能有一丝丝变化她也尤为开心。
这个周结束也就是宋时予实习期的结束，她会离开这里，进入倒计时的每一堂课她都非常认真郑重。
实际上这几天奶奶的情况在急转直下，宋时予的心中一直遭受着矛盾的攻击，一方面她很想快些结束赶紧回去，另一面方面又不愿意这种情绪影响到她教学的态度。
她的状态有些问题，但在尽力地隐藏着，早上来上班之前都不得不简单画个妆掩盖一下十分差的气色。
大概伪装真的成为了她的天赋技能，除了霍闻就没人看出来她这几天有什么不对劲，而霍闻看出来的原因竟然是她打电话的时候沉默几秒之间的呼吸声，宋时予怀疑霍闻身上装了什么监测仪器，每次都能精准探测。
也是因此这个周霍闻取缔了对她住校的许可，每天都接送她上下班。
今天的宋时予心情不怎么好，一上车霍闻就看出来了。
“怎么了？”
校门口有许多来接学生的车子，霍闻跟着车流缓慢移动。
“班级里有个女孩……我了解到了一些事情，有点……”宋时予沉沉叹了一下，“难受。”
“可以和我说说吗？”
宋时予目光所及都是放学后成群结伴的青春洋溢的学生，在这个充满了青春生命力的地方，宋时予知道了一个晦暗的故事。
起因是今天课上几个同学传纸条不小心扔到了讲台上，宋时予当时在背着身写板书，换成别的老师未必会注意到，但她的听力还不错，不但听到了小纸球落地的声音，还听见了那瞬间身后的一阵窃窃私语。
她转身走下讲台的时候不经意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纸条，对下面的同学们：“我不会打开来看，但还是请传纸条的同学下课到办公室主动找我一趟，不然我只好交到班主任那里了。”
回到办公室不久后就有几个学生垂着脑袋挨个进来，靠着墙壁戳着，其中有男生有女生，四个人齐刷刷一站阵仗还不小，宋时予调侃说：“你们是在商量周末去哪里玩吗？”
实际上就是开个玩笑，小孩们的心理素质堪忧，即刻招供：“没有！我们是在讨论褚遐迩……”
小男生刚出声就被旁边的女生拐了一下，又噤声了。
宋时予一看两人的氛围，了然了，在谈恋爱呢，估计是怕被她发现了早恋以为他们在计划着约会的事情，干脆招了。
宋时予对于早恋问题不作片面评价，此刻挑明了不太好，她打算观察一下，如果两个小朋友的相处健康向上、互相激励，不影响学习和生活的话，这种青春悸动滋生的美好情愫没必要上纲上线的。
但是他们说的问题倒是让她有些在意，她知道褚遐迩在班级里没有关系很相近的朋友，就站在她的短期视角来说虽然也谈不上是排挤，但也会让她心里有些难受。
这些小朋友还传着纸条讨论她，如果她知道了，按照她的性格肯定会非常不舒服，甚至更加胆怯。
宋时予提醒说：“同学之间要互敬友爱，褚遐迩比较内敛，你们的做法可能会让她不舒服的。”
小男生小声说：“我们也没有让她知道……”
“不管她知不知道，尊重是存于内心的。”
“我们也没有不尊重她。”旁边女生说，“我们只是讨论事实。”
“什么事实？”
女生犹豫几秒，说：“宋老师，她在学你。”
宋时予笑了一下，对他们温和道：“老师的职责除了教授你们知识之外，就是引导你们向善向美，这说明我的教学方式受到了同学的认可，不存在什么学不学的，你们要是不学我了我反而觉得挫败呢。”
“不是的，宋老师，褚遐迩什么都学你，还要学你扎辫子。”
最近天气炎热，宋时予头发半长搭在肩上不舒服，她图方便干脆就随意绑个清爽又不易散开的辫子，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发型，学校里也很多，她不明白这些小朋友怎么就要联想到“学”这个字眼上：“扎辫子也不是我的专属啊。”
女生语气隐隐不屑：“她平时闷不吭声的，要不是到处学别人，这次怎么把自己贴进宣传栏？”
“别这样想，那也是遐迩同学在比赛上表现优异为自己赢得了展示的机会，我们都应该为她高兴，而且即使借鉴，也很正常，大家互相宽容一些，相处起来才会和谐。”
女孩表情看上去依然是很不服气的样子，半天愤愤说： “总之因为宋老师长得好看，她就学你，勾引别人！”
宋时予的面色沉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黄嘉雯同学，你知道自己刚刚这番话既是不尊重褚遐迩和我，也是不尊重你自己吗？你理解你刚刚所说的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那个叫黄嘉雯的女孩被宋时予训斥后低下了脑袋：“可是小区里的人都这么说……”
“小区？”
一直站在最角落里不说话的那个男孩慌忙解释：“黄嘉雯和我还有褚遐迩我们都住一个小区，小区里的婆婆爷爷们是这样说的。”
“哪样说？”
“说褚遐迩长得漂亮就是勾引人的……”
宋时予觉得很荒谬，就算是云城、林城那样的小城市里她也没听人对谁外貌的评价是如此庸俗粗鄙，她即刻严肃教导：“你们是学生，这么多年在学校里学文化识礼节，就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分清是非黑白，树立正确的三观，怎么还会对这些没有根据的谣言人云亦云、听之任之，你们难道没有自己的价值判断吗？”
“也不是没有根据啊……”
宋时予生气的时候显得很不近人情，沉声问：“那你说说什么根据？”
那个同学正要开口，就被班主任的声音打断。
既然班主任在这里宋时予也不好越俎代庖，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下，班主任也很恼火，比宋时予还要严厉地对他们四个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训斥，以及罚他们下去写检讨书。
班主任把几个同学拎回去上课后她又返回宋时予的办公室，表情又凝重又惭愧：“不好意思啊小宋，现在这些孩子就是半懂不懂的，也怪我平时没有注意到没有教育好，这个问题我肯定要重视起来严肃处理的。”
她给宋时予道歉的原因不外乎刚刚黄嘉雯那句“因为宋老师长得好看，她就学你，勾引别人。”
这话乍一听挺怪的，还好宋时予会正确断句和理解，也明白小朋友们并没有什么恶意，而是在这个对很多事情还没有清晰认知的年纪被混杂的环境影响到了。
吴老师又解释：“也赖我没有处理好，黄嘉雯是广播台的台长，平时朗诵类的活动多半是让她参加的，这次让遐迩同学去参加，我也没提前给她做个思想工作，听说她都私下准备了好几天，估计是委屈了，孩子心里不平衡脾气上来了口不择言，等有空我也会认真和她交流一次。”
宋时予了然了，就说：“我没事儿吴老师，主要是遐迩同学那边……”
吴老师叹了声：“唉，之前你问我褚遐迩的状况我是考虑着你到底也是个没毕业的学生，我女儿也就比你小两岁，在我这里其实我也是当孩子看待的，所以不想你知道了以后对这件事太耿耿于怀。”
宋时予点点头：“我明白您的苦心，不过既然我是来这里工作的，那了解同学的状况也是职责所在，不过听您的意思……遐迩同学似乎有什么不太好的经历吗？那我想她应该不愿意被太多人知道，您不告诉我也是对的。”
“那也倒是没有。”吴老师面含一抹怜惜神色，将办公室的门拉上，“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褚遐迩她其实是去年九月才来班上的，休学了一段时间留级下来的，因为家里出了点事，这件事上过海市社会新闻，虽然把当事人做了模糊处理，但认识褚遐迩家的人都是知道的。”
宋时予的内心有一丝不忍，一个能登上社会新闻的事件必不会是一件小事，她有些不敢听，但也得面不改色地听下去。
“遐迩妈妈和她爸爸离婚以后单独带着她生活，后来她妈妈重婚给她找了个继父，这个继父……”班主任说不出口，既因为令人痛心，也因为当着宋时予的面不太想说得很清楚明白。
但她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悲愤，宋时予顿时懂了，她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想起了那株内敛的茉莉花。
“那……那个人……”
班主任说：“已经判了。”
宋时予点点头，这是一个很正义的结果，但并不能给她带来一丝丝欣慰，毕竟褚遐迩遭遇的伤害永不会被抹平。
她终于明白了褚遐迩羞怯的根源，不是因为内向，而是因为被伤害过。
在知晓这些事情之后她反而觉得褚遐迩非常勇敢，她此刻在这个学校里认真学习，安安静静完成每一份作业，还能在作文课上发挥美妙的想象写出一篇小飞蛾变成小蝴蝶的故事，她是一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女孩。
“不过褚遐迩的家庭，唉……”班主任叹了一声，“之前我去家访过，才了解到她的生父是因为重男轻女才和她妈妈闹了离婚，又遇到后来的事情，那些小区里面你也知道，很多人没什么事情做就喜欢在背后讨论东家长西家短的，这也让褚遐迩和她妈妈颇受烦扰。”
确实，很多事情真正的伤害未必在于实质发生的那刻，而是那些永远无法堵住的悠悠众口，且最令人唏嘘无解的是这些悠悠众口甚至都未必带有恶意，很多时候原因就是两个字——无聊。
这个世界总是如此荒唐，人性有时让人感到希冀，有时也令人绝望，宋时予又开始感到那阵熟悉的空荡。
“小宋。”
“嗯？”
宋时予回过神，听班主任对她说：“希望你知道这件事情也不要太过在意，其实我觉得褚遐迩虽然现在看着普普通通中规中矩的，不过只要悉心引导，她这么坚强的一个孩子也会走出她自己的精彩人生，最近我也从你身上学到许多，你们这代人啊，真的是能创造无限可能的一代，以后的日子我也会继续沿用你的方法。”
宋时予一阵不好意思：“吴老师您太抬举我了，该是我在您身上学习到许多才是。”
听吴老师这样说宋时予最开心的不是自己所受到的肯定和赞扬，而是即使她走后也有人会继续给他们浇灌希望的雨水，她很期待有朝一日能看见褚遐迩以及这些孩子们站在自己人生的顶峰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折枝茉莉（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