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天明居士

8、第八十八回 潇湘馆泪尽证前盟 紫菱洲魂归践旧谶 话说贾政定

　　话说贾政定了往海南去的日子，王夫人连日替他收拾行装，又打点路上用的银钱药物，忙得脚不沾地。贾母把贾政叫到跟前，拉着他的手，半晌方道：“你这一去，不知几年才得回来。我年纪大了，等得等不得，也说不得。只有一句话嘱咐你：到了那边，凡事忍耐，别再像从前那样认真。咱们家如今不比从前了。”说着，眼圈红了。贾政跪下磕了一个头，道：“儿子不孝，不能承欢膝下。母亲在家，千万保重。”母子两个对哭了一回，还是鸳鸯在旁劝住了。

　　宝玉原该跟着贾政一同南行。谁知临行前两日，王夫人忽然改了主意，对贾政道：“宝玉这孩子，从小没出过远门，身子又弱，跟着你到那瘴疠之地，只怕受不住。不如让他先留在京里，等你在那边安顿妥了，再打发人来接。”贾政沉吟了半晌，叹道：“也罢。他如今也大了，留在家里，好歹照应些。”宝玉听了这话，心里说不出是喜是忧。喜的是不必远离，忧的是父亲此去孤身一人，自己竟不能随侍。他送贾政到门口，贾政上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好生念书”，车便走了。宝玉站在门口，看着那车碾着残雪，一路往南去了，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回来。

　　贾政走后，家中越发冷清。王夫人每日只和宝钗料理些家务，贾琏虽被放回来，却因凤姐的事心里不自在，终日躲在外书房喝酒。凤姐被休之后，王夫人到底不忍撵她出去，只叫她搬到后头一间偏房里住着，平儿跟着服侍。凤姐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平儿私下对鸳鸯道：“奶奶这病，只怕难好了。她夜里总说梦话，一会儿叫‘老太太’，一会儿叫‘巧姐’，一会儿又骂‘贾琏你好没良心’。”鸳鸯听了，也只叹气。

　　这一日，宝玉趁王夫人午睡，悄悄往潇湘馆来。紫鹃在廊下煎药，见他来了，站起来低声道：“二爷来得正好。姑娘今儿精神略好些，方才还问起你呢。”宝玉轻轻掀帘进去，只见黛玉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青绸薄被，脸朝着窗子，窗上糊的软烟罗已经旧了，透进来的光都是灰蒙蒙的。黛玉听见脚步，转过头来，见了宝玉，微微一笑道：“你来了。我正想着，你这几日怎么不来了。”宝玉在榻边坐下，道：“老爷走了，家里乱了几日。”黛玉点点头，道：“我听说了。你父亲这一去，你该好好念书了，别辜负他。”宝玉道：“我知道。只是心里总静不下来。”黛玉看了他一眼，道：“静不下来，也得静。你从前总说，功名是禄蠹，如今家里这样，你还说那样的话么？”宝玉低下头，半晌方道：“不说了。如今我只恨自己从前太不懂事。”黛玉听了，倒怔了一怔，随即笑道：“你能说这话，也算没白长这些年岁。”

　　说着，黛玉忽然咳嗽起来，紫鹃忙端了痰盒来。黛玉咳了一阵，吐出一口痰，紫鹃正要盖上，宝玉早看见那痰里殷红的一团，比先前又多了。他心里一紧，却不敢叫黛玉看见，只把脸别过去。黛玉喘定了，拿帕子擦了嘴，倒像没事人似的，对宝玉道：“我前儿听见一件事，说薛大哥那边又闹了一场，金桂嫂子把宝蟾撵出去了？”宝玉道：“我也听说了。说是为着一件小事，金桂嫂子便说宝蟾偷了东西，到底撵了出去。宝蟾临走时在院子里骂了半日，说‘你等着，早晚有人来收拾你’。”黛玉叹道：“薛家这样闹下去，只怕也长不了。宝姐姐那样一个明白人，竟被这些人拖累了。”说着，又咳了两声，道：“我这两日总想起从前在园子里的日子。那时候咱们起诗社，二姐姐穿茉莉花，三妹妹写‘短鬓冷沾三径露’，四妹妹画园子图，云丫头吃醉了酒睡在芍药裀上……那些日子，竟像做梦一样。”宝玉道：“你别想这些了，仔细又伤心。”黛玉摇摇头，道：“想一想也好。趁我还想得起来的时候，多想几遍。”宝玉听了这话，心里像刀割一般，忍着泪道：“你别说这样的话。等你好些了，咱们还像从前那样，起诗社，做诗。”黛玉笑了笑，没有答言。

　　正说着，紫鹃端了药进来，黛玉接了，皱着眉喝了半盏，便推开了。宝玉又坐了一回，见黛玉脸上露出倦意，只得站起来。黛玉忽然叫住他，道：“宝玉，你等等。”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来，递给他。宝玉接过一看，是那块旧帕子，上头有自己从前题的两首旧诗，墨迹已经淡了，帕子边缘也磨得起毛了。黛玉道：“你把这个拿去。我留着也没用。”宝玉攥着那帕子，手心里全是汗，半晌方道：“我替你收着。等你好了，我再还你。”黛玉把脸别过去，望着窗子，不再说话。宝玉站了一站，只得出来。走到院子里，紫鹃跟出来，低声道：“二爷，姑娘这病，太医说了，只怕熬不过这个春天了。”宝玉听了，眼泪便滚下来，也不敢出声，只点了点头，便走了。

　　过了两日，便是清明。王夫人命人备了纸马香烛，打发贾琏到铁槛寺去给迎春上坟。贾琏去了半日，回来时脸色不好，王夫人问怎么了，贾琏道：“儿子在寺里，碰见孙家也打发人来烧纸。儿子问了一声，孙家那仆人说，孙绍祖前儿又娶了一房，是城南一个屠户的女儿，说是‘会生养’。儿子听了，气得半死，到底忍住了。”王夫人叹道：“罢了。二姑娘已经没了，和那样的人家还有什么好争的。”贾琏道：“话虽如此，只是二姐姐死得太冤。”说着，眼圈也红了。

　　且说薛家那边，金桂撵了宝蟾之后，倒清静了几日。谁知宝蟾出去之后，竟投到了城南一个马贩子家里。那马贩子姓鲍，生得膀大腰圆，专在码头上做生意，手下养着几个泼皮。宝蟾在他家里住了几日，便把薛家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又说金桂有多少私房，薛蟠如何窝囊，薛家当铺如何被封。鲍二听了，便起了心思，隔三差五打发人到薛家门口转悠，有时半夜里往院子里扔几块砖头，有时在门上贴一张无名帖子，上头写着“欠债还钱”。薛蟠起初还壮着胆子出去骂了两回，后来见人越来越多，便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金桂气得骂他：“你也是个男人！人家欺负到门上来了，你倒躲！”薛蟠道：“你知道什么！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我若出去，白吃眼前亏。”金桂道：“那你去报官啊！”薛蟠道：“报官？咱们家如今是什么光景，报官不是自投罗网么。”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吵起来。薛姨妈在里头听见了，只抹泪，对宝钗道：“你听听，这日子还怎么过。”宝钗道：“妈别急，我打发蝌儿去打听打听，看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薛蝌去了两日，回来说：“那些人是鲍二打发来的，专为讹钱。我想着，破些财，打发他们走了算了。”薛姨妈道：“破财？咱们家还有多少财可破？”宝钗沉吟了一回，道：“蝌儿说得对。如今不是争气的时候。拿几两银子出来，寻个中人，把这事了了。只是不能叫金桂嫂子知道，她若知道了，又有一场好闹。”薛姨妈叹道：“就依你罢。”宝钗便拿出自己几件首饰，叫薛蝌拿去当了，凑了二十两银子，托人送与鲍二。鲍二得了银子，果然不再来闹了。金桂后来不知从哪里得了信，又闹了一场，说宝钗“胳膊肘往外拐”，宝钗也不与她分辩，只当没听见。

　　到了三月中旬，黛玉的病越发重了。紫鹃日夜守着，夜里不敢合眼，只坐在脚踏上，听着黛玉的呼吸。这一夜，黛玉忽然清醒过来，叫紫鹃把灯点上。紫鹃点了灯，端到炕边，黛玉就着灯光，把屋里看了一遍，道：“紫鹃，你把那窗子开一开，我闻着药气太重了。”紫鹃开了窗，一阵夜风吹进来，带着些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黛玉深深吸了一口，道：“这风里有菱角花的味儿。”紫鹃道：“姑娘糊涂了，这才三月，哪里来的菱角花。”黛玉笑了笑，道：“是么。我闻着像。”停了一停，又道：“紫鹃，我死了之后，你把我那几本书送给宝玉。那本《断肠集》是香菱的，你替我还给她。”紫鹃听了，眼泪便下来了，道：“姑娘说这些做什么，你好好的。”黛玉摇摇头，道：“我自己知道。你听我说完。我死了，不必惊动多少人。悄悄抬出去，埋在那年葬花的地方就是了。”紫鹃哭道：“姑娘……”黛玉拉着她的手，道：“好妹妹，你别哭。我这一辈子，眼泪也流够了。从前总以为是为别人流的，如今才知道，都是为自己流的。”说着，慢慢地合上眼，呼吸渐渐低了下去。

　　紫鹃唬得忙去叫雪雁，又打发人去回王夫人。王夫人半夜里起来，赶到潇湘馆时，黛玉已经说不出话了，只睁着眼望着门口。王夫人哭道：“我的儿，你还有什么话，只管说。”黛玉嘴唇动了动，紫鹃凑近了听，只听见两个字：“宝玉。”王夫人忙命人去叫宝玉。宝玉连衣裳也没穿齐，一路跑来，到榻前时，黛玉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宝玉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叫了声“林妹妹”。黛玉的眼珠转了一转，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牵，像是要笑，却没有笑出来。那手在宝玉掌心里轻轻一抽，便不动了。宝玉只觉得掌心里一空，低头看时，黛玉的手已经垂了下去，指尖上还带着一点温，那温也渐渐地凉了。

　　紫鹃和雪雁放声大哭，王夫人也哭得站不住。宝玉跪在那里，不哭，也不动，只握着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袭人上来拉他，他死活不肯起来。后来还是贾琏带人进来，把他硬搀了出去。宝玉出了潇湘馆的门，忽然回过头来，对着那院门看了半晌，嘴里低低地道：“林妹妹，你等等我。”众人听了，都唬了一跳，忙把他拉走了。

　　黛玉死后，王夫人命人把她装殓了，停放了三日，便送到城外去。宝玉病了一场，发了两天烧，嘴里只说胡话。袭人日夜守着，好容易退了烧，宝玉醒过来，第一句话便问：“林妹妹埋在哪里了？”袭人不敢瞒，说了地方。宝玉点点头，也不哭，只叫袭人把那块旧帕子找出来。袭人找了半日，才从枕下翻出来。宝玉接过来，看了又看，忽然把帕子贴在脸上，闷闷地叫了一声“林妹妹”，便不再言语了。从此以后，宝玉像变了个人，话也少了，笑也少了，每日只在屋里坐着，有时翻翻书，有时望着窗外发呆。王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对宝钗道：“这孩子，只怕是心里落下病根了。”宝钗道：“太太别急，过些日子就好了。”王夫人叹道：“但愿如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