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十九回 南安妃择女充和靖 河东狮投毒反自戕
话说黛玉死 ...
-
话说黛玉死后,宝玉病了一场,虽渐渐好了,人却像抽去了主心骨似的,终日怔怔的。王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私下对宝钗道:“你林妹妹这一去,宝玉的魂也跟着去了。我原想着,你是个稳重孩子,早晚劝着他些。”宝钗低头应了,心里却明白,宝玉这份痴症,不是劝得转的。
这日王夫人正和宝钗在屋里说话,外面人报:“南安郡王府打发嬷嬷来了,说太妃要见见咱们家的姑娘们。”王夫人怔了一怔,忙命人请进来。来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嬷嬷,穿戴体面,说话却极和气,先问了好,方道:“我们太妃说了,久不见府上的姑娘们,心里怪想的。如今郡王年纪也大了,太妃想着,替郡王寻一门好亲。府上三姑娘,太妃从前见过,极是喜欢的,想请过去坐坐,说说话儿。”王夫人听了,心里突突地跳。南安太妃要见探春,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勉强笑道:“三丫头粗笨,只怕入不了太妃的眼。”那嬷嬷笑道:“太太太谦了。我们太妃的眼光,从来是不会错的。”说了一回闲话,便起身去了,说明日午后打发车来接。
王夫人送走了人,回来坐着发怔。宝钗道:“太太,这事只怕不简单。南安太妃从前给老太太拜寿时,就拉着三妹妹的手看了又看。如今忽然又来相看,想是要替郡王说亲。”王夫人叹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你三妹妹那个性子,心高气傲,嫁到郡王府里,也不知是福是祸。”宝钗道:“三妹妹是个明白人,嫁到哪里都能处得来。倒是太太该想想,这事要不要先回明了老太太。”王夫人道:“自然要回的。”便往贾母这边来。
贾母这些日子身子虽不大爽利,心里却还明白。听了王夫人这话,沉吟了半晌,道:“南安郡王府的门第,原也配得上咱们家。只是我恍惚听见说,南安郡王年纪不小了,屋里已经有好几房妾室。三丫头过去,只怕委屈。”王夫人道:“老太太说得是。只是如今咱们家这个光景,人家肯来提,已经是给面子了。”贾母叹了口气,道:“你看着办罢。只是别叫三丫头受了委屈。”王夫人应了。
次日午后,南安郡王府果然打发车来。探春换了衣裳,由王夫人带着,到郡王府去。南安太妃见了探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回,笑道:“好个齐整孩子!我从前就说过,贾府的三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又问她念什么书,做什么针线。探春一一答了,不卑不亢。南安太妃越发喜欢,留她们吃了茶,又赏了探春一对玉镯。回来时,王夫人脸上便带了些喜色,对贾母道:“看太妃的意思,竟是十分中意。”贾母道:“中意便好。只是我总觉着,这事来得太顺了些。”
过了两日,南安郡王府果然请了官媒来正式提亲。王夫人和贾政——贾政虽在外头,也有信来,说“此事可行”——便应下了。探春得了信,一个人坐在屋里,把南安太妃赏的那对玉镯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对侍书道:“你去把那年咱们在园子里放风筝时我写的那个柳絮词找出来。”侍书找了半日,寻出一张旧笺,上头写着: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探春看了,半晌无言,末了把那张笺折了一折,压在妆奁底下,道:“收着罢。”
这边探春的事刚定,薛家那边却又闹出一桩大事来。原来薛蟠自那日被鲍二讹了银子之后,心里始终不自在,成日在外头喝酒。这日又在酒楼上碰见几个旧日的狐朋狗友,说起闲话,有人提起“南边甄家抄了之后,家眷都卖了”,又有人说“听说那甄家的一个姨娘,就卖在城南马贩子鲍二家里”。薛蟠听了,酒往上涌,拍桌骂道:“鲍二那厮,前儿还讹了我的银子去!他算什么东西,也配买甄家的人!”骂着,便起身要去找鲍二理论。众人拦不住,薛蟠一径走到鲍二家门口,拍着门叫骂。鲍二不在家,他手下的几个泼皮出来,两下里动起手来。薛蟠虽有一把蛮力,到底寡不敌众,被人从背后一闷棍打在头上,登时血流如注,倒在地上。那几个泼皮见出了血,一哄散了。鲍二回来,见薛蟠躺在门口,也慌了,忙叫人抬进去,胡乱请了个郎中来看。薛蟠昏迷了两日,醒过来时,人已痴痴傻傻的,连金桂也不认得了,只翻来覆去地嚷“菱角花……菱角花……”。金桂见了他这副模样,又是气又是恨,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人家把你打傻了,你倒嚷什么菱角花!”薛姨妈得了信,哭得死去活来,忙叫薛蝌去请医调治,又打发人去衙门里递了状子。鲍二听说薛家告了,连夜收拾了细软跑了,那几个泼皮也躲得没了影。官司悬在那里,薛蟠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
金桂见薛蟠成了个废人,越发没了顾忌。她这些日子冷眼旁观,见薛蝌日日来家照料,人又本分,手里还管着几处铺子的账目,便动了心思。一日,趁薛蝌在书房算账,金桂亲自端了一碗莲子羹进去,笑道:“蝌兄弟,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吃碗羹罢。”薛蝌忙站起来接了,道:“多谢嫂子。只是这羹还是留给哥哥吃罢。”金桂把脸一沉,道:“你哥哥那个样子,还吃什么羹!你替他操心,我难道不该谢你?”说着,便挨近了一步,低声道:“蝌兄弟,你哥哥这样了,我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薛蝌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忙退后两步,道:“嫂子说哪里话。哥哥的病,慢慢将养着,总会好的。嫂子只管安心。”金桂见他这样,便冷笑了一声,端起那碗羹,自己喝了一口,道:“好,好,你是个正经人。”一甩帘子出去了。薛蝌站在那里,出了一身冷汗。
金桂勾引薛蝌不成,心里又羞又恼,回到屋里,把宝蟾叫来,劈头骂道:“都是你这蹄子,成日家在我跟前晃,把好好的事都搅了!”宝蟾如今虽被撵出去过,后来又因薛蟠病了,薛姨妈怕没人服侍,又叫了回来。她挨了骂,哪里肯服,便回嘴道:“奶奶自己没本事,倒来赖我!那薛蝌二爷是什么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奶奶那点子心思,趁早收了罢!”金桂听了,气得浑身乱抖,扑上去便要打。宝蟾一闪,金桂扑了个空,一头撞在桌角上,额上登时肿起一个青包。她捂着头,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骂:“我夏金桂前世造了什么孽,嫁到你们薛家来受这些气!老的装糊涂,小的不中用,连个外路来的蝌儿也敢给我脸子看!我不活了!”哭着,便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来。宝蟾见了那包东西,唬了一跳,道:“奶奶,这是什么?”金桂也不答话,把那包东西揣在怀里,往外便走。
原来金桂那包里,是一包砒霜。她早先托人从外头买来,原是要寻个机会下在香菱饭里的,后来香菱死了,这东西便一直收着。如今她气急了,想着先把宝蟾毒死,再自己寻死,大家干净。她走到厨房里,见灶上正炖着一锅汤,是给薛蟠熬的鸡汤。她支开了烧火的丫头,从怀里掏出那包砒霜,抖抖索索地往汤里倒了一半。正倒着,外面有人叫:“大奶奶,薛蝌二爷请你去前头说话!”金桂手一抖,剩下的半包也洒在了灶台上。她慌忙把那汤锅盖好,擦了擦手,出去了。原来是薛蝌要和她商量请医的钱。金桂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句,便推说头疼,回了自己屋里。
到了晚间,宝蟾去厨房端汤,见那鸡汤炖得正好,便舀了一碗,端到自己屋里,又拿了些饼,打算自己吃。谁知刚端起碗,金桂忽然闯进来,劈手夺过碗去,道:“这汤是给大爷熬的,你倒先吃上了!”宝蟾道:“大爷今日不想吃荤,我替他吃了罢,省得糟蹋。”金桂哪里肯,把碗往桌上一墩,道:“我说不许吃就不许吃!”两个人正争着,薛姨妈听见吵闹,扶着丫头过来看。金桂见婆婆来了,越发撒起泼来,端起那碗汤,赌气似的仰头灌了下去,道:“好!好!我连一碗汤也作不得主了,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薛姨妈唬得忙叫:“快拦住她!”哪里拦得住,金桂已经把一碗汤喝了大半。不多时,便捂着肚子叫起疼来,脸色也变了。宝蟾先还冷笑,后来见金桂疼得在地上打滚,口里吐出白沫来,才慌了,嚷道:“了不得了!快请大夫!”薛蝌跑进来一看,忙叫人去请医,又灌了些绿豆汤。金桂疼了半夜,到底没救过来,天快亮时,人已经硬了。薛姨妈吓得说不出话。宝蟾瘫坐在地上,只是发抖。后来查起来,灶台上还剩着半包砒霜,才知道金桂原是要下毒的,不知怎的却自己喝了。薛蝌叹道:“这真是天网恢恢。”薛姨妈哭道:“她虽不好,到底是条人命。这官司可怎么了。”后来报了上去,官府来验了,定为“误食自毙”,草草结了案。薛家出了两桩事,薛蟠痴傻,金桂暴亡,阖府上下,一片愁云惨雾。宝钗过来帮着料理,见了这光景,也只摇头叹息。
且说宝玉那边,自从黛玉死后,越发懒怠见人。这日听说探春的亲事定了,心里又是一动,走到探春院外,站了一站,却不敢进去。探春正和侍书收拾东西,见他影子在窗外一晃,便道:“是宝二哥么?进来罢。”宝玉进来,坐下,半晌方道:“三妹妹,我听说南安郡王府那边……你愿意么?”探春笑道:“什么愿意不愿意。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们的亲事,哪有自己愿意的份儿。”宝玉道:“可是那南安郡王,我听说年纪不小了,屋里还有人。”探春收了笑,正色道:“宝二哥,你当我不知道么?只是如今咱们家这个光景,人家肯来提,已是看顾了。我去了,好歹是一家子体面。”说着,低下头去,把手里一件衣裳叠了又叠。宝玉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探春理家时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又想起她写“短鬓冷沾三径露”时的才情,心里发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探春抬起头来,倒笑了,道:“宝二哥,你也不必替我难过。我倒想明白了,嫁到哪儿,也是过日子。我这一去,好歹离了这园子,眼不见为净。”宝玉听了,知道她说的也是实话,便不再言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