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天明居士

3、第八十三回 薛宝钗冷眼发送痴婢 夏金桂泼性搅乱寒家 话说宝钗撂

　　话说宝钗撂下香菱的事，匆匆赶到金桂这边，只见院子里已围了一圈人。宝蟾披散着头发，坐在地上拍着腿哭，一口一个“冤枉”，说金桂自己把匣子藏了，倒来赖她。金桂叉着腰站在台阶上，指着宝蟾的鼻子骂道：“你这蹄子，偷了我的东西，还敢撒泼！我那个匣子里头，是几两碎银子并一对银镯子，除了你，谁还进过我的屋子？”宝蟾哭道：“奶奶自己前儿还开了匣子给舍儿看，怎么倒忘了？我若偷了，叫我嘴上长疔！”金桂冷笑道：“你嘴上早就长疔了，什么好话没说过。”说着，便命小舍儿：“去，把她那铺盖卷儿扔到后院柴房里去，看她嘴硬到几时。”宝蟾听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头往金桂撞去，道：“你索性把我打死了罢！打死我，你好安心！”金桂不防她来这一手，被撞得倒退了两步，越发大怒，抄起门闩便要打。宝钗忙上前拦住，道：“嫂子息怒。一个匣子的事，何必闹成这样。仔细惊动了妈。”金桂见宝钗来了，倒不好十分发作，只把门闩往地上一掼，道：“姑娘来得正好。你瞧瞧这蹄子，眼里还有主子没有？我如今在这个屋里，竟是多余的了。不如姑娘替我做主，把我休了罢！”说着，便呜呜咽咽哭起来。

　　宝钗也不理她的哭，只问小舍儿：“匣子到底找过没有？别是掉在哪个犄角里了。”小舍儿怯怯地道：“都找过了，连床底下也看了。”宝钗道：“既这么着，再找一遍，细细地找。若真找不到，再说不迟。”金桂只管哭，也不答言。宝蟾在旁只是冷笑。宝钗站了一站，觉得无趣，便道：“嫂子且歇歇气，明日再说。”转身便走。金桂在背后哭道：“姑娘这一走，越发显得我是个恶人了！”宝钗只当没听见。

　　回到自己院里，莺儿迎着道：“姑娘，菱姑娘那边……”宝钗摆摆手，先进了里间。香菱的尸身已经停在榻上，脸上盖着一方旧帕子。宝钗亲手把帕子揭了，只见她眉眼舒展，倒像比活着的时候还安详些。宝钗看了一看，又把帕子盖上，对莺儿道：“去回太太一声，就说菱姑娘没了。我这边先料理着，请太太示下。”莺儿去了不多时，回来道：“太太说了，叫姑娘看着办罢。又说，别叫大奶奶知道。”宝钗点点头，便命人取了几两银子，打发人去外头买棺木。又把自己的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色绫袄拿出来，替香菱换了。换衣裳的时候，从她贴身的小衣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个小小的布包，裹得紧紧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旧手帕，帕子上用红线歪歪地绣着半朵菱花，针脚很粗，像是小孩子的手艺。布包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就是前儿宝钗见过的那半阕词，只是又多添了几句，墨迹很新，想是这两日勉强撑着写的：

　　“菱花落，菱叶黄，秋风秋雨断人肠。故乡何处？梦里是姑苏。醒来不见娘亲面，只闻药气满空房。”

　　底下还有一行，写得更小，几乎看不清：“姑娘待我好，我来世再报。”

　　宝钗看了，把那块帕子叠好，仍旧包在布里，袖在自己袖中。站了一会儿，才对外面道：“棺木来了没有？来了就成殓罢。不必惊动前头，也不必惊动亲戚。干干净净地送她走就是了。”

　　到晚间，薛姨妈那边到底得了信，打发人过来问。宝钗过去回了，薛姨妈叹道：“这丫头也是命苦。既这么着，你看着发送了罢。只是有一件，金桂那边，你打算怎么回她？”宝钗道：“我想着不必回她。等发送过了，她知道了，也不过闹一场罢了。”薛姨妈道：“你说的也是。只是她若闹起来，又是不得安生。”宝钗道：“妈放心，我自有话回她。”

　　次日一早，棺木抬到城外化人场去烧了。宝钗没有去，只命莺儿跟了去，嘱咐道：“你看着他们弄干净了，把骨殖收在一口坛子里，送到铁槛寺后头，寻个清静地方埋了。立一块小石头，也不必刻什么字，只刻‘菱花’两个字就是了。”莺儿红着眼圈去了。宝钗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把香菱从前写的几张诗稿找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到那首咏月诗里“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两句，不觉怔怔地落下泪来。正哭着，外面人报：“大奶奶来了。”

　　金桂这回倒没有哭闹，进来坐下，劈头便问：“听说菱姑娘没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虽性子不好，到底也是她的奶奶，难道连个信也不配得着？”宝钗道：“嫂子别多心。原是夜里没的，一时忙乱，没顾上回嫂子。昨儿已经发送了。”金桂道：“发送了？好快！不知是几时发送的？用的什么棺木？花了多少银子？”宝钗一一说了。金桂听了，把嘴一撇，道：“姑娘倒是大方。一个丫头，也值得这么费事。既这么着，我屋里那个匣子，姑娘也替我查一查罢。查出来，大家干净。”宝钗道：“嫂子这话，我倒不懂了。匣子是在嫂子屋里丢的，我怎么查？”金桂笑道：“姑娘不是会发送人么？连死人都发送得那么体面，一个匣子倒查不出来？”宝钗听了，也不生气，只淡淡地道：“嫂子若一定要查，便请嫂子自己查。我这几日身上不大好，顾不过来。”金桂见她软硬不吃，便站起来道：“好，好，我自己查。查出来，可别怪我不给姑娘留面子。”一甩帘子去了。

　　金桂走后，宝钗倒笑了，对莺儿道：“你瞧瞧，这就是咱们家的‘好嫂子’。”莺儿道：“姑娘还笑呢，我气得手都凉了。”宝钗道：“气什么。她这样的，长不了。”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言语。只是自此以后，金桂果然日日查匣子，把宝蟾的箱子柜子翻了个底朝天，到底没查出来。那匣子其实是金桂自己前儿拿了几两银子给舍儿去换钱，随手把空匣子塞在床后头，过后忘了。后来小舍儿悄悄告诉了宝蟾，宝蟾便存了心，趁金桂不在，把那空匣子翻出来，搁在金桂自己的妆奁底下。金桂再查时，从自己妆奁底下翻出空匣子来，闹了个大红脸，却不肯认错，只说“是宝蟾后来搁的”。宝蟾也不与她争，只冷笑道：“奶奶说是，就是罢。”自此主仆二人越发面和心不和。

　　薛蟠这日从外头回来，脸色比前几日更不好看。原来他在外头又听见一桩事：南边来的人说，甄家那边已经抄了，连家眷都押解进京待罪。薛蟠虽不十分懂得朝堂上的事，到底也听人说过“甄家与贾家是老亲”，心里便有些发慌。他回到书房里坐着，叫人烫了一壶酒，闷闷地喝。金桂进来，见他这样，便道：“你又怎么了？成日家丧着个脸。”薛蟠把甄家的事说了。金桂听了，倒不以为然，道：“甄家是甄家，咱们是咱们。难道甄家犯了事，还能连累到咱们不成？”薛蟠道：“你知道什么。咱们家和贾家是怎样的亲戚？贾家和甄家又是怎样的交情？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金桂道：“既这么着，你倒想个法子。成日家只会喝酒叹气，中什么用。”薛蟠被她抢白了几句，心里发烦，把酒杯一推，道：“你少说两句，就算帮了我了。”金桂登时便恼了，道：“我帮你？我嫁到你们薛家来，替你操了多少心，倒说我少说两句！好，我这就闭嘴，你一个人过去罢！”说着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我告诉你，你那个好妹妹，如今可把咱们家的钱都使在死人身上了。你也不管管，倒来怪我！”薛蟠道：“你又扯上宝钗做什么？”金桂冷笑道：“我扯上她？你去问问，一个丫头死了，买的什么棺木，用的什么衣裳？你薛大爷有钱，尽管花去！”一摔帘子出去了。

　　薛蟠被她闹得没法，只得又坐下来喝闷酒。喝到半醉，忽然想起从前香菱在时，虽不十分伶俐，到底安安静静的，从不这样吵闹。又想起那年她刚买来时，才十一二岁，怯怯地站在薛姨妈跟前，连头也不敢抬。那时候薛蟠还嫌她呆，如今再想那个“呆”劲儿，倒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把酒壶推开，歪在炕上，不多时便睡着了。

　　且说迎春那边，周瑞家的回来之后，王夫人虽命人送了些丸药去，到底不放心，又悄悄打发鸳鸯过去瞧了一回。鸳鸯到了孙家，迎春拉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鸳鸯姐姐，我恐怕见不着你了”，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鸳鸯见她枕边搁着一碗冷了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屋里连个炭盆也没有，窗纸破了一角，冷风直往里灌。鸳鸯回来一五一十地回了王夫人，王夫人半晌无言，只叹道：“这也是她的命。”鸳鸯忍不住道：“太太，二姑娘那样一个人，难道就看着她……”王夫人摆摆手，道：“你当我心里好受？只是如今老爷那边的事还不知怎样，我哪里顾得过来。”鸳鸯听了，便不再言语。

　　这日宝玉从外头回来，听见莺儿和袭人在廊下悄悄说话，一个说“菱姑娘可怜”，一个说“二姑娘也可怜”。宝玉站住听了一听，便走进来问：“你们说什么？”袭人忙掩饰道：“没什么，不过是说薛家那边的事。”宝玉道：“我都听见了。香菱没了，是不是？”袭人见瞒不过，只得点点头。宝玉怔了半晌，忽然道：“我去看看宝姐姐。”袭人拦道：“天晚了，明儿再去罢。”宝玉也不理，径自往宝钗这边来。

　　宝钗正在灯下替香菱抄那几首遗诗，见宝玉进来，便搁了笔。宝玉在对面坐下，半晌方道：“香菱……走的时候，可说什么没有？”宝钗道：“她只说了一句‘我原叫英莲’。”宝玉听了，低头想了一想，道：“英莲……甄英莲。她原该是甄家的小姐。”宝钗道：“事到如今，说这些做什么。”宝玉道：“宝姐姐，你记得那年她学诗，为了‘大漠孤烟直’一句，巴巴地跑来找我讲。那时候她眼睛里还有光。”宝钗听了，眼圈一红，忙别过脸去。宝玉又道：“我听说二姐姐在孙家也不好。”宝钗道：“你既知道，就该在太太跟前多劝劝，早些接她回来住几日。”宝玉道：“我劝了，太太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宝钗道：“你回去罢，仔细夜深了着凉。”宝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宝姐姐，你说，一个人怎么就一步步走到这个地步了呢？”宝钗没有答言，只把灯花剔了一剔。

　　宝玉走后，宝钗把那几张诗稿收在一只匣子里，搁在书架上。正要歇息，忽听外面有人敲门，莺儿出去问了，回来说是薛蟠书房里的小厮，说大爷方才睡醒了，不知怎的，一个人在屋里哭呢。宝钗听了，怔了一怔，道：“知道了。你去说，天晚了，请大爷早些歇着罢。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小厮去了。宝钗坐在灯下，听着窗外风声，只觉这一夜比哪一夜都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