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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十回 悲远嫁探春辞故园 叹飘零宝钗守寒门 话说探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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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探春的亲事定了南安郡王府,王夫人便忙着替她预备嫁妆。虽比不得从前元春选妃时的排场,到底不敢太简薄了,开了库房,翻出几匹陈年的妆花缎子,又找出两匣子旧首饰,叫匠人来重新炸了一炸,看着倒也光鲜。探春自己倒不在意这些,只把从前在园子里写的诗稿、临的字帖,一张一张理出来,拣了几张好的,交给侍书收在箱底。侍书道:“姑娘带这些做什么?到了那边,怕没有好纸好墨?”探春道:“你不懂。这些东西,扔了可惜,烧了又不忍,带着去,闲了翻翻,也算个念想。”
这日宝玉来看她,见桌上摊着一本旧册子,正是那年起海棠社时众人誊的诗。探春见他翻看,便道:“宝二哥来得正好。这一去,不知几年才得见,你替我写几个字罢。”宝玉道:“写什么?”探春从匣子里取出一方旧砚,是那年贾政赏她的,道:“你替我写‘蕉下客’三个字,我带去。”宝玉提起笔来,写了两张,都不满意,第三张才觉得好些。探春接过来看了,笑道:“宝二哥的字,到底不如从前了。从前你写‘绛芸轩’那三个字,何等的精神。”宝玉听了,怔了一怔,道:“从前的事,还提它做什么。”探春便不再说,把那张字折好,夹在诗册里。
临行前两日,探春到各处辞行。先到贾母跟前磕了头,贾母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道:“三丫头,你是个有算计的。到了那边,凡事自己拿主意,别叫人欺负了去。”探春应了。又到王夫人处,王夫人少不得嘱咐些“孝敬公婆、顺从丈夫”的话,探春一一应了。最后到李纨处坐了坐,李纨正教贾兰背书,见她来了,便叫贾兰给姑姑行礼。探春摸着贾兰的头,对李纨道:“大嫂子,这园子里往后越发冷清了。你守着兰哥儿,好歹有个盼头。”李纨叹道:“什么盼头不盼头,不过熬日子罢了。”探春便不再言,坐了一坐,起身去了。
到了起身那日,天还没亮,探春便起来梳洗。侍书替她换上吉服,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看,忽然道:“把那对玉镯摘下来,换那对银的。”侍书道:“姑娘糊涂了?今儿是什么日子,戴银的?”探春道:“玉的太招眼。如今咱们家不比从前,太招摇了不好。”侍书只得换了。轿子到了门口,王夫人、宝钗、宝玉等都送出来。探春上了轿,掀开帘子,对宝玉道:“宝二哥,我走了。你……你好生保重。”宝玉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到底没说出来。轿子起了,探春忽然又叫住,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宝玉,道:“这个给你。”宝玉接过一看,是一张旧笺,上头写着那首柳絮词。轿子走远了,宝玉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笺,风一吹,笺角簌簌地抖。
探春走后没几日,薛家那边又来了信。薛蝌从外头回来,脸色灰灰的,对薛姨妈道:“姨妈,鲍二那案子,官府出了批文,说哥哥的伤虽重,到底没出人命,鲍二跑了,只拿住了两个泼皮,各打了二十板子,枷号示众。哥哥的伤,却要咱们自己调治。还有一层,金桂嫂子的事,虽定了‘误食自毙’,到底闹得满城风雨,铺子里几个老伙计都说要辞了。”薛姨妈听了,呆了半晌,道:“辞就辞罢。横竖铺子也开不下去了。”宝钗在旁道:“妈别急。我想着,当铺封了,绸缎铺也折了本,不如把剩下的那间小杂货铺收了,折变些银子,留着给哥哥养病。”薛姨妈道:“你看着办罢。我如今是没主意的人了。”宝钗便叫薛蝌去办。
薛蟠自那日被打之后,人虽醒了,却痴痴傻傻的,有时认得人,有时不认得。这日宝钗来看他,他正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根筷子,翻来覆去地看。宝钗叫了声“哥哥”,他抬起头来,看了她半晌,忽然道:“你是……菱姑娘?”宝钗心里一酸,道:“我是宝钗。”薛蟠“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看那根筷子,嘴里含含糊糊地道:“菱角花……香……”宝钗坐了一回,替他掖了掖被角,出来对薛姨妈道:“哥哥这样,只怕难好了。我想着,请个人来家,专门看着他,别叫他出去闯祸。”薛姨妈道:“哪里请得起人。”宝钗道:“我手里还有几两银子,先垫着罢。”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哭道:“我的儿,这个家,倒叫你一个女孩儿撑着。”宝钗道:“妈说这些做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且说宝玉那边,自黛玉死后,越发懒怠出门。这日王夫人叫他到跟前,道:“你父亲来信了,说在那边安顿下来了,叫你也去。”宝玉听了,怔了一怔,道:“什么时候走?”王夫人道:“信上说,叫你先收拾着,等那边再有一封信来,便动身。”宝玉应了一声,退出来,回到怡红院,坐在炕上发闷。袭人端了茶来,见他这样,便道:“二爷,你去不去?”宝玉道:“老爷叫去,怎好不去。”袭人道:“那我跟着去。”宝玉摇摇头,道:“你留下罢。那边瘴疠之地,你去做什么。”袭人听了,眼圈一红,道:“二爷这话,倒像要撇下我似的。”宝玉也不答言,只把脸别过去。
到了晚间,茗烟悄悄进来,递了个帖子给宝玉。宝玉接过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明日午后,城隍庙后街茶馆,有要事面禀。”底下画了个花押,是茜雪的丈夫。宝玉看了,心里一动,对茗烟道:“你明日跟我去。”茗烟应了。
次日午后,宝玉换了件旧衣裳,带着茗烟,从后门溜出去。到了城隍庙后街,果然看见茜雪站在茶馆门口,见了宝玉,忙迎上来,道:“二爷来了。”引他到里头一间僻静屋子坐下,茜雪的男人也在,见了宝玉,作了个揖。茜雪道:“二爷,我今儿请你来,是有一句话。我前儿在街上碰见从前府里的小红,她如今嫁了西廊下的贾芸,日子也紧。她跟我说,外头有人打听二爷的事,说是忠顺王府那边的人,问二爷如今在哪里住,平日跟什么人来往。”宝玉听了,皱起眉来,道:“打听我做什么?”茜雪道:“小红也说不上来。只是叫我告诉你一声,叫你留神。还有一层,她说琏二奶奶被休了之后,如今病得不成样子,巧姐儿被王仁那起人算计,幸亏刘姥姥得了信,把孩子接走了。如今巧姐儿在乡下住着,倒是安稳。”宝玉听了,半晌无言,末了叹道:“凤姐姐那样一个人,落到这个地步。巧姐儿没事就好。”茜雪道:“二爷,你如今打算怎么办?”宝玉道:“老爷来信叫我去南边,只怕早晚就要走了。”茜雪听了,低下头去,半晌方道:“二爷保重。”宝玉从怀里摸出几钱银子,搁在桌上,道:“你们也不容易,这个拿着。”茜雪忙推道:“二爷这是做什么!我叫你来,不是为这个。”宝玉道:“我知道。只是我如今也只有这些了。”茜雪只得收了,送宝玉出来,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回身进去。
宝玉回到家中,天色已暗。袭人迎上来道:“你往哪里去了?太太打发人来问了两遍。”宝玉道:“出去走了走。”袭人道:“往后别这样了,叫人悬心。”宝玉点点头,进到里间,把那张茜雪给的帖子凑在灯上烧了。
过了两日,王夫人果然又得了贾政的信,说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叫宝玉即刻动身。王夫人一面替他收拾行李,一面掉泪。宝钗过来帮着料理,把几件家常穿的衣裳叠好,又包了些丸药,道:“路上小心,别吃生冷的东西。”宝玉应了。临行前一夜,他到各处走了一走。怡红院里那棵海棠,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黄的,在风里抖。他站了一站,又走到潇湘馆门口,门锁着,从门缝里望进去,院子里的竹子枯了一半,地上落着厚厚一层竹叶,没人扫。他站了许久,茗烟在旁催道:“二爷,夜深了。”宝玉才转身走了。
次日一早,宝玉拜别了王夫人,又到贾母跟前磕了头。贾母拉着他的手,道:“去了好生跟你父亲,别惹他生气。”宝玉应了。出了门,上了车,袭人跟着,茗烟也跟了,其余的人只送到二门上。车走了几步,宝玉忽然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荣国府的大门上,那块“敕造荣国府”的匾额还在,只是颜色暗了,边角上裂了一道缝。他看了这一眼,便把帘子放下了。
车马出了城门,往南去了。一路上晓行夜宿,非止一日。这一日到了个去处,地名叫做“平安州”,忽然遇见一队人马,旗幡招展,打着“南安郡王”的号。宝玉在车里看见了,心里一动,叫茗烟去打听。茗烟去了半日,回来说:“二爷,是南安郡王府的人,说郡王奉旨巡边,带了家眷同行。三姑娘也在里头呢。”宝玉听了,忙叫停车,自己下来,站在路边等。不多时,果然有一乘小轿过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探春的脸来。探春见是宝玉,也怔了一怔,忙叫住轿,下来道:“宝二哥,你怎么在这里?”宝玉道:“老爷叫我去南边,路过这里。三妹妹,你……你这是往哪里去?”探春道:“郡王奉旨巡边,我跟着去。”说着,眼圈微微一红,随即又笑了,道:“宝二哥,咱们倒在这里碰上了。可见人生何处不相逢。”宝玉道:“三妹妹,你保重。”探春道:“你也保重。到了那边,好好帮着老爷。”两个人相对站了一站,探春的从人催道:“王妃,该走了。”探春便上了轿,掀开帘子,对宝玉点了点头。轿子走了,宝玉还站在那里,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远了,扬起一路黄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