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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八十六回 锦衣卫查抄宁荣宅 痴公子惊散骨肉亲
话说贾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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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贾政在灯下将那封信看了又看,末了只叹了口气,把信凑在火上烧了。王夫人不敢问,只见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站住道:“明日查起来,你只推说不知。那几箱子东西,我连夜叫人挪到东府里珍大哥那边去。东府是宁国府,查也先查那边,或者能缓一缓。”王夫人道:“这……这不是连累珍哥儿么?”贾政道:“如今还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事到临头,顾不得许多了。”说着便叫了贾琏来,吩咐他连夜去办。贾琏听了,脸都白了,道:“老爷,东府那边只怕也不稳妥。前儿听见珍大哥那边也有人在打听。”贾政跺脚道:“那你说往哪里挪?难道扔到大街上去?”贾琏不敢再言语,只得去了。
这一夜荣宁两府都没睡踏实。到了次日晌午,果然外面来了人。先是几个穿青衣的番役在宁国府门前站了,随后一顶轿子抬到,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儿,面皮黄瘦,三绺鼠须,正是锦衣府的一位堂官,姓赵,名全德。这赵全德素日与贾府没什么来往,却是忠顺王府里走动的人。他下了轿,也不进宁府正门,只在门前站了一站,便命人把宁国府前后门都看了,才慢悠悠地进去。宁国府里贾珍正在书房里和人说话,听见外面脚步声乱,掀帘子一看,脸便黄了。赵全德见了他,拱拱手道:“珍大爷,下官奉旨查办,得罪了。”贾珍强笑道:“赵大人,这是怎么说?”赵全德也不答话,只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念道:“宁国府贾珍,引诱世家子弟聚赌,又私藏犯官甄家寄顿财物,着即查抄家产,家属圈禁听候。”贾珍听了“甄家寄顿”四个字,腿一软,几乎站不住,心里只叫得苦:那几箱子东西昨夜才从荣府挪过来,连封条都没来得及贴,这不是自己撞在网里么。
番役们一拥而上,见箱笼就开,见柜子就翻。贾珍书房里那些古玩字画,一件件被扔在地上,有一轴仇十洲的仕女图被番役一脚踩过去,画上美人的脸登时皱成一团。尤氏在后头听见动静,忙叫丫头关了内院门,哪里关得住,早有几个番役推开门闯进来,把尤氏的箱笼也翻了个底朝天。尤氏坐在炕上,搂着偕鸾、佩凤,浑身只是抖。贾蓉从外头跑进来,一头撞在番役身上,被推了个跟头,爬起来还想争辩,赵全德看了他一眼,道:“蓉哥儿,你也跑不了。”便命人一并看了起来。
宁国府这边闹得鸡飞狗跳,荣国府那边却也听见了风声。王夫人正陪着贾母说话,忽听外面人声嘈杂,鸳鸯出去问了,回来时脸都白了,道:“老太太,太太,外头来了好些穿青衣的,把东府围了,说连咱们这边也要查呢。”贾母手里的茶碗“当”一声落在炕桌上,茶水泼了一桌子,道:“查?查什么?”话未说完,只听二门上有人一路嚷进来:“太太,快请太太们回避,锦衣府的赵大人进来了!”王夫人忙站起来,腿却发软,鸳鸯和琥珀一边一个扶住。贾母倒还镇定,只说:“扶我到里间去。叫宝玉别出来。”王夫人便命人快去怡红院告诉宝玉,不许他往前头来。
赵全德进了荣国府,倒比在宁府客气些,先给贾母请了安,道:“老太太受惊了。下官奉旨,只在赦老爷、琏二爷这边查一查,老太太这边是不动的。”贾母闭着眼,也不答话。赵全德便命人往贾赦那边去。贾赦正在屋里和嫣红下棋,听见人来,把棋盘一推,站起来道:“查罢,查罢,横竖我早知道了。”邢夫人吓得躲在里间,只叫“阿弥陀佛”。番役们在贾赦院里抄出两箱子借票,又有几件御用颜色的衣裳,赵全德看了一眼,道:“这个可不大好。”贾赦也不辩,只冷笑了一声。
凤姐那边正病着,听见外面闹,平儿忙把巧姐抱到后头去。番役进了院子,翻箱倒柜,把凤姐放利钱的借票都翻了出来。赵全德拿在手里看了看,道:“好个管家奶奶,竟会放账。”凤姐在屋里听见,一口血直涌上来,平儿忙拿帕子接住,凤姐便昏了过去。巧姐吓得大哭,被奶娘抱到后头去了。
宝玉在怡红院,被袭人拦着不许出去。他听见外头人声一阵一阵的,一会儿说“赦老爷被看了”,一会儿说“琏二奶奶吐血了”,急得在屋里直转。袭人拉着他的袖子道:“二爷千万别出去,太太吩咐了。”宝玉道:“林妹妹那边呢?有人去没有?”袭人道:“紫鹃姐姐在那边呢,想来没事。”宝玉哪里放心得下,趁袭人不备,一径往潇湘馆跑。到了潇湘馆,只见黛玉正靠在榻上,紫鹃在旁边抹泪。黛玉见了他,倒笑了笑,道:“你来了。外头怎么样了?”宝玉喘着气道:“说是查咱们家呢。赦老爷、琏二哥那边都查了。”黛玉听了,也不惊慌,只点点头道:“我早知道了。”宝玉道:“你怎么知道?”黛玉指着窗外的天色道:“你看那云,压得这样低,风里带着土腥气,是要下大雨了。咱们家从前烈火烹油似的,如今也该冷一冷了。”说着,咳嗽了几声,紫鹃忙端了痰盒来,宝玉看见痰里又有血丝,心里像刀剜了一下。
黛玉喘定了,拉着宝玉的袖子,低声道:“宝玉,你听我说。我这些日子,夜里总做梦,梦见我娘来接我。我知道我这病是好不了的。你以后……”话未说完,宝玉便捂住她的嘴道:“你别胡说!我不许你胡说!”黛玉把他的手拉下来,握了一握,道:“你听我说完。以后不管到了什么田地,你别忘了,这世上曾有一个人,是真心待你的。”宝玉听了,眼泪便滚下来,道:“我知道。你不用说了。”两个人在屋里相对垂泪,紫鹃在旁边也哭得抬不起头来。
正说着,外面忽然有人来报:“二爷,快回去!太太叫你呢。外头说要带人走呢!”宝玉一惊,站起来道:“带谁?”来人道:“说是赦老爷、珍大爷都要带走,连琏二爷也在里头。二爷快回去,太太急得很。”宝玉看看黛玉,黛玉推他道:“你去罢。我这里不要紧。”宝玉只得转身出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黛玉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对他笑了一笑。宝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把,咬着牙走了。
回到前头,只见王夫人正拉着贾琏哭,贾琏垂着头,脸上灰扑扑的。赵全德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单子,道:“赦老爷、珍大爷、琏二爷,下官都带走了。政老爷这边,上头说了,暂不惊动,只在家听候。”贾政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贾琏被带走时,回头看了王夫人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平儿抱着巧姐躲在廊柱后头,巧姐伸着手叫“爹爹”,贾琏听见了,脚步顿了一顿,番役推了他一把,他便低着头走了。
凤姐在屋里听见贾琏被带走,挣扎着要起来,平儿忙按住她。凤姐抓着平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道:“平儿,你去……去看看巧姐。”平儿哭着去了。凤姐一个人躺在炕上,望着帐顶,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出一口血,把枕头上染红了一片。她想起那年刘姥姥来,自己随手给了二十两银子,那时只当是打发叫花子,如今想起来,倒像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只是这条路在哪里,她此刻也想不明白了。
到了傍晚,宁国府那边传过话来,说贾珍、贾蓉都被带走了,尤氏被圈在府里,不许出入。荣国府这边贾赦、贾琏也带走了,贾政虽没被带走,却有人守着门,不许家人出去。薛姨妈得了信,忙叫薛蝌过来打听,薛蝌去了半日,回来说:“姨妈那边的事,只怕不小。听说忠顺王府里的人在里头使了力,单查宁府和大老爷那边,政老爷这边暂时没事。”薛姨妈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你宝姐姐那边呢?”薛蝌道:“姐姐在那边守着,说让姨妈放心。”薛姨妈道:“我放心?我怎么放心得下!你哥哥呢?”薛蝌道:“哥哥一早出去,还没回来。”薛姨妈急得直跺脚。
宝钗在荣府这边,帮着王夫人料理些零碎事。王夫人哭一回,叹一回,道:“你珍大哥哥那边也抄了,赦老爷也带走了,你琏二哥也带走了,这一家子可怎么好。”宝钗劝道:“太太且别太伤心。事情还没定呢。我听蝌儿说,政老爷这边暂时没事,想是上头还留着情面。”王夫人道:“什么情面!那甄家的事,明明是你姨妈……”说到这里,忽然咽住了,看了宝钗一眼,便不说了。宝钗也不追问,只低着头替王夫人理那些散乱的账册。
到了晚间,宝玉回到怡红院,袭人接着,替他脱了外边衣裳,见他失魂落魄的,也不敢多问。宝玉坐在炕沿上,半晌忽然道:“袭人,你知不知道,林妹妹今天咳了血。”袭人唬了一跳,道:“你怎么知道?”宝玉道:“我亲眼看见的。”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袭人道:“那你该去回太太,请太医来瞧瞧。”宝玉摇头道:“林妹妹不叫我说。她说,如今家里这样,还请什么太医,白糟蹋钱。”袭人听了,也心酸起来。
正说着,外面有人轻轻敲门,袭人出去看了,回来说是紫鹃打发小丫头送了个包袱来。宝玉忙打开,里头是那本《断肠集》——香菱的遗物,不知怎的到了黛玉手里——包袱底下压着一张纸,上头是黛玉的笔迹,只写了半阕词:
“风萧萧,雨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
宝玉看了,把那张纸贴在胸口,眼泪把纸都洇湿了。袭人也不敢劝,只替他铺了床,道:“二爷睡罢,明儿还有明儿的事呢。”宝玉躺下了,眼睛却睁着,望着帐顶,一夜不曾合眼。
外面雨果然下起来了,打在窗纸上,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