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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八十五回 冷月葬花金闺泣残命 暗云压户罪产起惊雷 话说宝玉在 ...

  •   话说宝玉在紫菱洲站了一回,被茗烟劝着,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怡红院。袭人接着,见他脸色灰白,也不敢多问,只端了茶来。宝玉也不吃,歪在床上,眼睛望着帐顶,半晌忽然道:“袭人,你说二姐姐临死的时候,可有人在她跟前?”袭人怔了一怔,道:“听说是半夜里没的,跟前只有个小丫头。”宝玉听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出声。袭人坐在旁边,替他轻轻捶着背,也不劝。

      到了次日,贾琏打发去孙家的人回来,说孙绍祖那里只撂出一句话来:“人是病死的,你们要抬就抬,不抬就搁着。我们这边是不出棺木的。”贾琏气得在屋里骂了一通,到底没法子,只得从自己账上支了几两银子,买了一副杉木棺木,又命人雇了车马,往孙家去接灵。王夫人那边也强撑着起来,命鸳鸯找了几件迎春从前在园里穿的衣裳,包了一个包袱,叫周瑞家的带去,说:“给她换上罢,别叫她穿着孙家的衣裳走。”周瑞家的接了包袱,眼圈红了红,也不敢说什么。

      灵车到了荣府后门,王夫人带着探春、惜春在二门上等着。棺木从车上抬下来,薄薄的杉木,漆都没上,只草草钉了几个钉子。王夫人一见,便哭得站不住,鸳鸯和探春一边一个扶住。打开棺盖,迎春躺在里头,脸上盖着一方旧帕,揭开看时,面皮已经瘦得脱了相,额角上那块青紫到死也没消。周瑞家的把那包袱打开,里头是一件半旧的藕合色小袄,一条月白绫裙,都是迎春从前家常穿的。众人七手八脚替她换上了,探春亲手替她把那对小小的玉耳坠子戴回去——那是从当铺里赎回来的,周瑞家的跑了两趟,当铺的人还说“死人的东西也来赎”。戴好了,王夫人看了又看,哭道:“我的儿,你活着没能穿件好的,死了还只穿这些旧衣裳。”说着又哭。探春忍着泪劝道:“太太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二姐姐若知道太太为她这样,心里更不安了。”

      停放了两日,便送到城外铁槛寺去寄灵。宝玉也跟了去,在灵前上了一炷香,站着看那棺木入了寺后的暂厝房。出来时,天已经阴了,风刮得寺前的幡旗猎猎地响。宝玉忽然对茗烟道:“你记不记得,那年咱们在园子里,二姐姐穿了一串茉莉花,串了半日才串好,我还笑她手笨。”茗烟低着头道:“记得。”宝玉道:“那时候只当日子长着呢,谁想……”底下的话没说完,便住了。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靴面上,他也不去拂,只慢慢往回走。

      孙家那边,自迎春灵柩抬走后,孙绍祖倒像没事人一般,仍旧日日喝酒赌钱。过了几日,又打发人来荣府,说迎春嫁过来时带了些什么箱笼,要荣府开个单子来对一对,“省得日后说不清”。贾琏听了,气得把来人撵了出去,骂道:“你家大爷把人都逼死了,还有脸来对箱笼!”来人灰溜溜地去了,回去学给孙绍祖听,孙绍祖冷笑道:“他们贾家如今是什么光景,还摆丈人的架子。等他们抄了家,看还硬不硬得起来。”这话传到贾政耳中,贾政只叹了一口气,对王夫人道:“你听听,连孙绍祖这样的人都看出咱们家的光景来了。”王夫人正为迎春的事伤心,听了这话,越发觉得胸口堵得慌。

      原来贾政这些日子为着甄家的事,日日在外头奔走。那甄家被抄之后,果然有人举出“甄家在京亲友曾为寄顿财物”的话来,部里便有人放出风来,说要“查问明白”。贾政托了几个旧日同僚去打听,回话都说得含含糊糊,只叫“早作准备”。贾政回到家中,在书房里坐着发闷,王夫人进来问,他便把话说了。王夫人道:“那年甄家送来的几箱子东西,原说暂放几日,后来竟忘了。如今若有人举出来,可不是小事。”贾政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如今若急急忙忙送回去,反倒露了痕迹。须得寻个稳妥的法子。”两口子商量了半夜,到底没商量出个章程来。

      次日,贾政上朝回来,脸色更不好看,把贾琏叫到书房里,关上门说了半日话。贾琏出来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凤姐正病着,见贾琏进来,便问:“又出了什么事?”贾琏摆摆手,道:“你别问,问了也是白添病。”凤姐啐道:“我还没死呢,你就学会瞒我了。”贾琏被她逼不过,方低声道:“老爷说,部里有人递了话,说甄家的事只怕要牵连到咱们。老爷想先把那几箱子东西挪到别处去,又怕路上被人看见。叫我寻个靠得住的人,悄悄办了。”凤姐听了,半晌没言语,末了叹口气道:“从前咱们家何等风光,如今竟要偷偷摸摸地藏东西了。”说着,眼圈也红了。

      这边薛家,自香菱死后,金桂着实安静了几日,倒不是她转了性,只因宝蟾那日拿剪子对着脖子闹了一场,薛蟠又躲在外书房不回来,她一个人闹着没趣,便暂且按下。谁知安静了没几日,这日薛蝌从铺子里回来,带了个不好的信儿:薛家在城南那间当铺的掌柜,因替人收了几件来路不明的首饰,被衙门里查问了,连铺子都封了半边。薛蝌道:“侄儿打听过了,说是那几件首饰是打南边来的,与甄家那边有些瓜葛。咱们虽不知情,到底脱不了干系。”薛姨妈听了,唬得手里的茶碗差点儿掉了,道:“这……这可怎么好?你哥哥呢?”薛蝌道:“哥哥一早出去了,还没回来。”薛姨妈忙命人去寻。

      薛蟠直到天黑才醉醺醺地回来,一进门,薛姨妈便劈头把事情说了。薛蟠的酒登时醒了一半,跺脚道:“这当铺的掌柜,我早说他不稳妥,如今果然出了事!”薛姨妈哭道:“你早说有什么用,如今事到临头,你快想个法子。”薛蟠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道:“我去找冯紫英,他在南边有些门路,或者能打听打听。”薛姨妈道:“那你快去。”薛蟠拔脚便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取了几两银子揣上,才匆匆去了。

      金桂在里间听得明白,等薛蟠走了,便出来对薛姨妈道:“妈,我听见了。当铺封了,那咱们家的银子呢?我匣子里那几个钱,可是我的陪嫁,不能填在里头。”薛姨妈正心烦,听了这话,气得手抖,道:“你……你这时候还只想着你的陪嫁!”金桂道:“我怎么不想?难不成叫我跟着你们喝西北风去?”宝蟾在旁插嘴道:“奶奶这话说得轻巧,当初要不是奶奶日日闹着要这要那,家里也不至于……”金桂回头啐道:“你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薛姨妈喝道:“都给我住嘴!还嫌不够乱么!”这才止住了。

      且说黛玉那边,这些日子咳嗽越发重了。紫鹃夜里不敢睡熟,常常起来听她的动静。这日宝玉从铁槛寺回来,顺路到潇湘馆来,见黛玉正靠在榻上,面前搁着一碗药,已经凉了,也没动。宝玉道:“怎么不吃药?”黛玉道:“吃了这半日,也不见好,倒不如省了这苦水。”宝玉在榻边坐下,想找些话说,便道:“今儿送二姐姐去铁槛寺,路过紫菱洲,我进去看了看。院子里的草长得老高,那架小炕屏还在窗下摆着。”黛玉听了,怔了一怔,道:“二姐姐那炕屏上绣的折枝梅花,还是我替她描的花样子。”说着,眼圈便红了。宝玉忙道:“你别伤心,仔细又咳嗽。”黛玉摇摇头,道:“我不是伤心二姐姐一个。我是想,咱们这些人,从前在园子里何等热闹,如今一个去了,一个病着,一个……”她看了宝玉一眼,没往下说。宝玉知道她要说什么,低下头去,半晌才道:“你别多想,好好养着是正经。”

      正说着,外面有人报:“三姑娘来了。”探春掀帘进来,见宝玉也在,便道:“宝二哥也在。我正有事要寻你。”宝玉问什么事,探春道:“老爷方才叫人传话,说明儿要请几位旧日的同年吃酒,叫我和四妹妹帮着张罗张罗。我一個人忙不过来,你来帮帮我。”宝玉道:“我哪里会张罗这些。”探春道:“不用你张罗,只帮着照应照应就是了。难道你还躲清闲不成?”宝玉无法,只得应了。探春又看了黛玉一眼,道:“林姐姐,你只管养着,等忙过了这阵子,我再来瞧你。”黛玉点点头。

      探春和宝玉出来,走到沁芳桥边,探春忽然站住,低声道:“宝二哥,你觉不觉得,老爷这些日子,像是在安排什么后事似的。”宝玉唬了一跳,道:“你胡说什么!”探春道:“我不是胡说。前儿我听见老爷和太太在屋里说话,说什么‘趁早把该办的办了’,又说什么‘别等到临头来不及’。我听着心里发慌。”宝玉沉默了一回,道:“许是为着甄家的事。”探春道:“甄家的事,到底牵连咱们多少?”宝玉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茗烟在外头听说,部里已经有人在查了。”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水,谁也不说话。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慢慢地流走了。

      到了晚间,宝玉回到怡红院,袭人替他脱了衣裳,见他闷闷的,便道:“你又怎么了?”宝玉把探春的话说了。袭人听了,也皱起眉来,道:“若真到了那一步,可怎么好。”宝玉道:“怎么好?该怎么好就怎么好罢。只是我想着,若真到了那一天,林妹妹可怎么办。”袭人听了,心里也发酸,嘴上却道:“你尽说这些丧气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愁什么。”宝玉也不答言,只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袭人替他掖了掖被角,自去收拾。

      谁知到了半夜,外头忽然有人急急地拍门。袭人惊醒,披衣起来,问了时,是王夫人房里的一个小丫头,喘着气道:“太太请二爷快过去,老爷从部里回来,脸色很不好,像是出了大事。”袭人忙推宝玉起来。宝玉胡乱穿上衣裳,赶到王夫人上房,只见贾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王夫人站在旁边,脸色煞白。贾政见宝玉进来,也不看他,只对王夫人道:“甄家的事发了。部里已经行文下来,叫把咱们家那几箱子东西交上去。明日就要来查。”王夫人“啊”了一声,身子晃了一晃。宝玉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窜,半晌说不出话来。贾政这才抬起头,看了宝玉一眼,道:“你回去睡罢。明日不管听见什么,不许出去乱说。”宝玉应了一声,退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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