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折枝茉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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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闻听完后也沉默了好一阵。
宋时予问他：“我总在想那天她问我我的父母是不是很爱我的时候我给出的答案是不是不太好？可是我也不能说我的父母不爱我，我更不能讲实话，我给她的答案会不会只是在她心中戳了个小刺，好像在炫耀自己的幸福一样，可是人生又不是和别人赛着比痛苦，而且……我真的痛苦吗？比起她的经历，我还是太脆弱了。”
同样都在15岁这个年龄，褚遐迩跌倒之后依旧一往无前，而宋时予跌倒之后直到如今都没有爬起来，她觉得一丝挫败，也觉得一丝空洞。
之前她在努力给褚遐迩营造那些爱与阳光的东西去激励她，可明明自己身上都没有这样的东西，她开始对自己的职业生涯产生了怀疑，怀疑她这样的一个人，到底能给这些孩子们带来什么？她总不能一辈子都编纂一些近乎空谈的美好童话来教育他们真善美吧？
霍闻笑了声抽出手来揉乱她的头发，宋时予回过神挡开他的魔爪：“干什么？”
“又在胡思乱想了吧？”
宋时予淡淡说：“你又知道了？”
“我能知道你在乱想，但不能知道你具体乱想什么，不过仔细思考你刚刚说的话，时予，我不认为你是在那个同学的心中扎了小刺，你反而是在她的心中种下了阳光，她不是说吗？想成为像宋老师一样的人，宋老师是一个美丽、上进、专业、温和的老师，你在他们心中已经代表着美好的事物了。”
宋时予嘴角险些绷不住，这明明都是霍闻自己夸的，不过宋时予心中也会想，这是否意味着霍闻也认为她是美好的事物呢？
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好，除了那些什么坚强独立的，她到底哪里还有值得别人羡慕的、喜爱的地方？
“而且每个人生长的环境和际遇大不相同，你不必把自己和别人进行类比，这是无法成立的，换一个人放在你的位置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所以你真的很厉害，你并不脆弱。”
宋时予轻叹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我只是在想，不知道之后这些日子，该如何教给她更多……”
“无论知识还是道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比起你的传授，她自己去领会的那些才是更重要的，小宋老师，不要给自己太多包袱，怀着一颗平常心去面对她就好。”
宋时予细思片刻，点点头：“你说的对。”
她也意识到自己一直很紧张地要把“好老师”的包袱背在身上，这反而影响了她的平常心，剩下的日子不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会有离别，只要这段时间和这群小朋友们正常相处，完成好她的任务就好了，其他都交给时间吧。
宋时予想着想着突然就想要降下窗户来吹吹风，虽然车内有空调，外面的空气都是湿热的，可她就是莫名想要接触一下这个自然的世界。
放学时间有些堵车，挪了半天也没有挪出多远，宋时予头靠着窗沿，听见驾驶座那边什么包装袋的声音响了一阵，她也没管，估计霍闻在找什么东西。
几秒后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唇，宋时予一挪眼，是霍闻拆了根雪糕凑了过来。
宋时予刚刚都没意识到她还真的有点口干，霍闻怎么连这都能感觉到啊……
她没问，很自然地接过雪糕吃起来，心想车上有个小冰箱真是不错，借着啃雪糕的间隙掩盖嘴角飞起来的一点弧度，转脸朝向车窗外。
也就这一转眼她和刚刚还在心中想着的褚遐迩对视上了，宋时予记得上次褚遐迩说家往左边走来着，但此刻她背着书包是往右边走的。
褚遐迩只和她一碰上眼神就仓促转开，宋时予离着点距离也不好喊她，本想点个头打招呼的但褚遐迩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很明显地在逃避。
宋时予不太明白，不过她注意到褚遐迩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应该就是她的妈妈，身材圆润的女人表情看上去不好，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一旁的褚遐迩则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宋时予听不见女人说话的内容，就知道她语速应该很快，语气应该很凶。
这一刻脑子里无端响起了李兰茹的声音，但李兰茹说话并不会很快很凶，她的体面也体现在语速的平稳，特别是在人多的时候，她生气的表现往往是变得很冷，说起话来像冰碴子带着刺骨的寒意，简单一句就让宋时予打颤。
车子挪动实在是慢，都快和行人步伐同频了，宋时予眼见着女人说着说着突然抬起了手，她心一惊，这不会是要打褚遐迩吧？
但她的手并没有落在褚遐迩的皮肤上，而是探向了褚遐迩编在一侧的辫子，非常暴躁地把它扯散了，扯得褚遐迩的脑袋往一边歪了一下。
褚遐迩还是一言不发，垂着头默默承受。
宋时予刚张张口，车子的速度突然提了起来，那副令人心中难受的画面快速后移，宋时予回头去看，看那株小茉莉的花瓣被风吹乱了，枝干弯折，在风中摇曳着。
她还听得见周遭学生的笑闹，与那副画面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怎么了？”霍闻看她一直趴在车窗沿往外看，问了一声。
宋时予靠回到椅背，合上了车窗。
“没什么……”
晚上宋时予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褚遐迩回避开她的那副表情，她总觉得那副表情里的意味很相熟，她在黑暗中凝着眉心辗转反侧，想或许明天可以和褚遐迩聊聊天，安抚一下她。
第二天师大那边有些事宋时予回去了一趟，来到十三中的时候学生已经开始上第二节课，头天的作业整整齐齐摆在办公桌上，宋时予拿出红笔开始批改，班上一共40名同学，批改作业的工作量不大，又只是一些有标准答案的练习题，她只花了十五分钟时间。
最后一份作业改完宋时予将作业本合上才看到被压在作业本下面的一个信封，没什么装饰，很标准的那种，信封上没有署名，宋时予拆开来拿出里面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签纸摊开。
开头是标准的“亲爱的宋老师，展信佳”。
宋时予一眼就认出了这几个字的主人，是褚遐迩，她的字依旧工整秀气，也听从了宋时予的建议将字距稍微拉开，看起来更加舒服。
宋时予没太懂她为什么给自己一封信，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她于是继续往下看。
“虽然每天都在和您见面，但我还是想给您写一封信，说一说我内心的那些话，除了您可能再也没有别人愿意听这些了。”
“记得上次您问我小飞蛾为什么会变成小蝴蝶，我想要告诉您我第一次见到您的场景。”
宋时予以为第一次见面是那个下午班主任带着她到班里给同学们打招呼，她在黑板上写下“宋时予”三个大字，又郑重地做了自我介绍。
但褚遐迩告诉她其实她第一次见到宋时予是更早，就在他们一行十一个人从大巴车下来的那个早上。
“当时刚做完早操，我就坐在操场边的椅子上，对了，宋老师，不知道您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我不用参加早操也不用上体育课？这些我在后面告诉您吧，我现在接着讲第一次见到您的场景……”
那是一个日光充裕的上午，有微风拂过，但散不开闷热，褚遐迩坐在长椅上看同学们跳完操，没有急着回去，她要等人都散得差不多才会慢慢往回走，这时候有几个女孩子从她身边擦身而过，三个人挽着手很小声地说话，褚遐迩听见她们说：“长得真漂亮……”
褚遐迩下意识低下头捏着椅子边缘抠来抠去，她开始感到紧张、焦虑、坐立难安。
但那三个女孩好像不是在说她，她们趴在操场边的网上往外看，褚遐迩于是也微微地偏过头去，她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大巴车，学校的领导带着一行人从那边走来，正路过操场。
那些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是大学生的样子，人群三三两两从她身后的拦网走过，她注意到了走在最末尾的那个人。
那应该就是这三个女孩讨论的对象，是一个高挑清隽的姐姐。
她没有刻意的打扮，穿着朴素，头发散在肩上，但漂亮得很惹眼，褚遐迩有那么一瞬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同类的气息。
因为她很孤独的样子，游离在人群之外，不说话，表情淡淡的，眼神也漂浮。
可她又有着和自己最本质的不同，她走路的姿势很端正，抬头挺胸，肩背平直，生人勿近的样子。
褚遐迩被她吸引，目光忍不住追随过去，在她正要从自己面前走过时前面有人转过来叫了句：“宋时予同学。”
“嗯？”
她看着那个叫宋时予的女生瞬间就挂上了一抹笑容，神态全然变化了，虽然还是淡淡的，但多了一点柔和。
前面叫她的那个人退了几步走到她身边去，两人并肩交谈着什么从褚遐迩身边擦过，然后远去。
褚遐迩的目光又转过去追随着那个背影，宋时予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套，背上有一个大大的蝴蝶刺绣图案，那一刻微风骤然加码，掀起褚遐迩挡在侧脸的鬓发，也鼓起了那个女生的衬衫。
背上的蝴蝶翅膀在那一刻扇动起来，褚遐迩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们转入远处的大楼。
“宋老师，见到您的时候，我本以为您和我是一样的，但很快我发现并不一样，因为您很受人的欢迎喜爱，不管是您的同学，还是我们班上的同学，我才知晓，原来漂亮是可以被夸赞的，原来漂亮不是一种罪过，原来我被人攻击和诟病的原因并不单纯是外貌。”
“宋老师，我也觉得您很漂亮，而且漂亮得很自信，您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还有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您知道吗，蝴蝶的翅膀一直在飞舞，像是扇起了一场清凉的风，把燥热都吹散了。”
“宋老师，或许您知道我的故事吗？如果不知道的话，我愿意亲口告诉您。”
和班主任所说的情况相吻合，可是从褚遐迩第一人称视角的叙述之中，宋时予真正直面着一份残忍的平静，让她的一颗心像是被钝刀凌迟一样难受。
“宋老师，其实一开始我是嫉妒您的，因为我们好像很像，但又不那么像，我的同学们疏远我，却簇拥着您，直到听见您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我有些惭愧，原来我们本质的不同是因为内在，那天我的裤子被弄脏了，平时就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那时我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的人，他们可能也不待见我吧，但我不怪她们，因为每一个人都这样说，他们说我脏，我让妈妈丢了颜面，让她被那些人戳脊梁骨，我都能理解的，如果不是不得已的话我并不是很想找您，因为您和我有着云泥之别，在您面前我总是显得很渺小、很卑微、很怯懦，但偏偏是您，给了我帮助，包括那天您给我的衬衫。”
宋时予看着“脏”这个字眼忍不住皱起眉头，那是一株茉莉，洁白无瑕，怎么会脏呢？
“宋老师，我记得您的衬衫上有一股很好闻、很清新、又很不同寻常的香味，闻起来就知道一定是很贵的洗衣液或者香水吧，宋老师，关于您的一切都是那么金贵又美好，但关于我的一切都是那么低廉又丑陋。”
宋时予狠狠一下抠过食指的骨节，将信纸捏皱一角，她不知道该如何给褚遐迩解释这种她所认为的差距之后的现实有多荒谬，因为她衬衫上染上的洗衣液和香水的味道也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那都是属于霍闻的，属于一片与她短暂擦身的，她也同样无法触碰的云彩。
“宋老师，我很羡慕您，您自信大方、受人敬爱、品学兼优……在您的身上可以用上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词汇，我羡慕您，所以想要成为您，我就是那只想变成蝴蝶的小飞蛾。”
宋时予看着她罗列出来的这些词汇，脑子里适时想起了“赎罪者”和“失败者”。
她是一个美好的人吗？这些词语实际上也跟她没有很大的关系，到底是因为她伪装过头了吗？所以真的让褚遐迩感觉到她是在炫耀幸福吗？她到底有什么幸福可以炫耀呢？
在被这些美好词汇包裹的瞬间宋时予才真正感到了被连血带肉扒下了外壳的羞耻和疼痛。
“宋老师，在您面前我总有种仰望的感觉，仰望一个我看不见的未来，您知道我为什么不需要跳操和上体育课吗？因为出了事之后，在我被所有人诟病之后，在我妈妈因为我而抬不起头来之后。我选择了结束，我本不该对您说这些残忍消极的事情，但我确实从四楼跳下，不过被楼下晒的被子拦了一下，四楼太矮了，我只是摔折了腿，里面打了几颗钢钉，所以我无法运动跑跳，只能缓慢行走……”
看到这里宋时予的脊背已经凉透了，她开始咳嗽，边咳边掉眼泪，一股寒意从脚下往上蹿，下面的内容她几乎一目十行，而后从椅子上弹起身直接冲出办公室。
一班的孩子们在上课，宋时予远远就能看见那个靠门边第一排的座位是空的。
她拔腿往外跑，下楼的时候都是越级往下跨的，长时间不锻炼最近身体又不太好的她差一点就要跪倒在地上，但她顾不上，扶着栏杆撑起身体，边跑边迅速拨打了班主任的电话。
吴老师接起来的时候宋时予正跑到操场，她很重地喘着，因为奔跑语气也不平稳：“吴老师！褚遐迩家的地址在哪里？她可能出——”
“小宋……”那边吴老师的情绪很低落，宋时予脚步一顿，直直站立在操场的中央，那个四面八方都被日头照耀着的，最温暖、最光明、最光辉灿烂的位置。
“褚遐迩今早……从十层楼跳下，我在医院……已经……已经……”
后面的话宋时予没有听完整，一声崩裂从不知名的位置传来，那条名为“15岁”的线断掉，被线连接起来的两端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折枝茉莉（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