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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八十七回 贾存周含屈赴南海 王熙凤抱病遭休书 话说贾政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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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贾政被那赵全德带人守了门,虽不曾锁拿,却也不许家人出入。贾政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时叫了宝玉来,父子两个对坐着,半晌无言。贾政方道:“你如今也大了,家里这些事,不必我细说。我瞧这光景,只怕未必只查你赦大伯那边。我昨日已叫人去打点了,若能只将东西交上去,或者还过得去。你只在家中好好待着,不许出去招惹是非。”宝玉唯唯地应了。贾政看了他一眼,又道:“你林妹妹那边,你少去些。如今家里这样,叫人看着不像。”宝玉听了,心里一沉,却不敢驳回,只低着头出来。
谁知到了午后,外头又来了人,这回是部里来的,说要请贾政去“问几句话”。王夫人听了,脸都白了,拉着贾政的袖子不放。贾政倒还镇定,只道:“问几句话便回来,你慌什么。”便换了衣裳,跟着来人出去了。这一去,直到天黑也没回来。王夫人急得在屋里转,打发贾琏——贾琏已被放了回来,只是不许出城——去打听。贾琏去了半日,回来说:“老爷在部里被问了大半日,只说甄家寄顿的东西,老爷推说不知,又说已叫人送回去了。部里的人不信,说要查明白了再放。如今老爷被留在部里,不许回家。”王夫人听了,眼泪便下来了,道:“这可怎么好?你老爷那个性子,不会说软话,若吃了亏可怎么办。”贾琏道:“太太先别慌。儿子听里面的人说,忠顺王府那边似乎有人替咱们说了句话,虽不见得管用,到底没把老爷下到狱里去。”王夫人只是哭。
到了第三日,贾政才被放了回来,人却瘦了一圈,胡子也乱了。王夫人忙迎上去问,贾政摆摆手,坐下喝了半盏茶,方道:“部里说了,甄家的事,咱们虽不知情,到底不该收那些东西。如今东西已经交上去了,算咱们‘失于觉察’,罚俸一年,降三级调用。这还不算完,又说要‘暂离京城,听候部议’。”王夫人道:“什么叫‘暂离京城’?”贾政叹道:“便是叫咱们回南边去。我估摸着,是叫我去海南那边,那里有咱们家旧日的几个同年,上头的意思,大约是想让我离得远远的,省得在京里碍眼。”王夫人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哭道:“海南?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人去,谁服侍你?”贾政道:“上头说了,家眷可以同行。只是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路上颠簸,我想着,让老太太先留在京里,咱们带着几个使唤人过去。”王夫人道:“那宝玉呢?”贾政道:“宝玉自然跟着我。他如今也大了,该出去历练历练。”
这话传到贾母耳中,贾母倒没哭,只坐着发了半天怔,末了道:“去吧。树挪死,人挪活。你老爷这个性子,在京城里也混不出什么来。去了南边,倒许清静些。”王夫人见贾母这样,心里更难受,却不敢再说什么。
这边贾政的事刚定,凤姐那边却又出了事。原来凤姐自那日抄家时吐了血,便一直病着,平儿日夜守着。贾琏被放回来之后,起初还到凤姐屋里坐坐,后来便来得稀了。凤姐心里明白,也不问。这日贾琏忽然进来,脸色不大好看,坐下也不说话。凤姐靠着枕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有什么话,说罢。”贾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搁在炕桌上,道:“你看看吧。”凤姐拿起来一看,是一张休书,上头写着“王熙凤不遵妇道,私放利钱,揽权生事,致累家门,今情愿休弃,任凭改嫁”之类的话。凤姐看了,倒没哭,也没闹,只把那休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道:“好,好。我替你贾家当了多少年的家,如今倒落了个‘不遵妇道’。”贾琏低着头,道:“你也别怪我。如今家里这样,上头追究起来,总得有个说法。你那些借票,人家都翻出来了,若不把你休了,连我身上也洗不清。”凤姐把休书往地上一掼,道:“洗不清?你贾琏身上就干净了?你在外头偷娶尤二姐的事,就干净了?”贾琏脸上一红,随即恼道:“你少扯这些!休书在这里,你接了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说着,站起来便往外走。凤姐在背后冷笑道:“你走,你走。我王熙凤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没骨头的东西!”贾琏也不回头,径自去了。
平儿在旁哭得说不出话。凤姐喘了一回,对平儿道:“你扶我起来。”平儿扶她坐直了,凤姐指着那地上的休书道:“你把它捡起来,收好了。日后我若死了,把这个搁在我棺材里,叫大家都知道,我王熙凤是被人休了才死的。”平儿哭着捡了。凤姐又道:“你再去把巧姐叫来。”巧姐来了,凤姐搂着她,半晌才道:“巧姐,你记住了,你娘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那些借票,那些银子,都是为着这个家。如今他们不认,你日后长大了,别学你娘。”巧姐吓得直哭,凤姐倒笑了,替她擦了泪,道:“哭什么。你娘还没死呢。”
贾琏休妻的事,王夫人得了信,也只叹了口气,对鸳鸯道:“你瞧瞧,这叫什么日子。”鸳鸯不敢接话。宝钗在旁听见了,低头想了想,道:“太太,凤姐姐病成那样,若真撵出去,只怕……”王夫人道:“我也知道。只是你琏二哥执意要这样,我拦得住么?况且如今家里的事,你老爷都作不得主了,我还能说什么。”宝钗便不再言语。
且说宝玉那边,自贾政定了要往海南去,心里便像油煎一般。他倒不为自己发愁,只想着黛玉。这日趁人不备,又往潇湘馆来。黛玉正靠在榻上看一首旧诗,见他进来,把诗稿往枕下一塞。宝玉坐下,半晌方道:“林妹妹,我……我要跟老爷去海南了。”黛玉听了,怔了一怔,随即笑道:“那好啊。海南有椰子,有荔枝,比京城里有趣。”宝玉见她笑,心里更难受,道:“你别说这些。我走了,你怎么办?”黛玉道:“我怎么办?我还在园子里住着,有紫鹃陪着我,有雪雁替我煎药,你操什么心。”宝玉道:“可是……”黛玉截住他的话道:“宝玉,你听我说。你这一去,不知几年才能回来。我只嘱咐你一句话:到了那边,别尽想着这些没要紧的事,好好念书,好好做人。你老爷年纪大了,经不起你再惹他生气。”宝玉听了,眼泪在眼眶里转,道:“那你呢?你就不……”黛玉把脸别过去,望着窗外,道:“我?我自然有我的去处。”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宝玉还想再问,紫鹃端了药进来,道:“姑娘该吃药了。”黛玉接了药碗,对宝玉道:“你回去罢。以后……以后不必常来了。”宝玉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只见她低着头喝药,头发散在肩上,瘦得脖子都细了一圈。宝玉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回到怡红院,袭人正替他收拾箱笼。宝玉坐在炕上,忽然问:“袭人,你去不去海南?”袭人手上停了一停,道:“太太说了,叫我跟着去服侍你。”宝玉点点头,又道:“麝月、秋纹她们呢?”袭人道:“太太说,带不了那么多人,留下看屋子。”宝玉听了,也不言语。
到了晚间,茗烟悄悄进来,递了一个小包袱给宝玉,道:“这是茜雪姐姐打发人送来的,说听说二爷要远行,没什么好东西,这几双鞋是她自己做的,叫二爷路上穿。”宝玉打开一看,是两双青布千层底的鞋,针脚纳得密密的。他怔了一怔,忽然想起那年茜雪被撵出去时,自己还曾恼过她。如今自己落难,倒是她惦记着。宝玉把鞋收在箱子里,对茗烟道:“你替我去谢谢她。就说……就说我记着了。”茗烟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