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折枝茉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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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立夏后海市气温一天比一天高，站在等车的队伍里，带队老师给大家买了些冰棍解暑，宋时予拿到的是一根红枣牛奶雪糕，让她想起今早霍闻给她炖的红枣牛奶雪燕窝。
这学期的期末考在六月初结束，学校给所有大三学生安排了为期一个月的暑期实习，实习单位不外乎海市的几所小学和中学。
宋时予抽到的是海市第十三中学初中部，还有另外十个人和她一起，没有很熟识的同学在内，最多只是点头问好的关系。
十三中的大巴车开过来，今天是实习第一天，学校安排了统一接送，不过往后还是需要他们自己解决通勤，毕竟大家上下班的时间都不太统一，不过通勤费用学校是全部报销的，当然仅限地铁和公交。
十三中是海市历史比较久远的公立学校，校区离师大距离不算太远，地铁四个站就能到达，不需要在通勤途中花费太多时间。
群里有人吐槽自己的实习学校离师大十万八千里远，都要考虑在周围租房了。
宋时予看了一眼那个学校的位置，莫名想离半山别墅倒是挺近的。
其实霍闻也提议过实习期就住在家里，他每天去接送宋时予，这个提议被宋时予一票否决，还是按照之前那样，周末过去。
第一天没什么工作，就是参观一下学校，集中听听讲座，制定一下教学任务，了解一下十三中的校史校规，分班后各自跟着班主任到自己接下来要负责的班级和同学们见个面。
宋时予要教的班级是初二一班，班主任就是他们本来的语文老师，宋时予也不完全负责所有语文课，很多时候她也是在后排听课学习，一个周会讲上两节课。
不过一班班主任对她放了很多权，一个周三节的阅读作文课都全权交给她来讲。
头一次见面孩子们都很热情，围着她宋老师长宋老师短，问了她许多问题，带着懵懂天真的求知欲。
回师大的路上宋时予在想这些小朋友平均比她小上六岁，在她眼里确实还是一群小不点，而她也比霍闻小五岁……
她在霍闻眼里不会也是这样的吧……
她现在每天做什么都会时不时想起霍闻，宋时予也挺无奈的。
第二天开始正式的教学，宋时予抱着书本进教室时照例喊了一声上课，班长洪亮喊一声起立，全班同学齐刷刷站起来对她鞠躬喊：“宋老师好！”
这算是宋时予职业生涯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节课，虽然突然间那种不太喜欢被很多人注视的心理跳动了一下，但更多的还是一种深深的感触，她也很郑重地给同学们回礼，抬起头来目光巡视过一张张稚嫩的面庞。
她注意到最左侧第一排座位的女孩子没有站起来，她看起来有些局促和紧张，而后面另一个同学一直在拍她的肩催促她。
她的表情也不太好，宋时予想是不是有什么身体不舒服的地方。
宋时予赶紧让大家坐下，又说：“今天是我和同学们一起上的第一节课，刚刚互相也行过礼了，那之后我的课堂就不用再喊起立了，我们随意一些。”
她先让全班同学一起朗读今天要上的现代诗，趁这间隙缓慢踱步到那个女孩子身边，弯腰俯下身笑着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女孩看上去有些怯，不太好意思地抬眼看向宋时予，抿着嘴摇摇头。
她现在面色要好很多，宋时予又嘱咐她如果不舒服可以告诉她，女孩点点头。
她全程抿着嘴，不开口说话，看起来认生，但是宋时予在她表情中也没有读出那种天性内向的孩子容易出现的躲闪眼神。
女孩生着一双大眼睛，跟两颗黑葡萄一样特别亮，在这个年纪就漂亮得很突出。
宋时予刚刚就注意到她穿的白色t恤上的茉莉花图样，结合女孩清纯的长相在心中就觉得她很像一株茉莉，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终于开口，声音很小，但音色清亮：“褚遐迩。”
宋时予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遐迩同学。”
女孩有些腼腆地低了低头。
下课之后同学们都围着宋时予问问题，十分积极踊跃，有两个胆子大一些的女生对宋时予说：“宋老师，你好漂亮！”
这个年纪的孩子对“美”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和向往，宋时予就笑笑：“谢谢你们，不过漂亮只是一个外部条件而已，年华易逝，容颜也不会永驻，腹有诗书气自华，用知识来充盈自己才是关键。”
她离开教室的时候注意到褚遐迩一直坐在座位上，垂着头很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和周围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孩子们划出了一种无形的界限。
宋时予的下一堂课在下午，剩下的时间里就坐在办公室写一下教案，翻着同学们周测的试卷了解一下他们的学习情况。
几乎每节课下课都会有几个同学跑过来找她问问题，她的余光中也总会在办公室门口瞥到一抹白t恤的衣摆。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上课之前那位褚遐迩同学来到了办公室里，她没有其他孩子那么活泼，走路时很拘谨，就像擦着墙进来一样。
宋时予从试卷堆里抬起头：“怎么了？遐迩同学。”
褚遐迩没靠太近，就贴着墙，双手交叠在身前，小声问她：“宋老师……我可以，跟你借一个……那个……卫生巾吗……”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情她早上才那么拘束。
“当然可以。”
还好她包里都随身装着一些，宋时予拿了一个递给褚遐迩，办公室只有她们两个人，宋时予并不避讳，大大方方。
“我们不用对正常的生理现象感到羞耻，没关系的。”
褚遐迩抬头看看她，嘴角有了点笑意：“谢谢宋老师。”
褚遐迩又退着出了办公室，宋时予听她脚步声远去之后特意从试卷堆里找到了褚遐迩的试卷来看。
她语文成绩还可以，字写得端正好看，就是字体稍微有些小和紧促，宋时予又翻到她的作文，作文题目《藏在时光之中的爱》，记叙文，关于亲情。
整篇读下来能感觉得到褚遐迩的写作功底还不错，但叙事有些干巴巴，没有特别引人入胜的地方。
下午的课正好是一节作文课，宋时予干脆就讲了记叙文的写作，怎样从题目之中联系到生活寻找一个好的切入点，又怎样由小及大升华主题最终回归到题目之中。
下课后正好也是放学时间，宋时予在讲台上收拾刚刚给同学们布置的一个小练习，一一把这些孩子送走了，直到教室中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和褚遐迩。
褚遐迩还是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写作业。
“遐迩同学。”宋时予抱着书本走到她面前，“放学了，早些回家。”
褚遐迩抬头看宋时予，她嘴上说着：“好的。”表情里却透露着一些难言的东西。
宋时予又放低声音问：“怎么了吗？”
褚遐迩犹豫了片刻，往前凑了凑小声对宋时予说：“弄到裤子上了……”
褚遐迩穿的还是一条浅色的牛仔裤，宋时予了然，刚好手上担着一件薄衬衫外套，她递给褚遐迩：“你可以先套着我的衣服，我暂时穿不上。”
“啊……”褚遐迩有些惶恐，赶紧摇手，“不用的宋老师，我会把您的衣服也弄脏。”
“没事儿。”宋时予又递了递，对她笑说，“女孩子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你可以直接穿在身上，我的衣服应该比较大，你穿上就遮住了。”
宋时予在女生之中身高本就不矮，比起这些初中孩子更是高着一大截，褚遐迩于是很小心地接过，对她说：“谢谢宋老师。”
宋时予的衬衫是浅蓝色的，穿在褚遐迩身上也很合适，在夏天的烈日之下显出一抹清爽的色彩，是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美好。
宋时予和褚遐迩一起走出校门，她要往右边去地铁站，对褚遐迩说：“我往那边走，你呢？”
褚遐迩说：“我往左边。”
“好的。”宋时予和她告别，“那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宋老师。”
第二天宋时予的课在上午最后一节，她早早来了，课代表收了作业交过来她就在办公室安静地批改。
这两天奶奶的病情有些波动，老人家提出不想住在医院想要回家，宋时予不知道她是不是感觉到了大限将至，按照谢主任说的半年，时间确实不太多了……
宋时予的心里很难受，为了这件事她两个晚上没没睡着，虽然情绪也没完全跌入谷底，但多少有些影响。
不过白天她得来学校上班，这不同于那些兼职，没办法撒手请假，且不说这是她的实习学分，而且在学校面对着这么一群孩子她必须打起精神来完成好自己的工作任务。
等实习结束她就要立刻赶回林城，估计这是她能陪老人家的最后一程了……
宋时予此刻看着一个孩子的作文里写自己去世的外婆，心脏就莫名一颤，呼吸都要沉重几分。
正在她的思绪开始飘飞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声报告，宋时予回过神来，转眼看过去的那一秒就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她看见褚遐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今天她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清爽。
宋时予笑了：“遐迩同学，有事吗？”
褚遐迩走进来先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作业本双手交到宋时予面前：“宋老师，我今天来迟了，是来补交作业的。”
“哦好。”宋时予接过作业本朝门外看了看，“现在应该已经上课了吧？你快回教室吧。”
褚遐迩解释说：“这节是体育课，我可以不上。”
宋时予还想十三中蛮有人文关怀的，来例假可以不上体育课，对孩子们的身体健康挺好。
褚遐迩交完作业本又从书包里小心拿出了一样东西，宋时予一看是用塑料袋装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她的那件蓝色衬衫。
褚遐迩递给她的时候说：“我洗过了宋老师。”
海市夏季潮湿，洗过的衣物不易晾干，宋时予说：“其实没事的，你过几天给我也可以，这不容易干吧？”
褚遐迩叠在身前的手指无意识扣动了一下：“嗯……我用吹风机仔细吹过的，还熨过了。”
宋时予有些讶异，讶异这个孩子的细心周到，更讶异她的谨慎懂事，不知道为什么宋时予总能在她身上察觉一些十分熟悉的东西，并且更甚。
宋时予忙说：“谢谢你遐迩同学，这不是什么贵重的衣服，倒是被你珍视地对待了。”
褚遐迩又腼腆笑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是眼神很诚心。
宋时予问她：“你接下来有什么事吗？”
褚遐迩摇摇头。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把你这份作业改一下，有什么问题我和你说说，另外再交流一下昨天那篇课堂小练习，我觉得你写得不错。”
褚遐迩眼睛亮亮的，对她点点头，很乖巧地说：“好。”
“那你在旁边沙发坐一下，稍微等我几分钟。”
昨天宋时予就对褚遐迩印象深刻，于是今早来上班时就留意问了一下一班班主任关于她的情况。
班主任对她的评价是普通，成绩中上但不拔尖，有些沉闷不爱讲话，不怎么和其他同学交往，性格怯懦所以做什么事都不突出，不过长得漂漂亮亮的确是一大优点，也是因此才让人有了些记忆点，但让她去学校的礼仪队、舞蹈队、主持人队她都不愿意，就只喜欢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她从入学就这样吗？”
班主任的表情有些怪异，语气略敷衍说是。
宋时予昨天在批改褚遐迩的课堂小练习时发现了她其实非常有想法，能够突破思维的局限，把一个普通的题目写得像小童话一样。
她其实并不普通，但有些胆怯确实是真的，可她也期待能被人注意和认可，而不仅仅是做那个不起眼的“中间”。
可是这种注意和认可应该是和她的外表无关的部分，褚遐迩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的外貌，比如班级里别的女孩都开始穿裙子的时候她依然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
很奇怪，这到底是一种对外貌的不自信还是遮掩？
宋时予很快改完了作业和褚遐迩讲解，褚遐迩听得很认真。
后面的时间宋时予就拿出来褚遐迩的小练习，她给大家布置的题目非常简单，写一个关于小动物的故事，她强调了不限题材。
班里大部分同学写的都是记叙文，内容多半是和自己养过的小宠物们之间的故事，又或者在动物园见过的奇珍异兽，只有褚遐迩写的文章像一首优美的短诗，内容也不是小猫小狗，而是一只小飞蛾变成小蝴蝶的故事。
或许是因为宋时予对蝴蝶有些执念，又或许昨天褚遐迩在写小短诗的时候一直在抬眼看她，所以她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她问褚遐迩：“为什么小飞蛾会变成小蝴蝶？”
褚遐迩摇摇头，她不想说，宋时予便不问了。
不过自从这一次之后，一班每个周的两节的体育课褚遐迩都会来办公室里找宋时予，问一些问题，听宋时予给她讲作文。
宋时予也没问褚遐迩为什么一直不用上体育课，每个人都有权利保留一些秘密。
褚遐迩在她的面前话会多一些，会很腼腆地笑，也会在学习问题之外和宋时予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她对宋时予似乎充满好奇。
宋时予从褚遐迩的班主任那里知晓了褚遐迩的家庭情况，离异单亲家庭，她跟着妈妈生活，因此某次褚遐迩在她面前不经意吐露出觉得在家很压抑、妈妈好像总是忽视她时，宋时予作为老师告诉她：“世界上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妈妈，是不是你妈妈工作繁忙？缺少在家的时间？”
褚遐迩闷闷不乐点点头，她在这时候问宋时予：“宋老师，你的爸爸妈妈应该都很爱你吧？”
宋时予不可能给一个初中孩子去讲她的那些事，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通常敏锐自卑，容易伤春悲秋，她想尽可能带给她们更多的光与爱的一面。
“嗯，我妈对我要求严格，不过也对我寄予很大的希望，教我很多道理，我爸比较温和，悄悄纵容我的坏习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我，你妈妈也是，她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你。”
“宋老师，我很羡慕你。”
宋时予察觉到这大概是褚遐迩一直对她的关注度很高并且主动接近她的原因，但无论如何她也只是一位老师，除了教学时间以外没有和这些孩子们很相熟地共处，不知道褚遐迩从哪个方面会对她产生一种羡慕。
“每个人身上会有长处就会有短处，你看到的只是我整个人之中很小的一部分，就像我看你，遐迩同学，你身上也有很多优点，所以不必羡慕我。”
褚遐迩说：“可是宋老师很厉害……有很多知识，讲课也讲得很好。”
宋时予笑了：“不然我怎么能当你们的老师呢？不过这也是因为我已经是个大学生了，而且我的专业就是这个，等未来你上了大学，在你的专业领域之中会比我更加厉害。”
宋时予说到此处想起来问她：“你有想过之后想做什么吗？”
褚遐迩摇摇头。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发掘，如果有坚定的目标的话从现在开始就向着那个方向发展，如果暂时想不到也没事儿，你们现下的任务就是专心学习，只要你把当下走踏实了，未来就会如期而至。”
“宋老师，只要我现在朝着我想要的方向努力，就会有未来吗？”
“当然。”宋时予十分诚恳地对她说，“每个人都会有未来，只要你努力，你的未来就会是光辉灿烂的。”
听宋时予说这句话时褚遐迩的眼中闪起不明显的亮光，她或许是在此时此刻憧憬起了那个看似遥远又并不遥远的未来。
这种亮光也让宋时予的心神一动，这是她很喜欢看到的东西，真正的，对未来的期许。
宋时予在这个年纪之时本对未来有很多设想，但却在某一天完全丧失了这种希望的光点。
褚遐迩在这个和她那时相仿的年纪是个沉默胆怯的孩子，宋时予更加希望她把那些光点传承下去，走向她的未来。
褚遐迩眼中亮光渐渐强烈，又问她：“会像您一样吗？”
有很多话无法开口，比如她的这个“未来”着实十分黯淡，但现在她在褚遐迩眼中好像代表着某种希冀，宋时予还是对她说：“嗯，会的，会比我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