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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八十四回 孙绍祖醉闹中秋夜 贾迎春病卧冷霜天
话说宝钗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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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钗送走了宝玉,在灯下又坐了一回,才解衣睡下。次日一早,莺儿进来替她梳头,一面梳一面道:“姑娘,我昨儿听小舍儿说,大奶奶那边又闹了半夜,说宝蟾姐姐把她的粉盒子摔了,大奶奶要撵她出去,宝蟾姐姐便拿剪子对着自己的脖子,说‘要撵就撵,我先把这条命还了你’。”宝钗对着镜子,把一支银簪子慢慢插上,道:“后来呢?”莺儿道:“后来大爷从书房里出来,说了宝蟾两句,宝蟾便哭着跑了,大爷又追出去,到二门上才拉回来。闹到三更天才歇。”宝钗听了,也不言语,只把簪子正了一正。
原来薛家自香菱死后,金桂和宝蟾两个越发没了管束,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闹。薛蟠起初还劝,后来也劝乏了,索性躲在外书房,只推说铺子里有事,十天半月不进内院。金桂见他躲了,便拿宝蟾出气;宝蟾又是个不肯吃半点亏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偷东西骂到养汉子,什么话难听便拣什么话说。薛姨妈气得常在房里抹泪,对宝钗道:“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媳妇。你哥哥又是个不中用的,只会躲。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说到这里,又咽住了。宝钗只得好言劝道:“妈且宽心。她闹她的,咱们只当听不见就是了。”薛姨妈叹道:“听不见?她恨不得站在你耳朵边上喊呢。”
这日午后,薛蝌从外头回来,进内院给薛姨妈请安。薛蝌如今帮着薛蟠料理几处铺子,人又本分,薛姨妈倒还喜欢他。请了安,薛蝌站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薛姨妈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薛蝌方道:“侄儿今儿在铺子里听见人说,南边甄家的事,只怕要牵连到咱们这边来。”薛姨妈唬了一跳,道:“怎么牵连?”薛蝌道:“说是甄家有一些东西,从前寄放在咱们这边……侄儿也不甚明白,只是外头人这样说。”薛姨妈听了,脸色便变了,半晌方道:“这话你可听真了?”薛蝌道:“也只是风闻,未必作准。”薛姨妈摆摆手,道:“你且去罢。这话别对旁人说。”薛蝌去了。薛姨妈便来找宝钗,把这话说了,宝钗也皱起眉来,道:“妈可记得那年甄家来人,往咱们这边送了几箱子东西?那时说是暂放,后来也没来取。”薛姨妈道:“怎么不记得。那时你姨妈也在跟前,还说‘放着就放着罢’。如今若真查起来,这可怎么好。”宝钗沉吟了一回,道:“事到如今,急也无用。且看老爷那边怎么动静再说。”母女两个相对默然。
且说迎春那边,自上次周瑞家的去看了回来,王夫人虽送了丸药,到底也没再打发人去。迎春在孙家,一日冷似一日。孙绍祖见她娘家没人出头,越发不把她放在眼里。先前还只是骂,后来竟连饭也不按顿给了,有时迎春饿得狠了,叫小丫头去厨房要一碗粥,厨房里的人只说“大爷吩咐了,奶奶的饭食另有着落,不在我们这里支”。迎春没法,只得把自己带过来的几件旧首饰叫小丫头偷偷拿出去当了,换些钱买些糕饼,藏在枕头底下,饿的时候咬一口。那些首饰原是她在园里时戴的,有一对小小的玉耳坠子,还是那年贾母赏的,她当的时候,把那耳坠子攥在手里攥了半日,到底还是递了出去。
转眼便是中秋。贾府这边虽因甄家的事心里不安,到底贾母还在,节是不能不过的。王夫人命人在凸碧堂摆了几席酒,请贾母赏月。贾母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坐了一坐,吃了半杯酒,便说乏了,由鸳鸯扶着回去了。剩下王夫人、邢夫人并探春、惜春等,坐了一会儿,也都散了。宝玉回到怡红院,见袭人正在灯下替他用彩线编一个络子,便坐在旁边看。袭人道:“今儿中秋,你怎么倒闷闷的?”宝玉道:“我今儿在席上,看见二姐姐的座位空着,心里怪不受用。”袭人道:“二姑娘在孙家,自然有孙家陪她过节,你操什么心。”宝玉摇摇头,道:“我总觉着,二姐姐那个性子,在那样人家,只怕连个月饼也吃不安稳。”袭人笑道:“你又来了。人家到底是官宦人家,难道连月饼也供不起?”宝玉也不答言,只把袭人编了一半的络子拿过来看,看了一回,又放下了。
孙家那边中秋这日,孙绍祖在家中摆酒,请了几个狐朋狗友来吃。迎春在后院自己屋里,听见前头猜拳行令,闹得沸反盈天。到了二更时分,一个小丫头跑进来说:“奶奶,大爷叫你出去给客人敬酒。”迎春道:“我身子不好,你去回大爷,说我睡下了。”小丫头去了没多时,便听见前头孙绍祖骂道:“什么身子不好!叫她出来,她敢不出来!”说着,脚步踉跄地往后院来。迎春忙把被头蒙了脸,装睡。孙绍祖掀帘子进来,一把扯开被头,满嘴酒气喷在迎春脸上,道:“你倒会装!我告诉你,今儿来的客人,都是兵部里当差的,你出去敬一杯酒,替我长长脸。你当你是千金小姐呢?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你是我拿银子换来的!”迎春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床角,只是不动。孙绍祖恼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外拖。迎春本已病着,哪里经得住这一拖,脚下一软,便跌在地上,额头磕在床脚上,登时青了一块。孙绍祖也不管,只管拖。还是他一个老家人听见动静,进来劝道:“大爷,奶奶到底病着,打出个好歹来,亲戚面上不好看。”孙绍祖才松了手,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迎春趴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小丫头把她扶到床上,她只是流泪,也不出声。到了半夜,便发起烧来,口中只说胡话,一会儿叫“老太太”,一会儿叫“三妹妹”,一会儿又低低地哭道:“我不去……我不去敬酒……”小丫头急得没法,天明时悄悄去求了孙家一个管事的婆子,那婆子倒还有几分良心,便去对孙绍祖说:“奶奶病得重了,大爷好歹请个大夫来看看。”孙绍祖宿醉未醒,翻了个身,含糊道:“死不了。死了再买一个。”那婆子碰了一鼻子灰,出来对小丫头摇摇头,小丫头便哭了。
迎春烧了两日,水米不进。第三日上,她忽然清醒过来,叫小丫头把她扶起来坐着,从枕下摸出那块当剩的帕子——上头绣着一枝折枝梅花,还是从前在紫菱洲时自己绣的——看了又看,对小丫头道:“你把这个收着。日后我若好了,你再还我;若好不了,你就替我烧了罢。”小丫头哭着接了。迎春又喘了一回,道:“你再去……去求求大爷,请个大夫。就说……就说我死了不打紧,到底给他省一副棺材钱。”小丫头去了,这回孙绍祖倒没骂,只冷冷地道:“请就请罢。别请贵的,街口那个刘大夫,几十文钱一剂,吃不死人就行。”刘大夫来了,胡乱诊了脉,开了一剂柴胡汤,迎春吃了,也不见好,也不见坏,只是昏昏沉沉地睡着。
这边贾府里头,王夫人到底得了信,是孙家打发人来说的,只说“奶奶病了,请太太打发人瞧瞧”。王夫人这回倒没推,命人备了些吃食,又叫周瑞家的跟了去。周瑞家的到了孙家,只见迎春躺在一张光板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蜡黄,额角上一块青紫还没消。迎春见了她,只叫了一声“周姐姐”,便说不出话来。周瑞家的忍着泪,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回来一五一十地回了王夫人。王夫人听了,半晌无言,道:“这孩子的命,怎么就这样苦。”邢夫人那边也得了信,只打发人送了两吊钱来,说“叫她自己买些喜欢的东西吃”,人却不到。探春来看王夫人,听说了这事,急道:“太太,二姐姐这样,咱们再不接她回来,只怕……”王夫人叹道:“你当我不知道?只是她到底是孙家的人,咱们接回来,孙家不放,又能怎样?况且你老爷这些日子为着甄家的事,心里正烦着,我哪敢再拿这些事去烦他。”探春听了,低下头去,半晌才道:“那好歹多打发几个人去瞧瞧,也叫孙家知道咱们不是不管。”王夫人道:“已经打发周瑞家的去了。”探春也不好再说什么。
宝玉那边,到底不知从哪里得了信,晚上跑到王夫人房里来,劈头便问:“太太,二姐姐到底怎么样了?”王夫人道:“你听谁说的?”宝玉道:“茗烟在外头听人说的,说孙家那个混账东西,把二姐姐打得路都走不动了。”王夫人喝道:“胡说!谁叫你打听这些事!”宝玉急得跺脚道:“太太,那是二姐姐呀!从小儿一块儿在园子里长大的二姐姐呀!”说着,眼泪便下来了。王夫人见他这样,也不忍再骂,只叹道:“好孩子,你且去睡。明儿我亲自打发人再去看看。”宝玉哪里肯听,只站在当地不动,道:“太太若不接二姐姐回来,我就自己去孙家。”王夫人唬得忙拉住他,道:“你疯了!那是什么地方,你去得?”母子两个正说着,外面有人来报:“老爷回来了,请太太过去说话。”王夫人忙抹了抹眼睛,对宝玉道:“你好好在屋里待着,不许出去。”便往前头去了。
王夫人到了上房,只见贾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脸色很不好看。王夫人问:“怎么了?”贾政把信推过来,道:“你自己看。”王夫人拿起信来,是南边一个同年来的,上头写着甄家的事已经审结了,家产尽数入官,家眷或流或卖,又提到“闻得贵府亦有寄顿之物,未知确否,宜早为计”。王夫人看到这里,手便抖了,道:“这……这可怎么好?”贾政道:“我早说了,不该收那些东西。如今若有人举出来,便是窝藏之罪。”王夫人道:“那时是甄家嫂子亲自送来的,说是暂放几日,谁知……”贾政摆摆手道:“如今说这些也无用。我明儿去打听打听,若能悄悄送回去,或者打点一下,还来得及。”王夫人不敢再说。
这一夜,王夫人翻来覆去没睡着。天快亮时,外面忽然有人急急地拍门,周瑞家的披了衣裳出去问了,回来时脸色煞白,站在王夫人床前,半晌开不了口。王夫人心里突突地跳,坐起来道:“怎么了?”周瑞家的方颤着声道:“孙家打发人来报……二姑娘……二姑娘没了。”
王夫人“啊”了一声,往后便倒。鸳鸯等忙上前扶住,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好容易才醒过来,王夫人睁眼便哭道:“我的儿!我苦命的儿!”一时惊动了贾母,贾母扶着鸳鸯过来,问明了,老泪纵横,只说:“接回来……快接回来……”邢夫人也来了,倒还镇定,只问:“是怎么没的?”周瑞家的道:“来人说,昨夜二姑娘烧得厉害,半夜里说要喝水,小丫头去倒水,回来看时,人已经没气了。”邢夫人道:“孙家那边怎么说?”周瑞家的道:“来人说,大爷说了,人是病死的,与孙家不相干,叫咱们这边打发人去料理后事。”贾母哭道:“放屁!什么病死的!我好好的一个孙女,嫁过去不到一年,就没了,还说与他不相干!”贾政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沉着脸道:“母亲且别哭。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就打发人去孙家,把话说明白。”邢夫人道:“老爷去说,只怕也没用。孙绍祖那个人,连他丈人都不认的。”贾政道:“不认丈人,难道连王法也不认?”说着,便命人叫贾琏来,让他带几个人去孙家交涉。
贾琏去了半日,回来时脸色也很难看,道:“孙绍祖那个混账,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他说二姐姐是他明媒正娶的,病死了是他家的事,咱们若要人,只管抬回去,棺木等项他是不出的。还说……还说咱们家如今自身难保,别在这里充丈人势。”贾政气得手抖,道:“他真这么说?”贾琏道:“儿子不敢撒谎。”贾政半晌无言,末了叹口气道:“罢了。把二姑娘接回来,咱们自己发送。不必和他争了。”贾母哭道:“我的儿,你死得好苦!”众人忙劝住了。
宝玉在怡红院得了信,也不哭,也不说话,只坐在床沿上发怔。袭人端了茶来,他也不接。半晌,忽然站起来往外走,袭人忙拉住道:“你往哪里去?”宝玉道:“我去看看二姐姐。”袭人道:“太太说了,不许你到前头去。”宝玉道:“我不去前头,我去紫菱洲。”袭人道:“紫菱洲如今空着,你看什么?”宝玉也不答,只往外走。袭人拉不住,只得叫茗烟跟着。
宝玉到了紫菱洲,只见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到脚踝了,那架小炕屏还摆在窗下,上头绣的折枝梅花落了一层薄灰。宝玉站在屋里,忽然想起那年迎春坐在这里穿茉莉花,穿了半天只穿了一小串,自己还笑她穿得慢。那时迎春只是憨憨地笑,说“我手笨”。如今那笑声还在耳边,人却已经凉了。宝玉站了一回,也不哭,只轻轻把炕屏上的灰拂了一拂,便转身出来了。
欲知迎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